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跟疯子》彭霭霖

32、第 32 章

　　黑色的回拨键因长时间的摩擦，明显掉了色，在全黑的话机盒上显得十分突兀。

　　已经第四通了。

　　每天晚上固定时间、固定号码拨打过来的录音，追溯到的信号来源是被人在网上做了数据模糊。每次只有短短几秒便被掐断，内容不变，一切就好像是场小孩子玩闹的恶作剧。

　　BOSS感觉自己快被这诡异来电逼疯，连小眼镜都发现了他的不正常，有些担忧的端着刚熬好的静心汤敲响他卧室的房门，“舅舅，还在忙吗？”

　　“进来。”

　　卧室已经大变样，地上摆放着各个品牌的音箱，有些外包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拆。BOSS正戴着耳机，手里攥着一团写着密密麻麻数据的纸趴在书桌。

　　小眼镜先愣了几秒，凌乱的地面几乎没有让人下脚的地方。端着汤，一点一点挪步到桌边，单手简单整理出一块空隙便把碗放了上去，“舅舅，这是我特地熬的汤，用了龙眼肉跟川丹参，你尝尝。”

　　“放那边吧。”头也没抬，他仅仅敷衍两句。

　　抱着餐盘，小眼镜轻咬下唇，踌躇不决的想要开口。BOSS整个人状态看着很不好，脸色蜡黄，眼袋比平时看得更加清楚，下巴也冒出新出的胡渣，连衣服都是几天前穿的那件。

　　“舅舅，你到底在忙什么？”犹豫再三，他还是问出了口。

　　“嗯……嗯？”有些恍惚的抬起头，对上小眼镜忧心忡忡的双眼，BOSS心里一颤，“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比较棘手。最近都没时间关心关心你，真是抱歉啊……”他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性格内向的小外甥。

　　小眼镜的表情略显狼狈，默默攥紧怀里的餐盘，他垂下眼眸轻声说道：“舅舅，我也可以帮忙的！我也是正规警校毕业的！”

　　听出他话里的失落，BOSS挂到嘴边的拒绝一时间说不出口，叹了口气，摘下耳机递到他面前，“那你听听看，能听出什么。”

　　欣喜的接过价格昂贵的耳机，激动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急忙卡在耳朵上，对BOSS点点头。

　　按下回拨键，短暂的录音随之播出。

　　他先是疑惑的皱眉，接着惊讶的张大嘴巴，最后瞠目结舌的喊出，“武武武武……武队……”

　　BOSS腾得站起身，带轮轴的座椅被他一下推得撞到墙角发出闷响。用力摘下小眼镜头上的耳机，他捏住他的肩头，反复确认道：“你确定吗？武队？武安？你怎么听出来的？”一边问一边又自己戴上耳机，快速按下回拨键。

　　也许是得到提示，他来回播放了若干次，越听越觉得另一个人是武安的声音。兴喜若狂的看了眼还在呆滞中的小眼镜，猛地抱了他一下，“我的天，你真是太棒了！”说完就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小眼镜不明所以的的望着还在摇晃的门框，又看了看还在冒着热气的静心汤，叹了口气，又认命的重新端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贴心的关上电灯。

　　叮咚——叮咚——叮咚——

　　午夜，BOSS急躁的站在独栋别墅门口，疯狂按压着墙壁上电铃。昼夜温差较大，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直哆嗦，按压的频率就更快了。

　　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金木男瞥了眼显示屏，看见来回踱步的BOSS，转头冲着一处黑暗扼腕的叹息，“要让你再等会儿了。”

　　就听见窸窸窣窣几声响动，拉长的身影缓缓变成方型，金木男推动着轮椅在家里拐了又拐，姗姗来迟的走到院落，无奈的低吼，“别按了，来了来了。”

　　BOSS环抱着身体原地蹦跳取暖，冻的发紫的双唇忍不住抱怨道：“你是聋子啊？听不见铃声？怎么这么慢！”

　　吃力的拉开防盗门，他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大哥，我是个残疾人好吗？”

　　被说的一时语塞，他瞪了他一眼，快速冲进屋内，他太冷了。金木男慢悠悠的推动着轮椅跟着走回屋内，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客厅的空调，特地提高几度。

　　空调制暖效果很好，启动没多久，屋里便暖和起来。BOSS又抖了几下才算完全恢复过来，看向正昂着头，十分吃力的在厨房忙碌的金木男，下意识问道：“当初制定装潢的时候不是让你把家具裁剪一下高度的吗？你怎么还弄的常规尺寸，也不怕切菜切到手，烧饭把家给烧了。”

　　金木男手上的动作一顿，握着刀柄的手蓦地攥紧，望着瓷砖沉默几秒后说道：“我这不是妄想做个正常人吗？”

　　“你……”发现自己说错话的BOSS挠挠头，大步走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刀刃，“别忙了，我不吃，有没有啤酒？来灌啤酒就行。”

