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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玫瑰往事 就等着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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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园路上积雪宫人清除十分干净,走远了章宁溪才感觉暖和些,她慢慢停下步子,不知在想什么。
齐姑姑见娘娘神色恢复如常,才敢关切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章宁溪苦笑:“应是怀孕导致情绪时好时坏,有点不受控制,总将自己困在悲伤角落里,一点点小事都能在本宫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转言她询问:“嬷嬷,你可有什么好的法子?本宫不想受突如其来的情绪控制。”
皇后娘娘孕期情绪剧烈波动确实是齐姑姑这些年从未见过的,她饱含歉意:“娘娘,我们赶紧回宫让太医诊治瞧瞧吧。”
“算了,这事没人能解决纯靠自愈,回宫说些开心的事情兴许会好些。”
夜晚,章宁溪静静看着眼前烛火,一动不动发呆。
寝宫里烧着地暖火盆,她穿得不厚,茗越轻轻为她披上外衫,
“娘娘睡罢。”
“外面还在下雪吗?”
“今夜雪势大,恐得下一夜。”
章宁溪无意识摩挲着烛台,“去将胡琴抱来。”
娘娘最近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待着默默发呆,偏偏太医说娘娘身子康健没有问题,茗越有些担心。
章宁溪尝试将自己投入乐曲中,然拉了几首她放弃了,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人时好时坏,她讨厌自己萎靡不振的样子。
静静独坐良久,她想,她压抑本性太久,又遇上怀孕导致体内激素不稳定,双重刺激下她可能精神上有点生病了,也许是离抑郁不远,或许她该给自己放松休个长假,调整精神状态了。
第二日清早,大雪整整下了一夜,章宁溪站在窗前,向外望去整个世界被寂静的白色笼罩。
“本宫想作画。”
浅音听见立马下去准备。
皇后娘娘在窗前画了足足两个时辰直至午膳时间才停笔。
茗越收拾笔墨时,见画上只寥寥几笔勾勒出两座遥远大山之间连接着一要断不断的栈桥,栈桥中间有一小小人影,不知是在过桥,还是在望着底下的深渊,简单的一幅画娘娘居然画了这么久。
俯身将画放在箱子里时,看见里头是娘娘曾经的画,茗越想到什么,索性全部拿出来整齐放在榻案上。
果不其然,娘娘看到曾经生机有趣的画后,心情好上许多。
章宁溪一张一张摊开,饶有兴趣慢慢欣赏,其中一幅欲绽放的刺玫图,画得鲜活逼真,她不由感叹当初画得真好,若是现在她绝对画不出来了。
她突然来了兴趣跟宫女们讲述她那时是如何精心画出来的。
那是她进宫第一年见百花园里头竟种有玫瑰也就是刺玫,便折下好几枝扦插在离坤宁宫最近的涟鸢湖旁一个角落,花银子请了浇花宫人多加看顾着,待第二年开的花便是独属她一人。
宫人细心照顾下刺玫长势很好,第二年开了特别多花,她清晨同茗越她们一起去摘回来,学做口脂香粉类。
看着清早盛开的刺玫花不过几日便凋谢了,这里不像前世可以大棚栽培,每个季节都能种出刺玫,只能等到下一年才会开放,于是她便想到画在纸上永不凋零的刺玫花。
用了整整大半个月,她才画出最满意一张,还专门去画匠们那找了各种颜料,多次反复尝试才调出浓烈却不沉闷,似鲜血般的耀眼红色,小心翼翼上色风干,如今八年过去了保存依旧十分完好。
茗越在一旁听着娘娘兴致昂然谈论豆蔻年华的趣事,后知后觉娘娘好像略过了当初摘花时被皇上和淑妃撞见一事。看着娘娘言笑晏晏的神采,茗越心里渐渐失落,娘娘这几年越来越不开心了。
冬日的午后,寒风大雪已停,皇后娘娘午睡,坤宁宫十分安静,内室外只有一小宫女坐在矮凳上时不时点头打着瞌睡看着火盆。
头一下磕得太重,小宫女揉眼朦胧中看见塌上有个人影,一瞬清醒过来立即下跪,见皇上抬手噤声命她出去,小宫女余光看了眼内室悄声退出去。
小宫女出去后,赵律坐了会起身慢慢走进内室,看见月影纱里拱起的轮廓,他一时不敢上前。
