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聘书 “还望秦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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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精致的黄花梨木桌上，今春才收上来的清茶在莹润如玉的瓷器中缓缓舒展自己的身体。一只细腻白嫩的手端起桌面的茶碗，不紧不慢地拨了拨碗盖，空气中氤氲开一片茶叶的清香。
茶叶产自湖州，因其色近紫，形如笋而得名“紫笋”，受茶圣推举夸赞而闻名于世。明前的紫笋历来先贡给皇家，照例一年要轰动一次。其他人若想尝这个鲜，除了有幸受得皇室恩赏，便只能在个把月后的黑市上偷偷买些次等残品解馋，还不是人人都能买到。
晋兰芝浅啜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只觉清润甘澈，满口回香。想起她的娘家在这郜都内也算是诗礼之家，夫君也贵为六部侍郎之一。只是一直以来别说御赐的首批紫笋了，黑市的残次品都不一定年年捞得着。此刻一口入喉，她只觉得什么样的烦恼在这盏碧水中都得靠边站，多想一个字都是对仙茗的侮辱。
这种情况下，眼前愁眉苦脸来回走动的人就特别招人烦了。
晋兰芝捧着茶碗，尽量心平气和开口：“妾身不知郎君何事如此烦扰，只是身体要紧，郎君还是先坐下吃口茶吧。”
“……三娘。”秦律转过一张苦瓜脸，嘴皮子在那张被称为“美髯公”的面皮上蠕动再三，没吐出什么掷地有声的话来，苦大仇深地看着茶盏想说两句，又在三娘享受的表情里顿了顿，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长长的“唉——”。
晋兰芝知道，他愁成这样绝不是仅是因为后院里那档子事。能叫秦律放下桌上的茶盏如此焦灼的，必然是朝堂上关乎国家的大事。
堂内无人，秦律盯着桌上的茶盏嘟哝了许久谁也听不出的碎碎念，什么“员外郎”、“贡举”、“新规”的词都往外蹦，嘟囔许久后眉头才稍稍松了些，终于能正眼看一眼桌上的紫笋茶了。
“三娘，这郜都的天怕是要变上一变，我就怕……”
郜都里最藏不住的就是长腿的消息。实际上就算秦律不说，晋兰芝大概也能猜到其所指。她回想着馆舍内传出的只言片语，终于舍得从茶水中抬头。
“郎君的意思是……”
“圣意向来难测，这茶却赐到我头上……估计只等几位相公朝议结束，你夫郎我就又有的忙了。罢了罢了…眼下还是与江家定的亲更重要……”
秦律想起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女儿，好不容易舒展的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罢了，也免得我再找旁的借口。先准备赔礼吧，只望着人家不要跟咱们结仇就好。”
“郎君，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讲。”晋兰芝放下茶杯，在秦律疑惑的目光里起身为他整理衣领，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抱歉道：“其实江家人昨日便递了拜帖，约好今日拜见。算算时辰……大概就是这时候了。”
“三娘你……”
“秦侍郎——大夫人——”厅外侍女躬身行礼“江家夫人和小郎君到了。”
“我…我这身官服可不方便见客，得赶紧换一身去……”
“郎君！”晋兰芝拦住转身要走的中年男人，盯着秦律慌乱的眼睛不容置疑道：“儿女婚嫁乃是大事。夫君作为礼部侍郎，还是听一听的好，况且当初——”
这桩婚事不是你一力促成的吗！现在可又给我装什么死！
“三娘……”
“郎君，”一向温柔的美妇人几乎是磨着牙说：“给我上座。”
侍女换完新茶后迈着小碎步麻利退下，权当没听见自家主子敢怒不敢言的哼唧声和苦瓜脸。于是江家夫人在被管家客客气气地迎进前院后，抬眼就见到了穿着一身官服脸色黑如锅底的秦律，差点以为自己左脚先进门犯了什么忌讳，急急忙忙开口：“奴家冒昧来访，打搅了郎君和娘子是我们的不是。只是前日里了悟大师刚合了两个孩子的八字，这才……”
“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叫娘子亲自上门才是我们的不是。儿女之事本来就马虎不得，上足心是应当的，本是我们不懂礼了。娘子先尝尝茶点，八字的事先缓缓。是吧，郎君？”晋兰芝早到院内迎接，闻言立刻递给刚迈出前厅的秦律一个眼神。
“啊，对，娘子客气了。”秦律不自在地扯着被拉皱的官服袖子，目光滑向江家夫人身后的少年，看着他上前见礼。
江潮生，小字盈同。身量颀长，气质温和，举止有礼，温文儒雅中又不掩少年朝气。恰好又是自家师兄的姻亲，江家老头的独子，能够不走科举蒙荫入仕。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委屈，还能跟师兄亲上加亲。如果放在三个月以前，秦律恨不得放声大笑，叫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给自己找了个多好的女婿，然而现在的他连嘴角都弯不起来，只能神色复杂地思考赔礼该拣些什么好。
江潮生规规矩矩见完礼，久不见秦律回话：“秦侍郎，侍郎？”
“嗯？”秦律回过神，见着少年恭谨的态度更加内疚，咳嗽两声真诚道：“这个，盈同啊，此事的确是我们教导无方，小女已经在后院受罚了。正好还未下聘书，江家要退婚也无可厚非，秦家在赔礼上一定不会亏待你的。都怪那不知廉耻的小女，是她没有这个福分配上你。不知潮生最近可短缺些什么，只要是我们能帮上忙的……”
“等等，侍郎，您想是误会了。”少年抬头，温和的眼底浮着些许疑惑：“家母与晚学此次就是来送聘书，商议过大礼具体事宜的。听说宜之小娘子染了病，还带来了了悟大师画的平安符，为小娘子求个平安。”
淡黄色的锦囊从袖袋里被拿出，江潮生接触到秦律目瞪口呆的眼光，特意补道：“开过光，很灵的。”
“可，可……”
“等等，”晋兰芝开口截过秦律的话，打量着眼前看不出一点委屈与怒意，平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少年，掂量着用词委婉道：“那你可知三日前的香山……宜之为何得病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少年当时就在现场。
“我知道。”少年依旧温和，“我知道宜之为何染病。”
“那你还……”
“所以，”江潮生直起身子再次作揖，仿佛秦家行二的小娘子真是昨日外出贪玩不幸感染风寒一样，坚持中透露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担忧：“还望秦侍郎和晋大娘子首肯，盈同想求见宜之小娘子，把这份礼物……亲自送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