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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殿 ...

  •   近府时,季舒小心翼翼地把那副鹿面具摘下,又恋恋不舍地放在方怀瑾的手边。
      他又把那面具递给她。
      “小余娘子拿去收着吧,我想还会用到的。”
      她已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手忙脚乱地接过。又翻开车帘,不远处的相府门前,似乎没有什么人来接她的迹象。
      她叫停了马车。
      “就停在这吧,谢谢太子殿下。”她赶紧换上头纱,打开车门要下车,怕他看到无人接她的尴尬,“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就顺着这条道正好回宫了,我自行走回去就是了。”
      那太子自然不依,将季舒送到门前。
      季舒不敢抬头,只是匆匆谢过他,便叫门童赶紧开门,钻进府里。
      “小余娘子,”方怀瑾在相府阶下端详了片刻,便恍然大悟地叫住她,“是我叫宰辅大人不必派人来门前迎你的,只管放心我送你回来就是。你莫要见怪。”
      季舒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他安排的。
      她一改愁容,转过头去又恭恭敬敬地行一礼,才心满意足地进门。

      她走近院中,却仍不见父亲与哥哥们的踪影。直至她转角回到自己厢院前,才听见隐约的吵闹声。
      她房前,两个哥哥怒气冲冲地立在父亲面前,不知道嘴里在吵些什么。
      “爹,你就这么把她放出去啊?”
      伯元,是季舒的长兄,仲深,是季舒的二哥。这二人围着父亲不放,只为他们的父亲把自己这个妹妹放出去与那未婚夫出去散步。
      “我和伯元哥,和您,也算是一起把这个妹妹养大的,也算她半个爹了。婚姻大事,您怎么就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呢?”
      “一派胡言!”宰辅自也是不甘示弱,“你算半个爹,伯元算半个爹,你们两个合成一个,那我这个正牌爹成了什么了?”
      “别说她,就算是你们二人的婚事,也得是我来点头!”
      他拂袖而去。见到季舒从远处过来,又冲着她骂了一句。
      “从小不收拾你们,如今竟一个一个爬到我头上…”
      季舒被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满脸怒气地瞪着两个哥哥。
      “你们干吗呢?”
      伯元和仲深凑过来,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没丢东西,也没缺胳膊少腿。”季舒笑着安慰两个哥哥。
      “挺神奇啊。”仲深不可思议地瞧着妹妹,“你每次和我们出门都跟个漏勺一样。”
      她不再理两个哥哥,转身把他们推出去,关上门。
      晚风阵阵,她倚在窗前,又偷偷拿出那副鹿面具凑到月光下端详。

      嫁给太子,好像也没那么恐怖。

      绛纱从门外端着水盆进来:“姑娘,洗漱吧。”
      季舒拉过绛纱,接过她手中的水盆放在床边,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绛纱,你说那太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啊。”
      季舒呆呆地望着床幔,她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绛纱常听宫里出来的老人说,那太子最是威严,十年如一日地习武读经,不曾犯过什么错。”绛纱翻过身来,望着季舒,“姑娘,绛纱觉得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一定很恐怖吧。”
      季舒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这半天,摇摇头。
      “他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冷飕飕的人。”
      “或许太子殿下本就不冷酷吧,”绛纱回答,“只是权位至尊,又挑不出错处,叫人望而生畏吧。”
      季舒突然转过身抱住绛纱,把头埋进绛纱的肩膀。
      “如果我真的要去东宫做太子妃了,你也要陪着我,好不好。”
      绛纱惊讶地望着自家姑娘,她笑呵呵地扒开两条绕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姑娘瞎想什么呢,哪怕是将来飞上天去了,绛纱也要陪着姑娘一起的。”
      绛纱起身端走水盆,把床帘一层一层拉紧。
      “姑娘这是害怕了。”她笑着打趣,“怕下半辈子拴在一起的那个人不靠谱。”
      季舒在被窝里蜷缩地更紧了,她自然是有些迷茫与恐惧的。
      “姑娘好睡吧,今儿没有雷雨了,也不会被惊醒。”
      绛纱最后又哄了一声,才放心把门关上。

