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跟疯子》彭霭霖

3、第 3 章

　　李锐经历了从业十几年以来最凄苦漫长且压力重重的一天。

　　随着一具具尸体解剖完毕，冷藏柜的门开了又关，整个解剖室鸦雀无声，偶尔可以听见照相机快门声。

　　快到凌晨的时候，武安又跑来一趟，形式性的询问了一番进度，看了几眼记录报告就站到了正在缝合尸体的李锐身后，“都结束了？”

　　“嗯，等一会儿再清洗一遍就能通知死者家属了。”

　　死因都很明确，致命伤都是枪伤所致，并没有发现无辜死难的孩子跟几个成人身上存在导致或加速死亡的先天疾病。

　　“那你忙完快点去会议室，boss在等着。”武安把手里的报告随手放到了桌上。

　　李锐点点头，“知道了，尽快。”

　　在整理完成决定关灯离开前，李锐不放心的再次仔细检查记录在案的每处伤痕跟分析说明，又对于枪伤造成的弹道轨迹数据一一二次比对，确定无误之后，叹了口气，这才算彻底安心下来。

　　会议室里，刑警大队根据现场人证的供词跟凶手的个人信息做了核查，对于当天他实施暴行的动机做出初步结论。

　　一个影视城道具组人员的学徒，为了证明自己而实施的一次大屠杀。

　　姗姗来迟的李锐抱着一叠文件，端着提神的咖啡，一脸疲惫的走进会议室坐下，为首的boss颔首，“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直接开始吧。”

　　总体而言，一枪毙命的受害者几乎都是近距离射杀，对于距离较远的受害者，或许是自制枪受限问题，李茂通常会连开数枪。

　　“李茂小时候也是那个格格幼儿园的吧？”看着报告，boss询问武安。

　　“嗯，”按下笔记本的ENTER键，投影仪的PPT转换至李茂的生平介绍上，“陈家村只有格格幼儿园一所幼儿园，那里的孩子都会去那边上到学前班的年纪再被进城务工的父母接走去市里上学。”

　　画面闪动至下一页，是在幼儿园门口花坛附近面朝下横躺的老年女尸。

　　“3号死者杨翠华，女，68岁，是凶手李茂的奶奶。她是从逃窜回家的邻居嘴里听说李茂在杀人，赶到幼儿园试图规劝他停手。目击者称，当时有看见死者苦苦哀求李茂冷静，甚至想要下跪，李茂就一直狂笑，说自己可以，让奶奶相信他。”武安看着民警提供的证词记录，“李茂大概笑了四五次，接着架着自制枪支炫耀的转了一圈，随后朝死者的腿部开了一枪，之后周边人全部吓得四处逃窜，不敢多停留。”

　　“是的，”李锐顺势接过话。“因为这一枪打中腿部，所以死者会以脸朝下的姿势栽倒在地。我猜测，当时李茂并没有想对死者痛下杀手，是死者当时意识还在，”激光笔指向投影仪，在画面中出现的血迹拖痕画了圈，“这段痕迹应该是死者试图靠近李茂匍匐出来的血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茂走上去居高临下的在死者背部连开三枪导致死者当场毙命。”

　　他示意武安继续点动PPT的下一页，画面出现死者背部的致命伤，“这是死者背部的三枪呈枪支近距离击发后典型的烟晕残留及烧灼痕迹。”

　　boss认真听着，转头问向查看李锐尸检报告的刘文，他是市里最好的弹道分析师，“老文，你怎么看？”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会议室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杀人动机是什么？”boss的手指轻叩在桌面，沉吟片刻，“短短3个小时，17死，15伤，其中11个死者是不满5岁的幼儿，你们就拿这些东西去告知大众吗！”蓦地，他将桌面的文件全部砸到武安脸上。

　　武安被猝不及防的砸中，脸色非常难看。

　　坐在会议室的所有高级警员皆是羞愧的低下头，一时间无人敢说话，只有Boss在怒不可遏的喘着粗气。

　　李茂，男，2005年生，独子，出生时他父亲已经50岁，他妈也已经34岁，是典型的老来得子，所以自幼倍受宠爱。但是因为家庭原因，父母很早就去外地务工，将他留在老家交由爷爷奶奶照顾。按照走访时邻居给出的说法，李茂深受其奶奶疼爱，但和终年卧床的爷爷相处并不愉快。

　　被接到父母身边后，因为疏于照顾李茂成了个不良少年，技校没有读完就因为成绩太差被劝退。就这么一个没有学历不学无术的少年最后在他父亲百般努力下通过同乡帮助在影视城里找了个杂工做，图的是包吃包住。