环视一圈下来看出寝宫里稍有变化的摆设,他不禁苦笑,世间只有她才能在夫妻争吵隔阂后,面不改色让他承担由他打碎的摆设器具,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赵律抬起脚缓缓走过去,脚步不由自主放轻,掀开月影纱,手轻轻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隔着被子他第一次感受到他们的孩子,目光上移,她恬静睡颜里哪看得出往日与他争锋相对,言辞激烈的面容。
不禁伸手碰触她柔和的面庞,快挨到那一刻他猛收回了手,压制住心口被触动的莫名情绪,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转身离开了。
他是帝王,一国之君的尊严容不得任何人践踏,包括他的妻子,自堕皇嗣她大错特错,他绝不能在这事上纵容她,轻易原谅她,必须要让她知道她触犯了皇家大忌。
离开坤宁宫前,沈魏亲自去嘱咐看火小宫女不许说出皇帝来过的事情,瞬而脚程轻快追出去跟上皇上步伐。
皇帝心情沉重选择走回福宁宫,希望能慢慢消散心中莫名的杂念,走了许久心中苦闷仍困扰着他,挥退身后宫人,只余沈魏跟着。
沈魏知道皇上应是有紧要事情吩咐,但没想到皇上问了这个问题。
“沈魏,你觉得皇后与曾经是否变化太大?”
尽管沈魏时时刻刻伺候皇上身边,但他仍摸不准如今皇帝对皇后的态度。
长达两个月皇上从不过问中宫娘娘,太后越发频繁的提醒也改变不了皇上夜夜笙歌,极尽糜烂的帝王享乐生活,宫里关于皇后失宠的风言风语也一直未停过,沈魏不敢吐露真言,
“奴才想,是皇后娘娘这七年里统辖整改后宫,许是累着了才有所变化。”
“是嘛?”
不知皇帝此话何意,沈魏不敢应答。
赵律也不需要人回答,他先前看到了塌案上那副刺玫图,让他想起了那时虽清冷但也爱笑的她。
那是永丰十一年,父皇专宠贵妃,他为了保住太子之位,恪守规矩礼法,不让父皇挑出错来废了他。
一个夏日清晨,恭敬孝顺的太子赵律和被吴淑仪自小接进宫的吴家姑娘吴惠媃,从坤宁宫向皇后请安出来。
“太子表哥,听说涟鸢湖的荷花开了,你陪我去看看吧。”
那时的吴惠媃是个不足十二岁的小姑娘,娇俏怜人,声音柔柔的很难让人拒绝,她不过是寻个由头与他多待会。
赵律想着太傅布置的课业他已经完成了,转去看看也无妨。
温润如玉的清瘦少年与温婉秀丽的柔弱少女走在一起,是青梅竹马的情意。
涟鸢湖的荷花才冒出荷苞,吴惠媃略有可惜,太子表哥忙于课业,见一面太难了,她不舍分开,遂建议:“太子表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说不定那边开了。”
惠媃没有因他不受父皇重视而远离他,赵律不愿拒绝她的请求。
路上惠媃兴致昂然与他事无巨细说着身边发生的小事,赵律用心听她说,偶尔也说说自己在东宫的事情。
绕过湖边亭子,他们转到了少有人走动的涟鸢湖一角,引入眼帘的是大片夺目殷红的刺玫,还有花中的女子。
花丛里头站着的章家姑娘头戴红色刺玫编成的花环,许是因为她容貌白皙明艳大气,戴着红艳艳的花环一点儿不显俗气,反而衬得人美丽张扬,耀眼夺目。
她侧对他们手持剪刀利落剪下一枝正盛的刺玫,倾身撇进脚下篮子里。随后起身看见了他们,似要从花丛中出来,但被刺玫的刺勾中了槿紫曲裾裙,她面露无奈只好朝他们屈膝行礼,然后低头剪掉勾她的花枝,动作干脆利索不像是爱花之人。
她常常给人温和安静的假象,可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真正的她就像眼前的刺玫,明艳张扬轻易碰不得,她会不经意间露出锋利的爪子。
吴惠媃自小便爱诗词歌赋,珍爱花卉,看见章家姑娘这样糟蹋,忍不住发表爱花见解:“章姐姐,刺玫花开正盛,留在枝头人人可赏,你把花折了,未免太可惜。”
章宁溪俯身剪花动作一顿,偏头看着他们,然后咔擦一下剪掉。
在吴惠媃眼里,此举似含挑衅意味,她一贯和颜悦色鲜少遇到这样的人,微微红了眼。
章宁溪没这么多心思,不想跟吴惠媃争辩摘花哲理,将刚剪下鲜艳的刺玫递给过去,自然大方道:“吴姑娘送给你。”
她刚刚才说了不能摘花,吴惠媃便没接。
章宁溪漫不经心笑了笑,随手“啪”将花抛进篮子里。
赵律看着她大大咧咧的动作,不由莞尔,他就是从这些细微的神态动作里,瞧出了她不为人知隐藏的真性情。
见前面路上多个篮子里都装满了刺玫,他好奇问道,
“不知章姑娘摘这么多刺玫是作何用?”
