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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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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江南春色,草长莺飞,三月小雨润如酥。
翠绿竹林,飒飒萧萧的风掠过。空留余响。
竹中竹舍,雅致古拙。门前二十步,孤坟一座。
蓊蓊郁郁青草覆满坡头,一株海棠在坟边独自开放。阳光甚好,穿林过叶,斑驳散落。
日上三竿,我懒懒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晃过眼睛。又是新的一天。
起身梳洗,生火造饭,收拾停当,拎着漆红色的食盒出门。
二十步而已,每天都走,现下就是闭了眼睛也能无误停下。
两年时光,在我的贪睡贪吃偷懒度日间很快过去。悄无声息。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到坟前。看着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不似两年前的棱角分明。看来时光在这里还是刻下了他的痕迹。两年风雨,碑上的文字倒是更像他主人的性子,温润暖融,大气磅礴。
放下食盒,看着石碑,我语气浮夸的开口:“我又来看你啦。今天我起晚了好像••••••”正絮叨在兴头上,忽听见竹林中一阵疾风。
嗯,上好的踏雪无痕轻功,不过故意露了破绽。
“出来吧。”这初夏的日头晒得有些懒,我随便的一招呼。能使这样绝顶轻功却又随意收放内力的,当今世上,除了他承影堂堂主詹临风,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又是一阵风。不过这次却是春风拂柳,柳叶漫天。翩然落地,一身玄衣。
恭谨抱拳,头埋下去,低低出声:“夫人。”
“嗯。”不想探究他的表情,我漫不经心,眼不离碑上的字,“江北易家平了?”虽是疑问,却用了陈述的语调。
“是。不费阁中一兵一卒。”我余光瞥见他抬起头,动了动嘴唇,似想说什么,终究是眼光一黯,什么也没说,“夫人没什么其他的吩咐,属下先行告退。”
虽是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我却没有多问。很多事,他不愿意说,我也懒得理。淡淡挥手:“走好,不送了。”
只是一瞬,他就消失在了竹林的苍翠之中。风过处,了无痕。
仍旧盯着墓碑上褪色的朱色大字,我不咸不淡告诉他:”听到没?今天他们又平定了江北易家。唉,其实太过杀戮我倒是不愿意。可是阁中弟子都执意要为你这位前任阁主报仇雪恨,我也拦不住。虽然,我也不愿意拦。“干笑两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能收了食盒往回走。
又是二十步。二十步远离那扇冰冷的石碑。
竹舍之中是永远的沉寂。陈设简单。我没有留下他生前的任何东西,除了北墙上挂着的那柄出尘剑——作为唯一的纪念。名剑出尘,当年横扫江湖的光芒也已经尘封两年之久。
伸手摘下,铿然出鞘。银华中泛出微微蓝光,淡的如夜半幽幽月色。一回手,剑气划过一片白色日光,生生撕裂绵滞不断的绿色。提气纵身,人已至竹舍前空场。一个转身,人随剑走,借力使劲,剑尖笔直没入一棵竹干中。腕上凝力,微绞,真气灌注,整株竹子随之开裂,从头至尾,被劈成两半。”嘭”的一声,惊散了林中的栖鸟。受惊的它们纷纷拍着翅膀向着日头飞远,消失在晴空。
挽一个剑花,收剑回鞘。那片银蓝色的光随即消失在青铜色的混沌剑鞘中。
每日的练剑,也成了一个习惯。
但今日,收剑的那一刻,林中却传来三声掌声,不轻不重,却是在这安静的竹林中显得分外刺耳。
“好。好剑法。轻灵中不失劲力。攻防得当,再配以出尘之姿,果然不凡。”一个年轻的声音和掌声一起响起。清润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咬牙切齿。
稍稍定神,我看清了来人。
竟是一身重孝在身,眉目间掩不住的伤痛和憔悴,眼神中却透出杀伐决断的狠厉,似是背负着很大的恨意。
再熟悉不过的眼神。一如两年前的自己。
他背上负着一把剑。通体乌黑的剑鞘,剑气却凛冽的令周边的竹叶扑簌落下。片片破碎的绿叶撒在他白色的孝衣上,有些水墨的意味。
“萧夫人,还是谢碧影大小姐?”来人虽不是出口不逊却是语气不善,又加之那把配剑,当下我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
为印证心中所想,便索性上前:“江北易家少主?久仰大名。”
