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杀》墨煮白蛋

2、被毁灭的未来[下]

　　03

　　类似于“息事宁人”这样的选择，永远都只能是弱势一方无力的妥协。

　　那女天人先是踱着步子在他们周围来回转悠，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对手下的人吩咐了几句，接着得意洋洋的挑高眉毛。她脸上豹子的斑点似乎都要咧开嘴笑了。

　　“区区人类，就给你们这个荣幸的机会。”她说着伸手接过那些黑衣保镖递过来的枪。

　　来岛又子眼皮一跳，皱紧了眉。那种口径小的轻型枪，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但是子弹弹出的速度却要高出其它同类型手枪很多。

　　“怎么样？赔本小姐玩的尽兴了。就把你们的漂亮总督完好无损的还给你们哦~”女人说着拉开了保险，她眼里闪着兽类的幽冷的绿光。

　　“嘁……”河上万齐抬手推了推墨镜。他讨厌眼前的这群野兽。他们灵魂的音乐杂乱无章，野蛮，暴戾，丝毫没有美感。可是偏偏……现在好像比不开和这些家伙打交道。

　　他拍了拍快把一口牙咬碎的来岛又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虽然很吵，但是，听得到哦。”女孩在男人温和的声音下松开了握紧的拳。
　　“晋助的歌跟平常一样完美。”

　　河上万齐笑了笑。反手从背上解下了三味线。
　　警觉的保镖齐刷刷的掏出了枪，二十几支冰冷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沉默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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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士变平太瘫了瘫手。猫眼里透着狡黠的光。
　　“嘛~虽然实在不想和女性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他退后了两步。“但是还是请万齐先生在高杉大人回来之前，保护住我们的小命吧。”

　　男人挺直了身子，墨绿色的发犀利而张扬。他伸手握住三味线的琴柄末尾，伴随着金属的嘶鸣，缓缓抽出隐藏在内里的锋利凶器。

　　“又子小姐。我只说一遍。
　　“不要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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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的云忽然沉重起来。

　　高杉晋助一手撑着头，一边吊着右眼去看船舱外面。
　　似乎是……要下雨了。云黑的厉害，这样闷热的天气，等下恐怕会是暴雨的级别。清点火器的工作马上就要完成。接下来他只要带着东西汇合副船上等待的那三人，计划就万无一失了。

　　“轰——”天边炸开了一个响雷。
　　高杉晋助烦闷的后头看了看忙碌的天人。他讨厌这种天气。失去了左眼的眼眶隐隐发疼，这让他无比焦躁。
　　没有心思应付堆着笑脸的洁癖症船长，高杉一确认武器运送到了据点，立刻就要求离开。

　　“那么，让我送您回到陆地上吧。”船长殷勤的伸出手。似乎是想握住高杉白瘦的手掌。却被他避过了。

　　“无妨。”高杉拿起自己用惯了的烟杆，“只需送我与属下回合即可。”
　　想见那些人……想的血液都躁动了起来……
　　他恍然发现，和那群吵闹的人分开的自己，竟是如此困顿。

　　船长并未立刻答复，他招来站在门口的手下。高杉注意到，那人对皮肤泛青的天人头子耳语了几句。

　　“轰——”又一个响雷。高杉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觉得有些热，血管里的血似乎急速流动了起来。那么快，那么汹涌。甚至可以听见那些细小的红色液滴奔腾在狭窄的情色管道里那兴奋的脚步声。
　　“高杉先生。”那船长看他发愣，不由的出声唤他。高杉的表情有些奇怪。让他手心不自觉渗出了些汗。
　　“真是抱歉。您的属下似乎和我们的人产生了一点小误会。”

　　“你说是……小、误、会？”
　　高杉晋助猛的抬脸看向天人头子，碧绿的瞳孔里散发出野兽一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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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怎么回事。”男人居高临下的口气听起来倨傲而疯狂。

　　他看着洁白床单上不死不活的伟岸身躯。明明在几个小时前那人还可以精神熠熠的在自己身边折腾。怎么现在就变成一块破抹布一样。

　　武士变平太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这类事情在江户实在并不少见。

　　跪坐在一旁的来岛又子则是红着眼圈，良久，才用饱含恨意的声音低喊着，“是他们……那群混蛋。我要去杀了他们！……万齐先生担心伤害了那个女人，晋助大人会受到无礼地对待。所以，所以……他根本不让我开枪！”
　　少女的声音近乎崩溃。