      方怀瑾在车上目送着她消失在前院里,才放下了车帘。
      终于结束了,他的嘴角都快笑裂了。
      好在回宫去就能早些入睡,结束他在人间的又一天。
      他在这人间出生那刻,返回了婴儿的皮囊,可脑子里却还转动着他在天上那几千岁的思维。小的时候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干脆断绝与旁人交流,不叫人落下一点话头。读经是为了应付人间,习武是为了赶快恢复法力,化石成剑,湛卢剑成形后他的刻苦也不过是为外人营造个假象。至于读经,这人间的新奇玩意倒是合他的兴趣。毕竟书读得多,就越好骗人。
      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赶紧叫这湛卢剑吸取七情,这样好叫他赶紧回天上去。
      天上虽说也没什么奇趣,可这人间自己被法力拘束着,周围的凡人也都不入他的眼,好生无趣。
      “这凡间就是凡间。”夜深人静时,他常抱着剑这样想,“人们庸庸碌碌,从不停留,心中却全是杂念烦扰。穷极一生,日复一日,忙着生活,再忙着马不停蹄地奔向死亡。”
      他翻阅的那些古籍,空有湛卢剑七零八碎的传说,关于湛卢剑如何集取七情灵气,却无一字一句的记载。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父亲给他下达的命令只清楚一点。
      这七情,是喜,怒,哀,惧,爱,恶,欲。
      他那父亲只知叫他自己踢开手脚去求索,可曾知晓自己儿子也会困在这人间有家难回?
      直到他挂帅出征凯旋后,事情才有了新进展。
      他的剑,从战后,便已萦绕上碧色的灵气。试探周围的宫人,竟无一人能看到那气环,他便更加确信那是灵气。
      他仔细比划过,大约是七分之二。
      这战场对他而言不过是略施法术即可玩弄敌方的游乐场。
      自此他便更加热衷于习武,出征,凯旋,再习武,再习武……
      只是那碧气不再增减,始终是令人沮丧的七分之二。
      可今日那宰辅的女儿,竟然也能看到那碧气,也未被湛卢冻伤。
      他心下可是喜不自胜。
      这人或许可用。
      说他那般温润有礼是装出来骗人的,是也不是。在这人间诸事不便,他确实习惯了骗人,可他也从未体会过真心示人的滋味,在天上,父亲从不把他当小孩哄,周围也没有需要他来关心的人;在人间,众人也不敢把他当小孩哄,周围有的是需要关心的人,却也找不上他。
      说自己虚伪,不如说自己习惯躲藏。
      回宫去他照例关上宫门,府门,院门,房门,躺在床上,仍回想着宰辅那奇异的女儿。
      窗外那只布谷鸟却布谷布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他的思绪本该是一盘完棋,却被那不规则的叫声散碎成残局。
      他愤怒地推开窗,寻找噪声的源头。
      那布谷鸟却径直飞进了他的屋子。
      “治曦殿下!”那布谷鸟便在他面前骤然化成人形,他猛然一惊,20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治曦,而不是方怀瑾。
      “金谷?”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热泪盈眶,单膝跪下。
      “属下来迟了。”
      他稳住惊讶与错愕,在心里寻找着天上的自己。
      大概是冷静的。
      他冷静地询问:“你怎么也下来了,什么时候下来的。”
      那人很勉强才收回眼泪。
      “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殿下。那日殿下出洞门后不久属下便化成布谷跟着您了。原以为要跟丢了,可您在无怀镜那耽搁了,正巧让属下又找到您了。”
      他很猛烈地咳嗽了一下,又接着说。
      “属下见那仙子一点,您便落下去了,属下也赶紧顺着殿下落下去。只是再一睁眼……”
      “你也成了婴儿。”方怀瑾摩挲着手中的黑面具。
      “是。”金谷点点头,“只是属下是化作了刚破壳的幼鸟,比您成长快些。这些年都在城中四处游荡,寻找殿下。直到今日看到您戴着那个黑面具出现在灯市里。”
      方怀瑾恍然大悟——黑面具是他们洞门的特色。
      “戴黑面具的人很多,可您身上还携着那碧气的剑。”金谷补充道,“属下想一定是您了。”
      他点点头,表示赞许。
      “你可知这剑集取七情的方法?”方怀瑾满怀希望地提问,“或者,你可知如何重回天界去?”
      金谷摇摇头。
      “可属下在京城中找到了一处风水宝地,中元节前后,似乎隐隐约约有灵气缠绕,略施法术,或能与天界取得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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