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阳光永远炽热》我不喜欢吃日料

8、向日葵小姐

　　季舒把那句话来回读了数遍，始终不解。
　　“殿下，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方怀瑾也很不解。只默默将她读的那句话誊写下来，装在身上。

　　他席地坐在那破殿中，仰头望着那一片被房檐圈住的天。天空是一色的灰青，单调，麻木，就像自己望不到头的人生。说是人生，二十年前，他好歹也算是仙生，二十年后，他却只能灰头土脸地僵坐在传说中离家最近的小殿宇里，望着回去的方向，望着穷尽一切都回不去的家。
　　他什么都没能带下来，只带了这把累赘的剑和这剑上的使命。二十年前他应该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求他把一切细节都告诉自己，而不是让父亲和自己都端着彼此那点可怜的傲慢和独尊，没头没脑地冲下来。
　　他叹了口气，眸光黯淡了几分，索性直接躺在地上，
　　“金谷，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吧。种点花草，前前后后都安置点新物什。”他最终吩咐下去，“这里早晚会有用处，你就当作你的府邸那般整理吧。”
　　说罢，拍拍身上的累累尘灰，径直走进殿外的茶楼。

　　明河经晚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茶馆。自茶馆开张至今三年有余，人气名声竟已盖过了城中经营多年的老字号。此茶楼不买茶叶茶，只卖花草茶。明河经晚的后院便是自己经营的偌大花园，名作宵雪独宿。园中花四时布景，终年馥郁。因而此间茶以鲜郁利口，浓淡相宜得名。
　　只是这明河经晚偏不开在城中闹市，落于城角，为求一方平静。
　　其实这熙熙攘攘的茶客，倒也不完全为慕一壶好茶而远道而来。据说这明河经晚的楼主是一位才情俱佳的女子，茶楼初开张的那几个月，见过那女子的茶客都称其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只是后来茶楼生意风生水起，她却突然闭门不再见客，终日只在宵雪独宿中侍候花草，研究茶品，前院照顾客人的事都留给了楼中的十二位茶女。
　　这十二位茶女也是由那女子精心挑选栽培，改头换面后来招待客人的，也算是识文读诗，解情达物的佳人。
　　方怀瑾自知这样风尘仆仆地把灰尘撒在楼中实在不妥，便施法卷尽灰尘，方得以安心坐下。
　　茶女端来茶谱，送上茶巾。那谱上的茶名均以花起字，凭彩居中，抑情束尾，独成四五字，读者皆悲。方怀瑾无心翻看，信手乱指了几盏，打发走了茶女。
　　他只想享受明河经晚的安谧和花香茶浓，不是非要做些什么，能静静靠在藤椅上，他已经很满足了。
　　窗外恰能瞧见宵雪独宿的一角，他端起一碗茶，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一角花苑中吞吐盛放的鲜活与娇艳。
　　是自在的感觉，是尽情的热爱与喜悲，是大声地赞美和歌唱，是添翼般潇洒自如，是冲破篱栏的倔强。
　　他很喜欢，那些花为自己活着的感觉。
　　他唤来茶女，想问问能不能进到花园中。
　　那茶女只是直摇头。
　　“客官在园外远远观望一下便是了，若是叫先生瞧见了，免不了责罚我们招待不周。”
　　她口中的先生，大抵是那楼主吧。
　　方怀瑾自答应了，慢悠悠地举着茶杯朝宵雪独宿踱去。
　　他最终坐定在宵雪独宿门前一条游廊，廊中雕琢数般花蕊模样，其间红柱绿顶，檐角错落，隔三两步便有牌匾题词。
　　匾上词与茶杯上刻字一一相符，皆是些离散哀愁，难解情丝的词句。
　　他起身察看，边走边读，不知觉间竟走进宵雪独宿的前亭，诗句也在此终结。仅剩最后一块牌匾上镌刻了赤底金粉四字。
　　“依此余隐”
　　他反复读了两遍，笑着变出一支毛笔，轻蘸花间露水，思索半刻，在地上书写起来。
　　“织女怎得，胜却广寒，欢悦独宿。”

　　门内的少女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细看那娟秀的字体，经露水润泽，如今正逐渐蒸发成空。
　　“公子留步。”在最后一块字迹褪尽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叫住了方怀瑾。
　　方怀瑾没有转头，只是背着手停下脚步。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她轻声询问。
　　“无名无姓，市中小卒。”
　　“民女是明河经晚的楼主，名换散绮。”
　　方怀瑾没有答话，一是不想惹出事端，二是根本不好奇，也不愿插手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散绮沉默了许久，见方怀瑾挪动步子要走，又赶忙小声怯懦地补了一句。
　　“你……您文采很好。读过很多诗。”
　　这女人吞吞吐吐不知所云，方怀瑾决心不再理会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谁知她突然焦急起来，快步走上前叫住他，往他手中塞了一支盛放的向日葵，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
　　“公子，公子与我有缘，求您帮我办件事吧。这朵向日葵，劳烦您插在明河经晚大堂门前的长杯中，面对门外。这支玫瑰您就送给心上人吧。”
　　“我与你萍水相逢，谈何缘分。”他玩弄着两支花，那两朵花各自开放得灿烂，“看在花的份上帮你一次。”
　　那女子不再纠缠，松开手，感激地目送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