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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寻 ...

  •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我叫谢碧影。
      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谯国桓氏,颍川庾氏在“衣冠南渡”后成为大晋四大高门士族。
      我曾是陈郡谢氏一员。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陈旧不堪的身份早就在三年前谢家郡主的“香消玉殒”后就不能再承认。
      而今,我是御剑阁的新任阁主。两年前,在前任阁主萧鸾仙逝后,就由我这个御剑阁承影堂主以萧夫人的名义接手御剑阁。
      两年前的那场恶战,江北七家和御剑阁在长江江面鏖战三天三夜,死伤无数。鲜血浸染江水,一时哀鸿遍野,鬼哭神嚎。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人们最为惋惜的是在这一役中,年少有为,号称一代才俊的御剑阁阁主萧鸾战死。而后,御剑阁群龙无首,竟被江北七家逼得节节败退。亏得长江天堑,才能退守建康。而后,御剑阁几乎是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能力和江北七家划江而治。原本在属下的滇南分堂被江北江家吞并,黔川分堂被江北陆家灭尽。只剩下余杭,姑苏,广陵三家分堂和建康总堂。然,在此之后,御剑阁上下更是同仇敌忾,誓雪前耻。
      我在萧鸾的坟前守了两年。现在,是时候离开。
      前几日,江北易家平了。连同江北陆家、顾家、吴家、江家,这是第五家。
      我曾经在漫天血污的长江江面对着那个被一箭贯穿前胸逐渐冷去身子的年轻人发下重誓,也在总堂历代阁主祠前重复了那个誓言,当着所有各种弟子的面。
      我,谢碧影,此生不报血仇,不平江北七家,誓不为人。
      彼时,阁中数千弟子,血脉贲张,口中齐呼: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喊声震彻云霄。
      前几日,现任承影堂堂主詹临风来告诉我,既然江北易家的易浩然能够找到那片竹林,不保其他人也能找到。所以,权衡之下还是搬回总堂。相互有个照应也好。
      我心下了然。知道他是个重义气的人,因此永远都不会忘记萧鸾死前对他托付的那句“好好照顾碧影”。
      思绪回转,现在的我站在了御剑阁祠前。一如当年许下重誓的样子。
      一块块漆木金字的牌位,列阵严谨,仿如万军。那是历任御剑阁阁主的灵位。
      白色日光透过天井照进祠里,乌色的灵位镀上一层迷蒙的颜色,恍如云端的一圈幻白,柔软如雪白丝缎。离得最近的是萧鸾的牌位。自两年前他死后,灵位就一直摆在了这里,如一个传奇似地存在,和历任阁主一起接受万千弟子的膜拜。
      安静的享受这样的早晨,我正沉目在萧鸾那两个金字上,用目光一遍遍描摹。
      “阁主,您果然在这里。”转过脸,我看见詹临风的深色眼眸,古井无波。
      他是整个御剑阁里性子最深沉冷静的一个人,很早前江湖就传闻,他不会笑。也确实,我很少看到他笑。以前,就算我和萧鸾怎么开玩笑嬉闹,他都只是沉静,不语不恼不嬉不戏。我还曾送了个绰号“四不公子”给他。可惜后来萧鸾不让我叫,还教导我:“碧影,临风是个老实性子,你不要老是戏弄他。”
      忆起这些往事,我忽的笑笑接他的话:“是啊,来看看他。”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见了鬼一般,眼里闪过了一些不可置信:“您笑了?”
      我觉得更好笑:“怎么?詹堂主?我又不是你,为什么不能笑?”