　　“有，在冰箱里，你自己拿。”金木男推着轮椅绕过他，回到沙发的位置，自顾自打开电视。

　　“零嘴有没有？”

　　“有，都在那边。”

　　BOSS切完剩余的水果，一边端着一边走向双开门冰箱，里面放的满满堂堂，抽出两听啤酒，本还很疑惑为什么最上层都塞满了食物。但当他打开头顶的储物柜时，里面塞满了J喜欢吃的零食，心下了然，随手拿了几包当作下酒菜。

　　CCTV－6电影频道正在播放《沉默的羔羊》，BOSS一股脑的把吃的摊在茶几上，抓着啤酒舒适的窝在沙发中，满足的喝了一口。

　　拆开薯片，他一边看着电影一边吃吃喝喝，没有说话，金木男见他不说话也认真的看着电影。

　　等插播广告的时候，BOSS还盯着电视，手上忙着剥瓜子，却突然开了口，看似随意的问金木男，“是你吧？”

　　知道他指的什么，打开面前的啤酒也喝了一口，“嗯，是我。”

　　“为什么不直接说？”他还是看着电视。

　　金木男也盯着电视，“违规操作，不想别人知道。”

　　斜斜睨了他一眼，又重新看向电视，BOSS忍不住冷笑出声，“金院长可真是深谙人心之道，在下佩服。”

　　苦笑两声，金木男没再说话。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专心致志的看着电视，只剩偶尔酒瓶碰撞跟咀嚼的声响。心知肚明的闭口不提那些琐碎的事情，直到电影放完，BOSS连打两个饱嗝，摸了摸自己鼓胀起来的肚子，“你还有没有其它话要跟我说？”

　　想要收拾垃圾的手臂悬在空中，金木男垂眸望向地面，“你想问什么？”

　　“公众号的事情，跟你有关吗？”不想遮遮掩掩，他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心底漏了几秒，金木男隐隐吸气，随后吐出一口浊气，“我说不关我的事，你是不是不会相信？”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BOSS侧过头望向窗外，“我知道你不会伤害J。”

　　金木男僵硬着身体，如鲠在喉，神情有片刻凝滞。

　　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硬如石头的肩膀，故作轻松的问道：“浴室在哪儿？今晚在你家过夜了，不然我是知法犯法，酒驾。”

　　“最里面。”他哑着嗓音。

　　BOSS径自走向走廊最里面，金木男恍恍惚惚的收拾完桌面上的残余垃圾，推动着轮椅就跑到了院子里。在台阶上找到随意丢弃的一包香烟，点燃一根，想要醒醒混沌的头脑。

　　简单冲洗一把出来的BOSS还带着热气，客厅亮着灯却不见金木男，他以为人已经去睡了，刚想关灯就瞥见孤零零呆在院落里的一抹残影。抿住唇，裹紧身上的浴袍，只是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隙探出脑袋，“你大半夜悲伤春秋呢？”

　　还在出神的金木男愣了半晌才缓缓转过头，呆呆的看着紧皱眉头的BOSS，“抽烟吗？”

　　眼睛瞪的老大，他恶狠狠的喊了一句，“抽你妈！”冲出去就强行推着金木男准备回去，看见地上散落一地的烟头还气愤的猛踢一脚，烟灰弄得到处都是。

　　“你房间在哪里？”推着他，BOSS在他家环形走廊中迷了眼。

　　“第一间。客房上面挂了牌子，你可以直接休息，不用管我的。”金木男死死摁住自己的轮椅，不让他继续推动。

　　看见他反常的举动，BOSS有丝不解，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暧昧轻笑，“怎么？你屋里藏娇了？见不得人？”

　　“没……没有……”他脸色莫名白了几分，说话也很急促。

　　BOSS见状觉得自己猜对了，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有生理需求很正常。但是他很好奇，所以握着轮椅把手也不撒开，“慌什么，大家都是兄弟，我送你进屋休息。”然后由不得他不说，直接往第一间关闭的房门推去。

　　金木男还在坚持，掌心在滚动的轮轴里摩擦的隐隐作痛，但是他比不过BOSS的力量，小臂青筋暴起也是徒劳。

　　推开紧闭的房门，一股难闻的屎尿味扑面而来，金木男狼狈的撇过头，BOSS被惊得毫无反应。他恍然想起很久以前J说过，金木男是因为先天髋关节发育不良，三岁时候就做了截肢手术，上了人造结肠造瘘，所以不爱吃饭不爱喝水，但他从未见过。

　　趁着他分神，金木男快速转动轮椅冲进房间，猛地把门关上，震的门框晃动。BOSS被巨响拉回了思绪，手臂抬起想要敲门却迟迟敲不下去，站了半天，小声说了句抱歉，便浑浑噩噩的回到客房。

　　金木男低头看着自己宽松睡衣下隐隐可见的一次性造瘘袋，下唇都被咬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