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书中诀 ...
-
回门那日是个阴雨天。季舒晨起梳洗时窗外还只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天上,等坐上了轿子地面早已被淅淅沥沥的细雨掩盖。
方怀瑾坐在她身边。季舒很想感激一下他的,她会相府探望能有丈夫相伴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更何况她的丈夫还是日理万机的太子。
“麻烦殿下了。”季舒略朝他这边坐了坐,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方怀瑾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回话。那双手暖乎乎的,比季舒的要大一圈,刚好能完美的把她的手握住。
明明还是那三层旧台阶,还是那扇木漆门,可踏过门槛的那一刹,季舒的心中还是无可避免地涌上一阵陌生与疏离感。
简单见过父亲和兄长,见方怀瑾还有要事与父亲相商,她便乖乖回自己的院子去等着。好在她的两个兄长倒是关心她,与她在院中闲谈,倒也好消磨时间。
方怀瑾在进府时便给金谷使了眼色,叫他去勘探这府中地形。此刻方怀瑾与宰辅对坐,想来旁敲侧击地询问询问这灵书的下落,那宰辅也不敢不答。
“听娘子说,宰辅大人也是博览群书的学者,想来府中藏书不少。”
宰辅恭恭敬敬地起身回答,不敢有失。
“是小女信口雌黄了。在下实在是不曾读过几本书。”
方怀瑾没有搭他的话,只是在厅前慢悠悠地踱步。
他残存的那点灵力,能感觉到这藏着点什么。
另外,自他靠近宰辅,那湛卢剑便在他腰间的剑鞘中不安地颤动,他不得不一手背后护着剑,才不叫让人瞧出端倪。
金谷从后门摸进来,快步走到方怀瑾身边。
“属下走了一圈,唯有此处和太子妃的卧房处不大对劲,或许是地下建有宫室,也未可知。”
方怀瑾正盯着那面墙出神,只是轻轻顺着墙抚摸着,没有接话。
“太子殿下真是好眼力。”宰辅赔笑道,“这墙上正是亡妻在世时,她亲手调制的香料,涂在墙上香气久久萦绕不绝。奈何配齐配方实在昂贵难得,只涂抹一面墙一次便耗费了百金。谁知仅那一次,这香料便持续了近十年呢……”
方怀瑾最终停在一处。他转过头去望着满脸堆笑的宰辅,冷笑道:
“岳丈大人,我总觉得这面墙之后仍别有洞天啊。”
“太子殿下这……”
“岳丈大人,我在给您个台阶呢。”
宰辅怔怔地望着方怀瑾。那一瞬间,宰辅弓着的身子似乎愈发低矮,堆在脸上的笑也都凝成一团,慢慢显现出一副诡异的悲态。
方怀瑾不再等他多言。内中凝气,就势推出一掌,那墙面果然凹进一块,其余地方仍安然无恙。
宰辅见状立马冲上前去按动机关打开玄门。
藏不住了,不如赶紧卖卖乖。
“太子殿下里面请。”他又堆上了往日的谄笑,“此处正是在下的藏书阁。”
门内是条幽暗的玄关,两侧烛台上的红烛都已燃尽,一排墙边隐隐渗出污水。四下一片死寂,只有脚下蹚水而过的嘎吱声,这里头一看便是常年无人打扫的暗室。潮湿阴暗,惟余一缕丝丝不绝的冷香。虽说阴森,一路走来却不见蛇虫攀爬,似是没什么生命迹象。
这暗室的尽头是个圆厅。厅前没有灯光,循着进口的微光能勉强看清架上是一排排破破烂烂的陈书。
“殿下,这怎么找。”
方怀瑾此刻根本无心寻找什么灵书。湛卢剑在入暗室后更加激烈的颤动起来,好几次简直要挣破剑鞘飞出。他此刻只能再次调动灵力把它死死锁在剑鞘中,再用双手各执一端,才能勉强控制住这疯魔了的剑灵。
“这些都是好书啊……”宰辅此刻倒显得怡然自得,先是哼着小曲,后又围着圆厅自言自语。
“够了……”方怀瑾恶狠狠地对着湛卢剑低吼。
这两个字没镇住湛卢剑,倒是把宰辅吓的一激灵。他不管不顾地跪倒在潮湿的地板上叩头,直喊饶命。
“本王没说你。”方怀瑾不耐烦地将他拉起,“本王来此处,是为寻一本上古剑书。据说其中记载有集取灵力之法。”
“太子殿下竟也乐于浏览这些神鬼狐谈。”宰辅颤颤巍巍地询问,“那老臣替您找找。”
宰辅就这样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摸索着,最终往方怀瑾手中煞有介事地放了三四本书。
方怀瑾拍了拍书上积年的尘灰,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
“岳丈大人对这倒是熟悉的很。”
“老臣只不过喜好读读这些古籍罢了。”宰辅又原路送二人走出暗室,合上机关。
“那下次您看书时,也仔细把这书上的土拍拍。”方怀瑾只是冷冷笑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是是。”宰辅愣了一下,又忙忙接话。“想来膳食也要备妥当了,劳驾去把季舒叫来用饭吧。”
“自然。”方怀瑾把书扔给金谷,便朝后院头也不回地走去。
席间冷寂,季舒不知道为何众人都脸色凝重,却也只敢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听父亲再嘱托几句,便踏上了回东宫的车轿。
一路上方怀瑾都只是闭着眼回忆刚刚在暗室里发生的一切,季舒见他迟迟不开口,心下自觉不对劲。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母亲读给她的书,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你要的。”她笑着逗他。
方怀瑾心下一惊,接过那本书。
那本书没有厚积的尘土污灰,虽然一看是有年头的书,却也算干净整齐。
“不是那暗室里的。”他喃喃自语。
“什么暗室?”季舒迟疑了一下。
他抬起头,认真盯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前厅有间暗室,他给你提起过吗?”
