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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御史老头子 帝后分别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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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坤宁宫为淑妃不平,重惩贤妃,指责皇后失责,一夜之间前朝后宫哗然皆知。
第二日垂拱殿朝会上,御史大夫首当其冲,正气凛然跨步朝堂中央,
“皇上,臣谏言,自周礼中,女子谨遵三从四德,三从乃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乃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臣闻昨日后宫淑妃与贤妃掌掴一事,已然违背妇德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两人皆犯下大错,皇后娘娘秉持公道,未有偏私,可皇上因偏袒淑妃,公然怒斥皇后不公,有损中宫体面,此乃不利后宫安稳,宠妃当道以致祸国天下啊。”
头发胡须花白的御史大夫,跪地重重磕头,高呼:“皇上,前朝后宫,俱为一体,宠罚有规,不宜异同,不宜偏私啊。”
御座上皇帝听着御史大夫震耳发聩的谏言,不知为何想到了皇后。
他分神看了眼脾性温文儒雅的章首辅,又看向下首正激情澎湃的御史大夫,他想,他们两家女儿当初是报错了吧。
皇后和御史大夫脾气秉性,能言善辩如出一辙。
听着御史大夫滔滔不绝,列举历朝历代妖妃祸国,又大赞皇后为人公允,对后妃一视同仁,严格按照宫规等等。
皇帝气极苦闷,御史大夫该好好看看皇后真实性情,她何曾遵守妇德、妇言,可恨这固执老头子只逮住他不放。
朝堂上御史大夫见年轻帝王没有听进去,下朝后追到勤政殿继续呶呶不休。
皇帝被他搞得苦不堪言,亲自扶起御史大夫,表示自己谨遵祖宗古训,万不会重蹈先帝覆辙。
御史大夫才颤巍巍站起来,看着被他点醒了的年轻帝王欣慰点头,心满意足出了勤政殿。
御座上,皇帝心绪烦闷,揉着眉心,这些老头子就会拿着祖宗家训说教,先帝做污糟事时,当年他们怎么不敢以死明志,誓死劝阻先帝遵守古训,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过是欺负他年轻,章首辅手握大权,迟早一天他要全部收回帝王权力。
沈魏瞧皇上心情不佳,小心翼翼端上汤羹,“皇上,淑妃娘娘亲自做的莲子羹,您用些消消气。”
见皇帝动作不变,迟迟未说话,沈魏心里咯噔一跳,他办错事了。
果然皇帝毫无感情盯着他,“沈魏,你跟淑妃交情颇深啊?”
沈魏被吓得立即磕头求饶,
“皇上,奴才只是见皇上心情不好,想到您历来喜爱淑妃娘娘做的莲子羹,才擅作主张端进来的,求皇上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一声声磕头求饶声,扰得皇帝愈加烦躁,斥骂道,
“勤政殿宫人敢与后宫妃嫔勾结,朕决不轻饶,滚出去。”
沈魏不敢申辩,立马退出殿外。
门外小太监拎着手上汤羹果饼,为难问道:“总管大人,这如何处理啊?”
“还不快拿下去,在这杵着干什么。”
沈魏语气不善,喝退小太监后,只觉今日晦气,他大意了。
过一会,皇上却将副总管符毅叫进去了。
沈魏狠瞪了一眼符毅,才让开路站到一旁。
殿内,皇帝不经意询问符毅:“皇后,今日在做什么?”
皇上语气平淡,符毅拿不准分寸,便如实道,
“皇后娘娘今日去了慈宁宫,回坤宁宫后将宫务交给了德妃娘娘,然后宣了教坊司琴娘进宫,便一直在坤宁宫里未出来。”
然皇上什么都没问,独独问了皇后在慈宁宫待了多久?
“皇后娘娘在慈宁宫约莫待了两个时辰。”
皇帝听这话舒心多了,怎能只他一人挨训不是?