　　没有文化也没有一技之长的李茂饱受欺凌，他跟父母诉苦，父母除了打骂之外根本不关心他的想法也不管他的死活，久而久之，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影视城专门制作道具的师傅姓赵，六十多岁还是个老光棍，无儿无女的他把李茂当成自家孩子照顾，直到年初赵师傅因癌症去世，李茂就不见了。

　　武安默默拾起散落在地的文件，拾掇好放回boss面前，深吸一口气，他冷漠的再次按动键盘的ENTER键，“这是李茂父母今年2月，在年前的报警记录。”瞥了眼脸色发青的boss继续说道：“李茂的父母在他去影视城工作之后就去了Y市上班，租住于羊皮巷22号，2022年2月1日凌晨1点08分，李茂父母报警称自家被盗，家里翻的乱七八糟，所有值钱东西都不翼而飞。四分钟后，李茂父母再次报警，说之前是误会，要取消报警，是自家小孩，即李茂所为，表示不予追究。所属辖区民警再三确定之后，对此次报警做了结案处理。”

　　“Y市那边通报过了吗？他父母什么时候能过来？”

　　“已经通知过了，应该马……”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武安的话，他尴尬不已的掏出手机就要关，手指按到屏幕时，看见来电号码后脸色一沉，急忙接通，“怎么了？确定吗？”他猛地站起身，看了眼boss，“行，我知道了，辛苦了，那先这样，我马上报告。”

　　挂断电话后，武安面如死灰，“Y市的兄弟单位刚刚来电说，李茂的父亲死了。”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武安沉重的点点头，“他们正在把资料传送过来，李锐，你帮忙看看。”

　　“好。”将椅子搬到他旁边，李锐应声。

　　电脑系统很快弹出一则消息，点开便是关于李茂父亲死亡的宗卷报告，武安将它投屏到投影仪上。

　　男性尸体一具，尸长176cm，发育无异常，营养良好。尸僵已解除，项背部见鲜紫红色尸斑。其余皮肤苍白，无黄染。头发黑，头皮完整。角膜混浊，双侧瞳孔等大，直径0.8cm，巩膜无黄染。口唇紫绀，口鼻腔及双侧外耳道未见异常分泌物。气管居中，胸廓对称，腹壁无异常。四肢无畸形，指、趾甲紫绀显著。

　　组织学检查可见心脏被子弹贯穿，无其它异常。

　　“死者是被他人击中左胸部，系子弹贯穿心脏所致的死亡，弹道轨迹跟幼儿园的死者一样。”李锐看着报告认可Y市法医的结论，他看向刘文，想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刘文还是摇摇头，“的确一致，是同把枪支所谓为。”

　　boss看着投影仪，“死亡时间是2022年8月2日下午17许，就是在昨天傍晚，所以李茂第一次杀人对象是自己的父亲，那他母亲呢？”

　　“还在医院抢救，”武安下拉文件，“根据监控记录，李茂是在2号，就是昨天中午12点45分回到他父母羊皮巷22号的租住地，那边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白天几乎都没有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傍晚17点56分，辖区接到报警称房屋失火，等民警跟消防赶到时，现场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火源扑灭时将近晚上7点，李茂父亲已经死亡，李茂母亲全身烧伤。”

　　事情发展至此，李茂的杀人动机瞬间便得扑朔迷离起来。先是杀害父亲，接着烧屋想要父母双双丧命，然后直接赶回陈家村，进行定点式屠杀。这并不是激情杀人，这反倒像有计划的实施，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宣泄自己的不满，杀害父亲、烧屋之后应该已经完成了？他为什么还要冒着被抓的风险跑回陈家村？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李锐陷入了沉思，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问了一句，“儿子弑父弑母不少见，但是他为什么要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下手呢？”

　　“变态吧，其实行凶者盯上幼儿园和小学生也不少，每年各个市里都被报上去不少类似案件。”会议统计员张若晗无奈的开口，“18年的时候，C市一个39岁妇女在幼儿园持刀行凶，导致14名学生受伤，当时C市市局为此还换了一批领导班子。”

　　沉默许久，甚少说话的刘文突然也开了口，“不然请犯罪心理学专家来协助吧？市里只给24小时时间，楼下都是媒体记者，这件事情拖不了，必须得快。”抬起自己的手臂，露出手表，“我们不剩多少时间了。”

　　听见他的话，武安双拳猛地攥紧，boss看见他的小动作，忍不住叹了口气，态度温和很多，“武安，不要深陷在过去的事情走不出来，办案靠得是证据，不讲别的。”

　　攥紧的拳头不得已又松开，武安面色阴沉的点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就喊人打电话通知专家。”说完便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路过李锐身边时，李锐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他顶替的是当时胡月位置，对于曾经发生的种种略有耳闻却知晓的不清楚，不过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扼住心底的好奇，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