　　但是破碎的语句和激动的语调染红了高杉的眼。

　　猫眼的男人叹了口气。
　　河上万齐有时虽然冷漠，但无疑他和来岛又子都受过那个伟岸男人不少的照顾。
　　“的确是这样，高杉大人。”武士变平太纠结着眉看向床褥上的人。“万齐先生不想让您有一点点的不快。所以他禁止又子开枪，却自己一个人仅凭一把刀对抗子弹。”

　　高杉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的气息甚至都紊乱了。不过来岛又子近乎呜咽的喘息掩盖住了他的。
　　“是二十把短弹道手枪阿！”又子呼喊着。
　　少女并不想在总督大人面前如此失态，但是心里的不甘、愤恨、悲伤、愧疚让她的眼泪无法抑制的渗了出来。
　　这个国家已经是如此不堪，所谓的幕府又是如此糜烂，竟以至于让他的臣民任意被野兽们欺凌，来换得自己，一夕安寝。

　　如高杉在春雨是所预料的一样，江户下了场大暴雨。屋里的人默默地听着屋外痛斥一般的雨声。粗大的雨点好像是砸到木制的屋顶上，却又好像是砸到了人心里。寒凉潮湿的疼痛顺着天花板滴滴答答的流进站在屋子里的人体。

　　忽然，来岛又子转过脸，直起身子，在莹莹烛光的映照下，用闪亮而哀怨的眼睛望着高杉。“晋助大人，我不懂。我不懂啊……”她声音颤抖，难成词句。

　　“为什么我们就要被那群恶心的野兽欺负，为什么这个国家就要成为那些凶残家伙齿下的肉鸡！为什么即使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也无法让这个世界变得干净一些！！……明明都是好人！！为什么！晋助大人……”

　　为什么——？
　　高杉没有理会啜泣的女孩。他径直走过她的身边，脚步很慢，很稳。然后在放着男人身体的被褥旁停了下来。
　　他轻轻的跪坐下来，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即使是在昏迷中也依然俊朗的男人的脸。
　　手下的皮肤触感冰凉、滑腻，就好像死人的皮囊一样。

　　——！高杉像是被针刺一般的收回了手指。

　　河上万齐的肤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跟自己一样苍白。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床褥上男人的胸口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然后，他又缓缓的，用比上次还要慢的速度触碰到男人的脸颊。

　　高杉晋助的指尖反复抚摸着河上万齐的侧脸，似乎那样就能让昏迷的男人醒来一样。他沉默的看着某处。

　　原来是有感觉的。高杉有些愣神的想。
　　当结下羁绊的人濒临死亡的时候，原来是有感觉的。
　　他无声的笑了笑。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未来了。肮脏、腐败、破裂、潮湿、困乏、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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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士变平太已经把失声的又子带了出去。

　　诺大的主殿造里只剩下高杉跟河上万齐两个人。布置在当时江户是佷传统的“和样风格”，但是，纤细的木柱和过高的天花板都让呆在里面的人产生出一种空旷、渺小的感觉。

　　从门板外透进来的是草庵风茶室内传来的光亮，男人料想是猫眼男人正在安抚有些失控的少女。好笑，明明是清心静气的地方，透出的祥和微光却无法让自己平静。

　　呼……呼……
　　房间里只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

　　05

　　是年秋。

　　距离夏季那场发生在人类与天人之间的小小骚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在时间飞快碾过所有人的大脑后，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它的发生了。

　　这样的事情，在江户随处可见。死去的，没有死去的。路过的人不会在乎，在高台上享乐的幕府不会在乎，行凶的天人更不会在乎。

　　然而，它却成为了一个充分不必要条件。点燃了高杉晋助体内的，那只黑色野兽。

　　九月。一向与天人狼狈为奸的鬼兵队突然反目。

　　总督高杉晋助亲身督战。

　　他们用从天人手上买来的火器，炸翻了天人的船。不知什么时候崛起的快援队力挺此次围战。春雨海盗团几近全军覆没。
　　而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曾经倨傲一时的天人贵族，那个女人。据说受到天人的驱逐。当天参与游戏的所有人，无论身份，无论血统，非死即伤。

　　“滔天怒火之下，高杉晋助阵斩春雨将众数百人。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皆弃尸信浓川。

　　河水血红数月不退。鱼虾争食人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