符毅悄悄抬眼竟然看见皇上笑了,很是诧异。
不过他少有跟在皇帝身边,不是十分清楚帝后真实关系,他想他出头机会来了,得花心思了解中宫娘娘。
皇帝在朝堂上被御史们教育,皇后在慈宁宫也不好过。
太后耳目众多,察觉到昨日她与皇帝在坤宁宫不同寻常,今天特意把她叫过去训斥一顿。
老生常谈提起她要以章家利益为首,她们姑侄俩在宫里还要依靠章家,还有着急子嗣一事。
太后当年不被先帝看重,才异常需要母族章家帮助,如今她与太后面临情况不同,便不能一概而论。
首先,新帝登基,章家有远见未与皇帝直接起正面冲突,可手里大权是一直紧抓不放的,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若章家还继续装糊涂,待皇帝羽翼丰满那天,章家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最后宫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首当其冲作为双方棋子,最后成为憋屈的牺牲品。
其次,她父亲章首辅为人谨慎,极擅权谋,一定知道皇帝对他的忌惮,然为何这七年来有许多次机会,他不选择以退为进,保全章家未来,却背道而驰。
如此做要么他年纪大了高位上坐得太久,被滔天权势蒙蔽了理智,做出了错误抉择;要么他在等她生下嫡子,以此有更进一步的野心,才一直紧握大权不放。
她章宁溪当初同意做皇后,是为了一国之母这个位置,可不是给章家做谋权夺利的棋子,也不是皇帝与权臣之间的利益交换。
这些年,面对皇帝她以章家做盾,面对章家她以皇帝做盾,她同他们一样只要拿捏好三方之间的分寸,便形成互相牵制忌惮的平衡局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所以她不能站队,一旦站队她下场必死无疑。
最后一点便是若她真有了皇子,那孩子就成了皇帝权臣斗争的工具,而不是父母疼爱长大的孩子,重蹈他父亲隐忍苦难的童年。
她同太后道不同不相为谋,维持表面和谐,恭敬顺从,不让史官挑出错即可。
坤宁宫花苑。
章宁溪手持胡琴,闭眼拉得投入,完全沉浸在音律的诱惑里。
对面矮凳上教坊司琴娘,看着皇后娘娘面色凝重,手速越拉越快,突然逐渐高昂的音调戛然而止。
皇后放下琴柄,笑了笑:“许久未练,生疏了。”
“娘娘琴音越发深沉悲凉了。”
琴娘并不忌讳,她与娘娘认识多年了,外界都传娘娘冷酷无情,可她却从娘娘琴音中听出了孤独悲凉,向往草原雄鹰的挣扎无力,而且这次是最悲凉的一次。
“是嘛,深沉悲凉也蛮有意思的。”
“娘娘身居高位,便由琴音代替娘娘诉说心中郁闷吧。”
这是章宁溪喜欢琴娘的一点,说话充满生动有趣,将胡琴递给琴娘,
“许久没听你弹奏,来一曲,让本宫听听你最近心绪如何。”
琴娘大方坦然接过,摸了摸琴弦,曲子一拉,空中顿时飘扬着悠长辽阔的旋律,胡琴独有的苍凉。
章宁溪身临其境,仿佛看到了苍茫辽远的大草原,休闲吃草的羊群,自由自在飞翔的雄鹰,听到了欢快奔腾的马蹄,轻轻吹过的风声。
琴声一停,眼前场景顿时切换回了令她窒息的规矩森严的深宫高墙。
她急忙出声:“不要停,继续,快。”
琴娘见皇后娘娘神色急切,立马拉响下一曲,娘娘未叫停,她手就不停。
两刻钟过去,章宁溪按住她持琴弓的手,“累了吧,歇会儿。”
琴娘瞧娘娘脸色恢复如常,遂停下笑道,
“娘娘可小瞧奴婢了,奴婢五岁时练琴,师傅就要求每日必须两个时辰以上,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两刻钟对奴婢来说就是小事。”
“琴娘,本宫就喜欢你经过苦难,但一直自信大方,乐观开朗这一点。”
琴娘与她相识纯属偶然,那会她还不是皇后,先帝还在宫里大肆奢华享受,教坊司一时成为香饽饽,日日美人金钱往来数不胜数。