      “没事。”他迅速敛去眼里的深意,又变得无波无澜,“属下来是告诉阁主,堂会的时间到了。大伙儿都在厅前等着您训示。”
      “哦,知道了。马上来。”我回过头,又看了眼乌色的灵位和金色的字,“我去了啊,有空来看你。”接着,转身和詹临风一起,抬高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是。”他低头抱拳,跟在我身后。
      嗯,他要是能够稍稍把我当兄弟看就好了。不管是以前对萧鸾还是现在对我,他都是恭恭敬敬的模样。这个“四不公子”啊!心中微叹,抬脚往前厅去。
      虽然堂会是最无聊的,无非就是听最近阁中有什么事发生,各分堂职位调动情况,钱财调度,收支等等。不过,我这个靠着夫君“余荫”的阁主,因为对阁中事务不怎么上心,也就不大经营,交由詹临风这个御剑阁第一堂的承影堂堂主全权处置。但是,隔了两年没见的名义阁主也有必要出现一下。“让弟子看个活人也是好的”,这是詹临风让我回总堂时的理由之一。
      于是,我现在就在御剑阁建康总堂的正厅听着各路人马报着各式消息。
      最为引人振奋的还是前几日江北易家的被灭。
      不费一兵一卒。让整个武林再次为之一震。连灭江北江陆顾吴易五大家,收回滇南、黔川两大分堂。于是,现任的阁主也就是我就被外界传成了一个比前任阁主还要心狠手辣手段歹毒的“妖女”。事实是,我的计谋有一些,但不全。最有转折意义的决定往往不是我下达的。而是詹临风。我一直都很奇怪,论机智奇谋,凌厉狠绝,他和萧鸾几乎不相上下。但是,他为什么能够一直安于人下。
      比如,现下这个堂会的所有决定就是事先他詹临风教给我的。

      与此同时,建康城的另一边。斗大的金字匾额,“王宅”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当朝名士王从之的府邸。琅琊王氏也是世家大族,在开国武帝司马氏还是琅琊郡王的时候就与之有深交。大晋朝刚刚南渡之时,武帝并未得南方士族拥护,后来还是依靠着王氏兄弟的计谋才得以在南方站稳脚跟,所以时人流传“王与马,共天下”之谣。王氏在上代出了一代名相王导,可以说是奠定了大晋朝半壁江山的稳固,其兄王敦又掌了调兵职权,一时,琅琊王氏,风光无限,称为大晋朝第一高门。
      不过,这些身前风光终究是隐忧。王导是何其智慧之人,他在死前留下遗言,勒令所有王氏子孙都不可再踏入仕途一步。如此,方可避过灭族之祸。
      当时,许多王氏子孙都不明白。不在他王家正盛之时入朝为官,反而退隐市野,这王导族长是打的什么算盘。不过,继任族长,王导的儿子王瑜明白,他的孙子王从之也明白。于风口浪尖之时决然而退,方能打消君王疑惧。功高震主,这个道理古今为之付出鲜血代价的例子数不胜数。现在的琅琊王氏,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却仍位列四大高门士族之中。只是,第一高门的位子拱手让给了如今的陈郡谢氏。
      没错,就是当年我的家族。
      大晋朝谁人不知,如今朝廷里当权的正是有“风流宰相”之称的谢安。三年前,他是我的父亲。只是那年后,我断绝和陈郡谢氏的一切关系。孑然一身,成为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谢碧影,直到今天江湖上盛传的御剑阁妖女谢碧影。钦佩者有之,憎恶者有之。有百求不得一见的,也有恨不能食我肉饮我血者。
      现在我就站在王家宅邸门前。两尊石狮昭示着这个家族以前的门楣之辉。
      名士就是名士。清高自是不必说,还很是厌恶凡俗之礼。看着冷清的门庭和清幽的院子,我不得不在心里又一次感叹。
      王宅最让我觉得舒服的地方就是从不设门房。任何人自由出入。如此气魄,若不是能做到淡泊名利,宁静致远,恐怕是难以如此放心。
      这个府邸以前我常和萧鸾一起来。王从之那家伙也确实风雅的紧。一搜罗到什么新鲜风雅事物就要献宝似地让萧鸾过来鉴赏,我也就一并蹭来。上一次来还是因为王从之花一千两银子在古货市场搜罗了一把古琴。结果萧鸾一看却说是赝物。乃是当世之人以埋土腐之的方法让琴身看起来更有古时之味。他王从之得知后却也是不恼,还夸赞此人的制古之术,竟能瞒得过他王丛之的“神目”。我当时就笑喷,还狠狠的嘲讽了他一番。后来,还是萧鸾夸赞那把琴的琴音清越,也不失为当世好琴。才勉强挽回了他的一点点面子。
      那天晚上,我是在他们俩的琴箫合奏里睡去的。迷蒙中,还听到了王从之那声“恨不生江湖,与君共笑傲”的叹息。
      回忆总是会无意识的浮上心头。回过神来,自嘲的笑笑,一路驾轻就熟向着王从之的书斋走去。
      远远的,我就听见一阵铮铮琴声,像极了两年前的那晚我在王宅庭院中听萧鸾弹奏的调子。那首曲子是他们俩临时和的,除了萧鸾,王从之和我,普天之下,怕是不会再有第四个人听过。心不知为什么猛地跳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脚下也迈不开步子。一瞬间,我有种错觉,那会是••••••萧鸾么?!
