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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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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锐是连夜赶回X市的,刑侦大队的大楼漆黑一片,只剩门口的值班亭亮着一盏台灯。
滴滴——
刺耳的鸣笛声让执勤的小警员瞬间睡意全无,他抖了抖身子,立马按下遥控器,电动大门缓缓打开,“李法医,这么晚了还忙呢?”
“嗯。”
一路小跑到解剖室,连手术衣都没换,只是戴了副手套,李锐就拖出李茂的尸体。
骨髓干细胞的采集需要在手术室麻醉下进行,双侧髂骨后同时做骨穿,进行抽取。受供者为体重正常成年人的情况下,采集量约为750ml至1000ml。采集量受患者体重及干细胞纯度影响较大,对供者的要求也更高,供者身体恢复时间缓慢,约需要两至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李茂的尸体已经轻度萎缩,查找不出太多痕迹,他失望的把尸体又推回冷冻柜。
叩叩——
叼着香烟的武安倚靠在解剖室的玻璃门上,双眼迷离的望着脸色发青的李锐,“你怎么回来了?”
基于白天发生的不愉快,李锐打心底对他有抵触心理,脸色隐隐臭了几分,索性不去搭话。
自知有愧的武安也没生气,只是对于他的不吭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觉得离开的好。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他说:“武队长,老板让我给你带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不要没事像个疯狗似的乱咬。”
武安伫立在原地,过道没有灯,只有绿莹莹的紧急出口露出幽光,“喔,我知道了。”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下午的时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想起两人的共事,有过争执也有过对立,但是也相互扶持快四年,忽而看见他这样,李锐又觉得自己太过刻薄。别扭的清了清嗓子,“那什么,BOSS带回来一个报告,跟李茂有关。”
武安重新走回解剖室的时候,李锐俯首在办公桌上查阅资料,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个热爱工作的胡月。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沙哑的开口,“具体是什么情况?”
“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的尸体,死亡时间已经追溯不到,死因是心脏病,DNA与李茂相同。”
“这怎么可能?”武安也是惊讶的叫出声。
“骨髓移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肌肉细胞、器官细胞的DNA不会改变。A市的尸体我已经通知那边同事帮忙运过来了,回头做一次器官细胞DNA就能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李锐重新查看了关于李茂的个人档案跟尸检报告,并没有显示出他有什么疾病跟就诊记录,蓦地抬起头,看向陷入沉思的武安,“你之前调查李茂的资料,有发现他有什么可疑的资金流水吗?”
他想了很久,缓缓答道:“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他的父母也没有多少巨额的资金汇入或者汇出。”
李锐有点烦躁的合上文件,“算了,不想了,等白天尸体到了再仔细查一遍。”说着,就关掉了台灯,见武安还傻愣愣的站着,疑惑的问道:“你不走吗?不用回医院?”他可没忽视掉他的条纹病员服。
“啊!”回过神的武安,点点头,“马上走。”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非常突兀。
刚从浴室出来的李锐头发上还带着水珠,腰间随意围着一条毛巾,这一巴掌直接把他打懵了。
“你……”
王翠是与李锐站在一起完全不匹配的妇女,中等身材,瘦瘦的面庞,才不过37岁的年纪,可由于长期操劳,两鬓已经出现不少银丝。她红着眼,平时温和的眼睛像是冒着火,气愤的望着一脸错愕的李锐。
“你是不是有了别人?”
暖黄的壁灯投射到她的脸上,印刻出灰暗的皮肤,曾经的劳苦在她的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她苦了一辈子,放弃所有,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供这个男人求学,最后却得到什么?越想越是愤怒,将在他口袋里发现的电话号码砸到他脸上,“李锐!你个不要脸的!吃老娘的!喝老娘的!现在发达了,就要抛弃糟糠之妻!你不得好死你!”
快被揉烂的纸片慢悠悠的飘落到地上,李锐看清上面的号码才反应过来,“不是,你误会了,这是我同事的号码!”机械的解释着,内心毫无波澜,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只要回家迟一点,跟同事吃个饭,说话稍微有点不耐烦,王翠就会这副模样,兴师动众的质问,歇斯底里的吵闹,不管说什么都是狡辩的笃定。
“你少骗人!你的同事我哪个不认识?这是你什么同事?”
“没骗你。”担心号码被弄丢,他弯下腰重新捡了起来,湿漉漉的发头还有水珠,晕染了号码,他谨慎的在毛巾上擦了擦,深怕看不清楚。
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无非是在王翠的怒火里加柴喷油,她无可克制的抬手就打,哭喊着、控诉着,“李锐!你不是人啊你!我那么苦,我明明可以上学,为了你,我去做女工,你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就每天守在家里等你等到天亮,你连家都不回!你还是人吗你!”