可惜琴娘运道不好,她年轻貌美时皇帝大展宏图,对教坊司乐人琴技更为看重,琴娘便刻苦练习琴艺,以求在教坊司脱颖而出,成为第一琴娘。
待她琴艺卓绝成为第一琴娘时,先帝却沉迷女色,对琴艺要求无所谓了。
然琴娘终身困于教坊司,只能沦为绝色姑娘们的琴艺师傅。
可拥有了能走捷径的容貌,谁还认真练习呢,大家不过混个名头好有理由凑到先皇跟前去。
章宁溪是无意在冷宫撞见琴娘在独自拉琴,那时她对古代乐器十分感兴趣,但又不想手起难看的茧子,便一直没选到合适的乐器。
而胡琴主要是靠琴弓拉出音律,所以她一下冲动决定学习胡琴。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也许是那时琴娘优雅清冷的身姿,弹奏的却是苍凉的音色,那种强烈的矛盾美感,促使她坚持学习胡琴近十年了。
这几日,章宁溪似乎就像琴娘的学生,因之前懒惰落下太多课程,所以现在赶着弥补。
她以身体不适不要妃嫔来请安,只每日去坤宁宫给太后请安,日子是清闲也是繁忙,却是最自由松快的。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永和宫
那日淑妃被皇上抱出坤宁宫,又是皇帝亲自送回永和宫,她重新夺回了皇上的宠爱,便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回忆两人曾经甜蜜的日子。
却不知每日送去的充满爱意的羹汤,皇帝除第一回看见外,往后都让沈魏自行处理了。
沈魏见近来皇上好像开始重用符毅,正想法设法挽回皇上对他的失望,更不敢多事将这事偷偷告诉永和宫淑妃娘娘。
“皇后还是在苦练胡琴,没做其他的?“
符毅低头回话:“回皇上,是的。”
皇帝放下笔,仰靠御座,皇后假托身子不适,宫务也不处理,整日沉迷胡琴,她想干什么,那天她做出九族的重罪他都没计较,她倒还别扭上了。
“明日初一?”
符毅不知皇上所问为何,赶忙回应:“是的,皇上。”
皇上却瞧了他一眼,似是不满,顿了顿,“叫沈魏进来。”
符毅不知哪里做错,一时惶恐退出去。
殿外沈魏抑制住兴奋,调整气息恭敬进去,跪地大拜:“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明儿个你瞧瞧后宫里哪个妃嫔最是安静,朕不喜闹腾。”
沈魏脑子一转,小心提醒:“皇上,明儿个初一,您应该去皇后娘娘那。”
皇帝却不说话只专心批阅奏折,沈魏内心惴惴不安,莫非猜错了。
皇帝未让他下去,沈魏便不敢动。
许久皇上才停笔,慢悠悠吩咐:“告诉皇后,朕明日过去。”
“是,皇上放心,奴才立马去告诉皇后娘娘,娘娘定高兴坏了。”
皇帝抬头看了眼他机灵劲儿,失笑:“下去吧。”
沈魏激动脚步不停直往坤宁宫方向去,皇上这回重新重用他了,他必须将这事办妥了。
靠近坤宁宫时,他脚步一顿,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明白了,他之前大错特错了,旁边小太监被总管毫不留情打自己的动作吓坏了。
沈魏回身,严肃道:“从今往后,少与永和宫往来,多去接触坤宁宫的人,别做太明显。”
小太监们不明白,现在他可明白了,他之前一直认为淑妃是皇上青梅竹马表妹,皇上也一直在后宫维护淑妃,相反总与皇后娘娘争吵,皇后又是章家女,所以他才一直将宝押在永和宫。
可细想这几年,其实皇上从未真正与皇后隔阂过,反而是两人每次争吵完,皇上虽然会生气一阵子,但过后又吩咐人一直打听皇后行踪。
他一直以为是皇帝在提防皇后,没想到是……
他真是在宫里白活这么多年了,聪明反被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