季舒瞪大了双眼。
“从未。”
“可恶,被那老头耍了。”他心下一紧。“早该知道那不只是个书房。”
不过不要紧,反正他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那相府中有什么陈年机密自然也与他无关。
他拍拍季舒的头,只是摇摇头。
“你父亲前厅有个藏书阁,许是里面有他的珍奇,不叫你们这些子女知晓吧。”
车轿一停下,方怀瑾便快步地踏进书房反锁住门,翻开那本书。金谷紧随其后,也在旁端详。
那扉页上赫然写着:“上古奇灵,传人可详。”
其余书页上尽然是些诡文符字,字体如蛇爪虫行,鹿角缠绕,花草烙印,龙飞凤舞。洋洋洒洒一本,竟不解一字。
“殿下,这字体不像是凡人所创,或许真是从天界上带下来的宝物?”
“天地字迹唯有去离海柱石畔的狐仙处逐字破解翻文,方能读通译顺。你我如今在凡间,如何得译。”方怀瑾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等等,这书,是她母亲少时读给她听的。
他夺门而出,直奔寝殿。
“这些字,你不识得?”季舒轻轻笑道,“我以为这些都是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别字,殿下早就知晓呢。”
他摇摇头,懒洋洋地靠在她的床角,合上双眼。
“那娘子读给我听吧。”
“上古奇灵,传人可详。”季舒翻开第一页起读,嘴角微微翘起,她凑到方怀瑾耳边笑道,“殿下说,我不会真是这灵书的传人吧。”
方怀瑾转过脸,密长的睫毛下的双眸微动,划过一丝戏谑。两人的鼻尖几差毫厘就要碰到一起,季舒忙往后缩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天地混沌,众生难合。山水消磨,灵力升腾。通穷始尾,万物难亘。世代濡养,精灵荟萃,四方游灵,于此汇集。天穹之上,存有四土。极天寒境,北溟冰固;月湖盼梦,白衣苍狗;烙日之丘,绛珠绝饮;瑶台顷岸,悲结愁凝。连年干戈,兵器四落,灵者失其心魂,神者磨其仙骨,逍遥者荡失自由,爱悦者离散八途……”
季舒揉了揉眼睛,合上书。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啊。”她眯着眼睛问道。
“狐鬼怪谈,听着只图一乐。”他轻声又坚定地安慰着,“接着读。”
“后面有十几页被撕掉了,再读就连不上了。”季舒摊开书给他看,上面果然是参差不齐的撕痕。
“那后面讲的什么。”他暗压住怒气,耐着性子询问。
“我猜被撕掉的定是寻找这些灵器的方法,这余下的后面净是是些描摹仙境的言语了,没有再多言兵器。”她双手托起下巴,望着窗外幻想着,“我孩童时,母亲常给我讲后面的仙境故事。殿下你说,这天上是不是真的和书中描绘的那般有绚丽灿烂,仙风雨露啊?”
“或许。”方怀瑾大失所望,只是简单敷衍着。
这撕书人还真是会挑页数。他甚至怀疑这是父亲干的好事,毕竟这书中四合八方图景倒是与天界一般无二。但若真是如此,他应该也只得了寻找剑身的去处,未得集齐七情灵气之法。
季舒仍然在床边怀念地翻阅着那本书,直翻到最后一页。
“殿下你看,这还有一句。”她突然兴奋地指着书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拍着方怀瑾的肩膀,叫他来看。”
方怀瑾依然是看不懂的。季舒便一字一顿地指读。
“须盈满心魂,望死生难渝。换其真身,得其剑灵。气集内里,择许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