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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死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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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厦门入冬格外早,刚刚过十一月,霜花就布满了成片的玻璃。
窗外,大地被苍雪包裹,连同掩盖了病床上闽南的无望和悲怆。呼啸而过的风声尖厉而破碎,像是一阵阵诉求。
阴阳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直至黑暗笼罩一切生机,再窥不得光。
*
闽南猝然惊醒,纯白的被褥先映入眼帘,随即瞥见床头刚烧开的热水,壶口还冒着热气。
刚做完手术的他身体有些迟钝。
闽南稍微愣了一下,眼睛逐渐涣散失焦,双手被无意识驱动着想捂上热水壶,好在开水的呲呲声及时阻断了他的危险行为。
思想不集中,身体不由自己控制,甚至有严重的臆想症,闽南早已习以为常,这是他双相情感障碍病发的前兆。
闽南慢吞吞地收回抖个不停的双手,四处观望,周围有忙碌奔波的护士,痛哭哀嚎的家属,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楼下的救护车的鸣笛。
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有可能成为他情绪爆发的导火线。
医院里有许多对他来说并不美好的回忆,所以闽南能不来则不来,除非身体实在熬不住。
他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因为病发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伤害,但坏的欲念逐渐侵蚀了大脑,在他的眼里虚空,聚焦,定格,放大。
“救命,救命啊,快来救救我的妈妈”七岁的闽南跪在一具瘦骨如柴的皮包骨头跟前,在大雨滂沱的深夜撕裂地喊着,瘦弱黝黑的手臂沾满泥土和雨水混合物,用尽力气揽着那具毫无动静“躯体”—那是他的母亲。吸毒成瘾导致的心脏病突发去世。
小闽南此刻就像被抛掷在堆成小山的碎石子堆角落,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哭喊,更没有人在乎他此刻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母亲入土后,他一半的灵魂也随之离开人世间。
*
思绪被拉回,闽南尝试抬起右臂,针管被胶带固定,粘附在毫无血色的手臂上,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无力感充斥在闽南浑身上下。
双手开始不可抑制的微颤,焦虑的阴霾无时无刻不漂浮在他的身侧。“撑不了多久了”,闽南能感觉到,也许在一小时后,或十分钟,他就会进入郁期,瘫在床上浑身不能动弹,话说不出口,只能独自一人承受一场巨大的噩梦。
每每走神,脑海里总有母亲的声音默念他的名字,像是祷告,又或是提醒。不停的重复着,要永远带着恨意活下去。
凭经验,闽南认为他的双相情感障碍越来越严重了。
这些年他有在按时吃药,但长期服药的原因,闽南的身体机能不断变差,但他与其他患者不同,打从确诊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所以他对药物的副作用会残害身体这点毫不在乎。
对他来说,真正焦虑的是长期服药产生的抗药性导致治疗效果逐年递减。
他不希望在任何人面前却表现出失态,他是最注重自己面子的,哪怕是某次抑郁期试图自杀,他选择的是通过体面的服毒实现,甚至在遗书中着重强调,一定要在他死后加入化学药物以防止尸体腐烂。
自作主张拔走针管后,疼痛感并未袭来,反倒闽南希望来个痛快。
痛感能刺激闽南的神经并阻止他胡思乱想。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压迫感带来的痛苦,他更能忍受一些实实在在的。
这本身是矛盾的。
抑郁期,闽南渴望通过剧痛和死亡来提醒自己是个涌动鲜血和满载欲望的大自然的原始产物。
而狂躁期,他又像是失去了自己的野性,用自我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呈现给世界最优雅最温和的姿态,以证明自己和那些粗鄙蠢笨之人的与众不同。
冷静片刻后,闽南皱起眉回忆昏迷前发生的爆炸事故:
境外的一间实验室,作为情报卧底的闽南和同伙意见分歧。对方泄愤地一脚把正处在抑郁期闽南踹飞十多米远,本就身子不好的闽南连吐几口血。但他也由此因祸得福:所处位置距离爆炸源足够远,幸免于两秒后的那场意外的小规模爆炸。
也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接线人和闽南此次调查的嫌疑对象当场命丧黄泉。
这给了闽南逃生的机会,强烈的求生欲驱动他的躯体运作。他火速离开爆炸现场,打车到最近的飞机场,马上订了回国的机票,住进这家医院,适才完成了一场手术。
逃生的两天一定是他身体最灵活的一段抑郁期,他一秒都不想等,充满肮脏和欺瞒的三个月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他仅能回想起的片段。
捋顺前因后果,闽南叹了口气。
果然,没有保留任何证据能让他在这个严重的刑事案件里完美脱身。
这个顶天立地的大毒枭,总是能轻而易举做到在死后拉任何人下水。
如果被找到,闽南一定会被视为贩毒卖毒的重大嫌疑人。
闽南不想敷衍警察,他不认为自己的小伎俩能骗得过警察,再说,他坚持自己无罪。考虑再三,闽南决定去趟警察局,趁现在意识还算清醒,能正常地理解和表述。
以防万一,闽南提前打电话咨询了他公安厅的朋友,向他简略讲述了近三个月经历的糟心事,那位朋友明显非常震惊,并表示他会联系警局的朋友帮助闽南处理这件事。
同时他劝说闽南不能对此事马虎,一定要实话实说。毕竟闽南作为当事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闽南当然明白这点,再三保证后挂了电话,在转角办了出院手续。