“不错。正是本少爷。”见身份被我猜中,他索性抛了原先的什么礼节持重,“妖女,你御剑阁灭我易家满门,此等血海深仇,今日就由你偿还。”
不错,那人正是江北易家少主易浩然。真没想到他居然能从御剑阁的围攻之中逃脱。我不得不更加警惕,横剑胸前。
我并不知道他的底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对手。但是,江北易家的飒风剑却是不容小觑。那套飒风剑法更是传了十代的秘术。
“妖女,受死吧!”大吼间,他身形倏忽而至,剑随之出鞘,直取我咽喉。招式之急,令人难以躲闪,我只能硬接下这一剑。举剑力格,顺势错开飒风的剑芒。无奈剑气太盛,避之不及,情急之中,我只能举起左臂遮住扑面门而来的剑气。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剑气所及,伤口不太深,只在外衫上留下一点猩红。反而是易浩然执剑的掌中一片鲜红。因为他的戾气太重杀气过浓,剑气反噬了他的掌心。
“江北易家飒风剑果然名不虚传。”我听见自己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冷眼扫过手中的出尘剑,剑锋薄凉,微微颤动,嗜血的光华大盛。而易浩然却是在暗暗运功平复被反噬打乱的真气。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妖女••••••你少••••••废话。今日不杀你••••••我易浩然••••••枉为人子,枉为人夫••••••”
冷哼一声,看着眼前这个体力不支的人,我没有任何怜悯。想起那张温润的脸在两年前的痛苦我就能冷下心来。这个世界,这些人,本就欠我们的!
趁他喘息未定,我再次提剑刺向他心肺间。这一招是我初入江湖时他教我的。他说这是两败俱伤的险招,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那时的我,记牢了这一招式,只是看着他认真的脸胡乱点头,手上拿着他的名剑出尘随意摆弄,却被他温柔的按住手,让我看着他的眼睛起誓。真是,当时的我嗤笑:有那么严重么!却还是看着那双深黑无底的眼郑重答应。只是如今,那双眼睛我再也看不到了。这都是拜包括易家在内的江北七家所赐。他们易家更是罪魁祸首。
抖动着的剑尖仿如毒蛇吐信般急速掠去,全身力气蓄之一击。易浩然显然是没料到我会用这么直接这么不顾后果的剑招,微微一愣,而后立即横剑格来。正中我下怀。忽然撤去我剑尖上的所有真气,出尘剑剑尖微垂向地,刺入皮肉已是不能。然攻势已去。易浩然没弄明白这一招到底是想干嘛,又是一怔。
如此诡异的剑招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出身所谓名门正派所常见。再加上他做了十几年的少主,无数江湖人替他卖命,真正的阵仗不见得亲自动过手,显然还不懂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加上他那才到七成的飒风剑,更是不如人意。随之而来的就更让他措手不及。
我忽地将剑一横,延至他喉头,轻带而过。自己看看避过他的剑锋,错开。出尘剑的银蓝没入一片血肉。剑光切开咽喉,鲜血自他喉中于我身后喷涌而出。他的眼中蓄满的不可置信被我定格在这一刻。什么武林后起之秀,什么执江北武林牛耳,这些昔日的荣耀称赞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什么灭门之仇什么家破之恨,在这一刻就如这一剑,真正告诉他一切终结。由不得他不信。
离我咽喉几寸的地方,就是飒风剑的剑锋。凛凛剑气划破了我颈项中的皮肉,鲜血的湿热感随之隐隐从我的脖间渗出来。
易浩然执剑的手掌中,鲜血犹自顺着修长的指尖往下淌着,一滴滴没入土中,染得他脚下的那片土闪出诡异凄绝的暗红。
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强忍住我胃里的翻腾,回身收剑。看着他了无生气的眼,我漠然道:“虽是名不虚传,你却是未得精髓。”终于,易浩然的身子颓然倒下,飒风剑自他的手中滚落一旁。
轻呼一口气,我微笑着甩干出尘剑上的一串血珠。身上的伤并不严重,我也就懒得去包扎。往前十步,又站到石碑前,我盘膝坐下,出尘剑横在膝上,对着石碑上的”夫萧鸾之墓”五个大字,笑着说:“呐,又除了一家。现在只剩下两家了。等到仇报了,我们就又可以见面了。你,要等我啊。”笑着笑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眼中滑出。伸手一摸,竟是眼泪。
原来,如此的杀戮解恨,如此的报复仇恨,如此的冷然于世,如此的不惧血腥,只是因为,你,已在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