      明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还是会去想,会去追寻哪怕是他身前的一点点蛛丝马迹。比如,现在到王家来拜访。
      甩甩头,轻轻地闭眼,深深的呼吸几口气,平复了心情,我侧耳循着琴声向书斋走去。那琴声在中途忽然停了一拍,漏掉了一个弦音,是挑指泛音。我心下忽然放松。那不是萧鸾。他不会错一个音的。忽然像想通了什么大事一般,我慢慢踱到书斋门前,举手叩门。
      “王从之,是我,谢碧影。”
      琴声停了下来,斋内传来起身时家具的碰撞声,门被打开,王从之一如两年前的模样,英挺面容上掩不住桀骜不羁,微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御剑阁阁主大驾光临。难怪昨夜灯花报,今日喜鹊噪啊!”
      知晓他的没正形德行,我也懒得跟他斗嘴,直接越过他,到书斋里,在他刚刚弹琴的琴桌前坐下,看着他有些发愣的眼神:“刚刚是你在弹琴?”
      “是啊。怎么?弹得拂了大小姐的耳?”他走过来,在他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仍旧是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还好。就是这里••••••”说着,我手抚上琴弦,微凉的触感,却是别样的温暖。我把他刚刚的那一小段重复了一遍,格外突出了他漏掉的那个挑指泛音。然后,收手抬头,冲他笑笑,“这个音你都忘?!枉费了这把好琴。”依旧是“损人不倦”。
      他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跟我抬杠,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的眼神:“怎么了?两年不见,你不认识我了?”
      他回神似地,扯上一个大笑:“不是。你丫头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别说两年了。”
      化成灰?!我嘴角有点抽搐。这算是什么好话么?!
      不过,他眼神忽然一黯,语带关切:“你这两年还好吗?”
      “如你所见,还过得去。”我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难过和同情。自萧鸾去世后,我看了太多那样的眼神,已经有些倦了。“有什么好不好呢?无非一日日过而已。”
      “丫头,你是坚强的。”他忽然语重心长的叹道。
      “别用那种语气,有什么坚强不坚强,”仍旧低头摆弄着琴弦,有一下没一下的音调残缺的从手下跑出来,我淡漠开口,“我只是怕疼而已。”
      “怕疼?什么怕疼?”王从之有些被我绕糊涂了。
      “当然怕死的疼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解的样子,没良心的笑,“要是能够有不疼不痒的方法死掉,我早就试了。”
      “你••••••”他惊讶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继而“哈哈”大笑出声,“这才是谢碧影丫头啊!好!!!”
      我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反正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笑完了,他正色:“丫头,你此次来有什么事吗?怎么也没事先知会一声。”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么?”我斜眼睨他,手上依旧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弦,“有什么好知会的,你家连个门房都没有,我逛街逛着逛着就到这儿了,就顺道进来了呗。”
      “是这样啊。”他佯装受伤的长叹一声,“唉,你个没良心的丫头,就只是‘顺道’来看我,枉费我这个媒人当初还极力撮合你跟萧兄的良缘。”
      我没料到他会提到萧鸾,手猛地一停,琴声戛然而止。
      他也是无意识的溜出这么一句,顿时有些尴尬,生怕触了我心事的样子,脸上有些忧心忡忡。
      瞥见他的样子,我暗自好笑:还是这么口无遮拦。说都说了,摆个一脸戚戚然给谁看啊!
      “好吧好吧,我是特意来拿一样东西的。”刻意忽略掉他刚刚的那句话,我提了重点。
      他巴不得结束刚刚那个话题,恨得不咬掉自己的舌头,见我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赶紧就坡下驴:“什么东西?兄弟我有的绝不含糊。”
      “它。”指着我正在拨弄的琴,我微微开口。
      “这琴?你••••••”他有些疑惑,本来是想说什么,却随即改口,“好。给你!”
      出得王宅的时候,我手里抱着那把琴。古旧拙朴的样子,末端的淡紫流苏在阳光下有别样光华。很像某人的眉眼啊。
      心下“呵呵”笑着,在日光浮动的熙攘大街上走着,脸上凉凉的,竟然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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