半小时后 警察局
“闽南闽先生,我需要再强调一遍,《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编造虚假的险情、疫情、灾情、警情,在信息网络或者其他媒体上传播,或者明知是上述虚假信息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是的,我明白”
闽南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并不是有足够的自信,只是他清楚,如果此刻有一点不坚定,加之没有证据,他会立刻被当成重大嫌疑犯处理。
“好,请您确认一下这份笔录,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
闽南盯着被推过来的笔录,想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在描述上做一定的取舍。
闽南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似乎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录笔录时对师以北只字未提。
他只是表示对毒窝里的每个人的真名一概不知,只听说过代号。
这点确实没有说谎,谁知道师以北这个名字是否真实。
不过闽南在其他方面说谎了,他的证词记录是他不了解毒窝里的五个人的身世,并通过零星记忆帮助模拟画像师大致还原了其余四人的模样。
除了师以北。
闽南给的解释是不常见,所以没什么印象。
这种证词明摆着在说谎,哪怕是见过一眼总会对大致轮廓有印象。但闽南出示了自己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医疗诊断,加之爆炸伤到了头,能把警察勉勉强强糊弄过去,甚至逃过了测谎仪。
但对他的怀疑一定会加深。
闽南只是这样想,所以就这么做了,不需要理由。
但如果深究为什么,他理不清,为什么宁愿加重自己嫌疑的可能性,也不情愿谈论师以北一个字。
他也可以不承认这个人的存在,只要骗警察罪犯只有四个人,完全可以打消警察的顾虑,明哲保身。闽南在短暂的编造故事的时间里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但闽南不愿意,说不清楚为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想报复师以北,他怎么能当他从未存在!怎么能放过他!
就算下地狱也别想好过!哪怕无人知晓,也要被泼上一身污垢,活该千人万人唾骂!
离开警察局时天色已晚,警察积极地留给闽南禁毒支队的电话号码以便闽南随时提供线索,警方似乎闽南毫无印象的那位毒枭样貌很感兴趣,着重强调了要尽全力回想。
闽南自认刚才的谎言毫无破绽,并没有深究警方的话,客套两句后打车回到家。
进入小区电梯后闽南下意识看准楼层按键的某个方向抬手,还没触到按键又放下,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明情绪,回过神后按了另外一个相反方向的十二楼层按键。
闽南掏出裤兜里昨天联系物业刚配好的钥匙打开门,家里物品的摆放一如五个月前,明明那么熟悉,却勾不起闽南一点回忆。
闽南打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啤酒,从厨具柜里抱出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玻璃杯,仔细数清楚数目后,放在茶几上用双臂聚拢成一团,再一杯一杯满上。
装满啤酒的远远望去,就像一朵盛开的啤酒花,嗞嗞的冒着气泡,与房间的沉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此刻没有欢迎的喜庆氛围,至少房子的主人没有。
整个客厅宽敞通明,连空气中被闽南荡起的灰尘都因照明灯闪着金光,唯独照不亮闽南的暗沉疲惫的双眼。
闽南的眼睛很漂亮,他的眼窝十分深邃,如果凑近看,会发现右眼双眼皮褶皱下有颗与他瞳色接近的浅棕色的痣,伴随眼睛的眨动时隐时现。像一只游刃有余的小蝴蝶,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不动声色地钻进任何人心里,再悄无声息地溜走。
就算迷茫时也能激起人抚平恐惧的欲望。
闽南随意端起一杯啤酒,走向客厅的落地窗,灯光照射在玻璃窗前,反射出闽南的身影。
他盯着那个身影很久,很久,长到时针转了将近半圈都毫无知觉。
半个小时后,闽南紧皱的眉头放松下来,不再执拗的紧盯着一处看。他举起盛满啤酒的玻璃杯,对着窗外透明的自己做了一个干杯的手势,嘴角僵硬的翘了翘,然后一口闷下去。
闽南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喝这么多酒,郁期来的比想象中早,也许是喝醉的原因,闽南浑身柔软的像一只没有依靠的小蛇,收起了平时的虚伪和戾气,扶着墙边慢慢蹲下,玻璃杯不小心从手上脱落滚到一边。
如果有心数那些被从厨房抱来的杯子的话,会发现加上闽南手边那个,正好有十一杯。
清醒与昏迷的临界点,闽南开始嘟囔一些毫无逻辑的,像是随意拼凑的话。
“师以北,你是不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人威胁?只要动动嘴皮子,我就能让你下下下辈子都翻不了身。”
“师以北,我们的和平是通过这一纸合同换来的,别抱有坏心思”
“师以北,我偷喝酒了,他妈的滚来教训我”
“师以北,听,我的心脏在与你共鸣”
闽南逐渐哽咽,瞳孔涣散,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头发被抓的一团糟,双手交叉环在胸前,这个动作像是在进行自我安慰。嗓音沙哑的几乎分不清在发泄些什么,但还是固执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难得的是,这一刻竟意外的平静。
“师以北,你有没有爱过我?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子里传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