李锐动也不动的任由她捶打自己,眼中尽是冷漠。
打累了,骂累了,王翠擦掉脸上的眼泪跟鼻涕缓缓转身,砰得关上卧室的房门。李锐轻轻松口气,面无表情的躺到沙发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武安。
病房里的夜晚总是很吵闹,动不动就有老人濒死般的咳嗽声,每隔一会儿便能听见护士站传出的响铃,他烦躁的拿枕头盖在脸上也抑不住那烦人的声响。
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 《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
翻来覆去几次之后,他低吼着坐起身,怒气冲冲的打开床头灯,薅了薅头发,无意间瞥见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鬼使人差的,点进了那个公众号。
窗外有风吹过,几片破溃的枯叶飘落至地上,还没停稳就又被风吹到了远方,似乎永远无法停歇。
J先生感觉自己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好觉了,诺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无法安眠。
缓缓的起身,仆人端着茶水站在门外恭敬的候着,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什么话都没有说。
因为他是哑巴。
J先生最喜欢哑巴,尤其是不识字的哑巴,不会搬弄是非,不会七嘴八舌,他喜静,所以这样最好。一楼门厅左侧有个书柜,堆满了修道院送来的圣经,都是感谢他救助残疾人的事情,他没事就会站在书柜面前细细欣赏那些厚实的书本,还有几个用金博容器承载的圣水。
果然,大多数人类都是愚蠢的。
嘀——嗒——
古老的摆钟到点发出粗哑的声音,本该跑出来啼叫的小鸟被J先生换成了鸟骨,不然会太吵。他准时走到一个有着岁月痕迹的铁门前,锈迹斑斑的门把在他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蜡烛伫立在被风干开裂的木桌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流动着灰尘的味道,走近便能听见沉闷的喘息声,每一下都像有人踩断了枯树枝,隐约笼罩着即将死亡的黑影。
J先生径直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微弱的烛光差点因为关门产生的气流熄灭,忽明忽暗,影影卓卓中似乎能看见屋内有张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灰白的棉被覆盖在身体上面,让人分不清男女。
躺在床上的老人看见他的时候,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随时有着喘不上来的征兆。松弛下垂的皮肤在他苍老的脸上勾勒出皱纹,面容枯槁,早已找不出当年英俊迷人的迹象。他想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呼噜呼噜古怪的声音,细看才发现,他少了半截舌头,气管的位置也有一道已经出现结缔组织的疤痕,这样的他根本没法正常开口发声。
“想说什么?”
J先生单手撑着下巴,弯下腰,让自己的耳朵贴近老人干裂的嘴唇。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老人反复张口才拼接出一个类似你字的音节,J先生直起身,挑眉看向目光混浊的老人,自我反思起来。“对不起,看样子之前我算错了尺寸,居然还能让您开口说话。您等等!”说着,转身拿起桌上的蜡烛,依着光亮走到角落里的柜子面前。
柜子似乎很久没有人清理,附着着一层灰色的粉末,J先生轻吹几口,污沉散尽,露出些许干结的暗红色印迹。打开抽屉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鼻而来,还有几只黑色的蚊蝇落荒而逃,J先生却丝毫没有感觉。
在杂乱的抽屉里取出已经生锈,还会掉落褐色碎渣的剪刀,修长的手机伸进略微发黑把手,他尝试性的拉拢几回。太久没有使用过的剪刀显得异常笨拙,根本没法收放自如,上面还残留着颗粒状疑似肉沫的斑点,红白相交,看得人心底发毛。
“头儿!头儿!”李立心急如焚的推搡着毫无反应的武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医生!医生!”
闻讯赶来的医生急匆匆的跑进病房,就见武安目光呆滞的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廓还能看见起伏,他都怀疑他是不是变成了僵尸。慌慌张张的用手电筒照射武安的眼睛,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李立又急又怕,他从未见过武安这副模样,明明昨晚他走到时候人还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夜过来就变了样?汗珠直往下掉,说起来话来都像小眼镜那样开始结巴,“医医医生……他……他他……到底怎么了……”
小护士推着急救车,带着心电监护仪跟氧气面罩也跟着跑了进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把急救设备安装好,看着平稳的生命体征,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委婉的建议李立把他送到武警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他们这边,处理不了。
李立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什么叫处理不了!什么没办法!你信不信我毙了你!你信不信!”说着就想掏枪。
“呃……”
争吵中,武安像个溺水的病人,突然发出一声呃逆恢复过来,迟钝的看向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