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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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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朝百代不衰,民生昌然。当朝圣上由宰辅扶持,青年即位,已有作为,如今年过四十。
宰辅齐家育有二子一女,夫人逝后他便投身朝政,案牍劳形以聊消相思。
宰辅之女名作余季舒,两岁上就没了母亲,被家中一个老父亲和两个哥哥散养,不好胭脂,不喜珠饰,除饱读诗书之外,偏一门爱好鬼狐传说,灵家异事,父亲哥哥们也不过问,任由她自在生长着。
那日太子封典,圣上把宰辅揪到一边询问。
“你家那千金,不如配孤太子。”
宰辅连连摇头:“年纪太小,性情粗浅,不足相配。”
“为何不配,二人年纪相仿就足够。”
“太子刻苦,终日习文练剑。臣那女儿素喜自然,圈不住。”
“早晚要嫁,不如嫁入皇家,尚有官爵财望傍身,你日夜于宫中操劳,更好见面。”
宰辅不语,只是拱手垂头。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孤定多备聘礼,你且去准备两家婚事吧。”
“季舒此生只愿爱心爱之人,不愿去那幽幽皇城。父亲您帮我给陛下好说几句,回了吧。”
季舒跌坐在床上,心中震愕。她知那东宫之主是位投身朝政的疯子,知打仗带兵,知天下兴衰,却怎么看也不像是她心中坐谈风花雪月,笑论情长意短的温润君子。
宰辅望着府里府外进进出出的小厮,接连不断堆满了前院的红布绿绸,他吞了吞口水,堆出苦笑。
“陛下说了,过几日上元节,准你与太子见一面,你看看再说?”
季舒看着父亲那眼神不对,她恍然大悟。
“好啊爹,你把我卖了!”
她冲进前院,果然见到那堆叠如山的聘礼。
“女儿你也卖啊!”
她气的一头撞在聘礼箱上。
“您都当了宰辅几十年了,您也不差钱。怎么就看到钱就挪不动脚呢?!”季舒勉强直起身,怒视父亲。
“爹这是为钱吗,爹是见那太子英俊挺拔,胸怀大志,才心甘情愿把你托付给他。”
“英俊挺拔?”季舒一顿,“有多英俊挺拔?”
宰辅乐呵呵一笑:“你上元节一见不就知晓。”
他招呼着手下把聘礼搬进地阁,回过头去又对女儿笑。
“你莫怪为父贪财,为父也不怪你心中爱美之心,两相扯平,相安无事可好?”
季舒直起身来,却无话反驳。
上元灯节,太子殿下果然如约而至。
那时正是午时,季舒刚用完饭。听说太子已至前院,她急匆匆地戴好肩披头纱。
太子扶着她坐进马车。
她是未出阁的女子,出门每每要遮盖面容,可他不用。二人坐定,马车驾起,她透过薄薄的面纱,想瞧一眼那人的容貌。
果然是好英俊的少年郎,她自觉他土木形骸,不自藻饰。是一副天然的龙章凤姿。眉眼间目光灼灼,似含渥丹。隐约间,那温情似又不那般真切,更如芝兰玉树,畏而不寒。
许是高位久居,内心已是宠辱不惊,面上不挂心绪了吧。她这样想。
“未曾交换名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那太子开口,季舒更觉如朗月入怀,心生依慕,传闻中那高高在上的冷面冷言冷情,如今竟觉更像是意气明朗的一抹晨曦。
“我随母姓,姓余,名季舒。”她斟酌着开口。
“方怀瑾。”他答,“不过这名字恐怕天下皆知。”
季舒不敢再开口,她似有千万言要述诉,却不知何从言起。
他倒是又先开头。
“如今正午日晒,灯市还未搭建好,小余娘子还是在车中暂坐,以待张灯结彩,可好?”
“好。”
他冲她一笑,叫停马车,倚窗跳下。在车下掀开车帘的一角。
“我去买些消食的温饮。娘子有无忌口?”