“做些小玩意儿罢了。”
表哥对章家女的态度,还有他目光一直随对方而动,让吴惠媃感到不舒服,她插话略有教育口吻,
“不过做些小玩意儿章姐姐就折许多,不觉浪费可惜了吗?花开花落自有世间规律,章姐姐将它们剪下来不过是为了私欲,未免太过分了吧。”
章宁溪看了眼手中刺玫,低头轻轻闻了闻是她喜欢的沁香,抬头面向他们笑着打趣,
“真是奇怪了,吴姑娘平日遇着我没几句话说,可偏偏每回太子在时,吴姑娘便指摘我颇多,莫非你是在借我衬托你高尚的品格吗?”
对方不过一个道行太浅的小姑娘,跟她生气计较没意思,章宁溪每次都是四两拨千斤过去,可次数多了也烦,这次索性话说直接难听点,好堵上对方的嘴。
“我不过是惜花而已,章姐姐说话未免太难听了。”
宫里人人皆是多意会少言传,对方突然的直白呛得吴惠媃脸臊难堪,她紧张望着太子,生怕给他留下不好印象,
“太子表哥,我不过是惜花而已,哪有章姐姐说什么用她衬托高尚品格。”
赵律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看来不过小事,遂小事化了道:“章姑娘不过玩笑罢了,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章宁溪没再搭理他们,花摘差不多了,将装满的篮子递给茗越,她手里还抱着不少,担心花刺勾着裙子,她小心翼翼从花丛里绕出来,同来的几个小宫女提篮子,她用手帕把手里刺玫枝随便包了一下抱着就走。
经过还在委屈解释,耐心宽慰的两人时,她感觉怪不好意思,把一个小姑娘弄哭到现在,不是她的性格。
遂停住,从怀里抽了一枝斜身递给小姑娘以作歉意,谁知小姑娘不接。
赵律看着身前刺玫顺手接过,章宁溪离他很近,她头上和怀里的刺玫花香迎面而来,他情不自禁看向她,她好像一个落到人间的花仙子。
没料到她从容与他对视,又从怀里抽出一枝直接送给他,璨然一笑,
“太子送给你,哄好吴姑娘的事情就麻烦太子啦。”
她笑得明艳大方,赵律一时有些心慌,借接花的动作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稳住心绪,方抬头面色自然温和,
“多谢章姑娘,吴表妹刚刚那番话还望章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十二岁的太子就擅长人情世故章宁溪不觉奇怪,宫里不受宠的孩子早成熟才能过得轻松些,她莞尔浅笑,
“太子多虑了,小事而已,不足挂在心上。”说完便走了,赵律周围却溢满了她留下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手里的花是刚采摘的鲜艳极了,他不禁轻轻摸上去感受到了花瓣的柔软,许是这柔软促使他莫名其妙回了头。
谁知她也正看着他,两人眼神相撞,都没躲闪,十丈之远他似乎看见她眼里有一瞬的疼惜,他感觉奇怪想仔细看清楚时,她却不知为何又对他笑了,然后抱着花转身走了,怀里刺玫掉落出几片花瓣,轻轻飘荡。
八年过去了,这一幕赵律一直记得,大婚那日他甚至问过她那时为什么笑,可她说她不记得了。
又起风了,寒风刮在皇帝脸上像刀子,他想,他和皇后就像一年里头的春夏秋冬四季,冬天过了,积雪融化温暖的春天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