“没有没有。”她忙摆摆手,“殿下不必这么麻烦。”
他只是笑着说没事,小心放下车帘,便走进街市。
二人坐在车内,喝着方怀瑾买来的梅酒。季舒本不是个自来熟的热心肠,但他却处处体谅她,找话题,谈天说地,她不自觉地也话密起来。
“我刚叫殿下别去,是怕殿下刚刚得封太子,会有刺客四处伏击。”她最终索性取下头纱,嘬着小酒,与他畅谈。
他拿出身后的佩剑给她:“娘子不必为我忧心。我自出生以来都过着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早就习惯戒备。我含一块灵石而生,长到九岁,那灵石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宫人日夜查找三日仍无迹可寻。说来也巧,就在那第四日,我晨起读书,竟有一剑悬在房梁之前,通身透着碧气。以剑为心,周身三步竟冰棱迭起,霜寒露重。我睁眼的那一刻,那剑便与我相认似的,跌落我手中,自此我便配此剑出进,安然无恙,从无祸患。”
这般稀奇怪事简直是恰合她意。她连忙握住剑柄将它拔出,那剑身果然使人寒意阵阵,直教她一哆嗦。通身的碧气却是未见,从剑柄至剑稍,约莫着只有七分之二有一丝灵气环绕。
“如此这般也算是有灵气的剑了。”她两眼放光,“许是上古兵器,才能有如此内韵。我今日回府便翻出上古灵剑图册,为你对比对比。”
他笑着把剑收回。
“小余娘子算幸运,之前有旁人私启这剑,双手立生冻疮,几月内寒气袭心,久久不绝。”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那剑,“许是这次有我近身,他错认了主人吧。”
他不再思索,又回头看向季舒。
季舒被盯的不太舒服。她掀开车帘,帘外夕阳已落,星辰初挂,亭街上已是热闹非凡,楼阁灯影错落,好不热闹。
“下车吧。”她满心期待。
“等等,”他轻轻扯住她的衣袖,“你那大纱闷热不见光,街上摩肩接踵,不如带上轻便的物什出行吧。”
他不知从哪变出两个面具,一副上是鹿面,一副是通体墨黑的普通面具。
“你带这个。”他把那鹿面具递给季舒,“我带这个。走吧。”
街上果然人来人往,季舒从来只与家中二位长兄来过这京城灯集。那时她夹在两兄长中间挽着两个胳膊,只觉得安全惬意。可如今她却不知该怎么跟上殿下,不把自己搞丢。
才走了几步,她便与他拉开了一人的距离。方怀瑾转过头,看见那只小鹿跌跌撞撞地淹没进人潮,便暗施法术推开人流,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来。
季舒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的腰,把两边的人都吹散了,她的手一下子触到了方怀瑾的衣袍,她赶紧死死揪住一个小小的角。
方怀瑾只是背过身,笑着往前走。
这点小法术,果然还是有用。
治曦只知下凡有难,却不知做人还得从头做起。跌落凡间的那刻,他睁开眼只见自己被包裹着,望着满目金绿的宫殿,他竟成了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从头开始过人生也就算了,洞门竟与他真的断开了联系,从不见派人下来看看他。
他只好安慰自己是即使有人下派,却也和自己一般沦落成婴儿。
可他的法术也被封印,奈何他苦练万年的法力与湛卢剑相融,聚于灵石,直到九岁,剑才化石成形。他的法力才得以恢复一成。
看来只有重回天界才能恢复十成法力,好在这区区人间,一成法力但也足足够用。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灯笼摊前。季舒停下了脚步。
他感到后面拉拽,他转过头。
“我想买这个。”她望着他。
“公子给娘子买一个吧,在这灯笼上写下心愿,可到那湖边放灯呢。”
他买了两个。两人分两角,写下字句。
季舒落笔时透过那鹿眼,望着那少年。
她迟疑片刻,落笔。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见他也写好了,便笑着拉着他去湖边点了灯笼,放归天穹。
“殿下写了什么呀。”她静静望着那两个相依偎的灯笼远去,突然转过头问。
方怀瑾一顿。笑容凝在脸上,片刻后又化开。
他转过头,仍带着笑意望着她。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她登时红了脸,倚着湖边栏杆退了一步,捡起一顶燃落的天灯斜在面前,好让那丹红的灯纸色掩去自己面上的绯红。
“小余娘子,写的什么。”他侧过脸,遥望着远去的天灯。
“只…只是普通的灯彩诗句。”她也别过头,“我只写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他只笑不语。
二人双双倚靠着围栏,他看着天,她看着他。
方怀瑾过了好久才回过神,他回眸遇上那一双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赶紧躲闪开来。
他最终开口。
“此刻星月流光,该送娘子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