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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回京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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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上余商不断被噩梦惊醒,每次醒来就像被剥离一个魂魄,惊魂未定之余看一眼小月儿才能安心入睡,而后又接上之前那个梦,反反复复。等熬到天亮他只剩一具空壳,如行尸走肉般。
他感觉脚下悬空,每一步都像有无数条线在控制着他,小时候赶庙会总有人用木偶来唱戏,他此刻就是那些个木偶,在手指下才活着。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敏捷,是小孩子的脚步声,余商知道是小月儿,笑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爹爹!!!”
小月儿轻轻推开门,幻想着捏班主爹爹的脸,然后快速跑出去,这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她有个玩伴,师姐说他死了,死的时候就像这样一动不动,她以为她的班主爹爹也死了。哭喊声惊动了一屋子的人,齐刷刷挤到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每个人都默默不语,看着小月儿跪在床前哭,听得揪心慢慢散了。
医生不知何时来的,他把屋子的人全清了干净,许默守着门口大气不敢出,医生一会把脉,一会看眼睛,折腾了半响也没见下诊断,许默被医生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医生收拾好东西走到许默面前,微皱着眉头:“我学医不精,没看出余先生晕倒的原因,但现在他已无大碍,只需休养一段时间便可。如果你们实在不放心,等他醒了再找我。”
许默暂时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笑道:“多谢医生。”
他朝屋内看了一会,轻轻关上门。今个天刚亮就收到十几封北京寄来的信,都是家里那些长辈亲戚提名让他赶快回京,估摸着他娘知道小来从中作梗,故意拦下她的信,便找来那些从小对他疼爱有加的长辈们来施压。
零零散散的信封信纸堆满了整张桌子,信纸的内容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字迹,内容皆是同出一辙。
他坐在桌子前,懊恼的盯着信纸的内容,心想把这些全扔火炉里烧个一干二净才好,想着想着竟当真要烧了。
夏禾应夫人的吩咐正在厨房里准备清明节的祭拜品,她瞥见有个身影从她身旁跑过,听声音像是很着急,她转身就看见许先生蹲在灶台前,往火堆里塞些什么东西,瞬间飘出一股焦纸味。
夏禾心道遭了,那锅里的东西只能小火熬,连忙上去制止:“许先生,您别……”
显然是来不及了,火苗腾腾往外冒,映得脸色发红。许默拍拍手上的烟灰,看了一眼夏禾就走了,夏禾自是气恼,但她一个下人岂能责备主家客人的不是,气全咽肚子里,铲了一铲烟灰撒进去才控制住火势,她也无心去理睬灶台里塞了什么,就算塞了大把银票也无关痛痒。
两天之后,余商醒了。
夏禾发现的,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哗哗下起了大雨,她想起余商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她轻轻打开门看见余商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飘外进来的雨。
夏禾压制心中的激动,轻声问了一句:“余先生,您醒了?”
余商没有大动作,微微耸了下肩膀,当做回应。
许默正在看信,他刚又收到了一封曹家寄来的信,他娘真是想尽了法子连曹家都搬出来,不知下一封又该是谁?
夏禾三步并作两步把楼梯踩的“哒哒”响,许默立马警觉,飞快跑上二楼。余商仍就着刚才赏雨的姿势一动不动,许默悄悄绕到窗边,倚在窗台上朝他招招手。他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这叫人如何不心疼。
他瞥了一眼许默,脸上露出笑容:“二爷,我睡了多久?”
“两天。”许默抹了一把飘到脸上的雨水,“你这两天可担心死二爷了,小月儿每天趴在你床边哭,一边哭一边问你是不是死了。”
余商愣了一下,又道:“二爷您把小月儿带上来,我想看看她。”
许默整理下松垮的西装,刚想说带他下去吃点东西,就听见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匆忙向这边赶来。
“小言!”
“班主爹爹!”
“余先生!”
几个人接踵而至挤进屋子挡住了许默的视线,他心里泛起了酸味,趴着窗沿外外探,半个身子伸了出去。余老板名气大,到哪都是招人怜爱的主儿,正所谓绿叶衬红花他便是那绿叶,余商透过人缝瞧见了,暗暗嘲弄他一番,借着屋子闷热的借口劝走了多余的人。
小月儿抱着余商的手臂挣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说:“班主爹爹,我以为你不要我和许爹爹了。”
余商将她抱到怀里,笑道:“不会的,班主爹爹可以不要许爹爹,但是不能不要小月儿,知道了吗?”
许默哭笑不得,他连绿叶都不是了。
陈简之嘘寒问暖,不停询问他身体是否抱恙,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她还欲让夏禾请医生来。余商笑着拒绝,让她不要过于担心,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过是过于恐惧失去才糟践了身体,说罢,便想站起来让她瞧瞧,怎知两脚突然无力,陷些抱着小月儿一头栽下去。
陈简之叹了口气,道:“你瞧瞧,还硬逞强。我等会就让夏禾找医生来,你就好好听医生的话,该吃什么吃什么,该怎么睡就怎么睡。”
许默在一旁偷摸着笑让他瞧见了狠狠瞪了几眼。
到了九点才能吃早饭。今早厨娘似乎有心事煮粥时忘了放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味,夏禾严厉训了她几句就跑到墙根下哭。屋里的佣人不知头尾,都跑来指责夏禾,说她不仁道,厨娘昨夜里刚死了丈夫,掏光家底都凑不够一副棺材钱,卷了副草席摆在家里。
夏禾百口难辩,她自是不知,今早也是匆匆打过几次照面,若她知晓又岂会如此无情。陈简之听到院子哭哭啼啼声,看见一群人在指责夏禾,不约而同地以为夏禾又凭着她是陪嫁丫头的身份欺负他人,刚想训斥就听见厨娘为她说话。
陈简之听了前因后果便让人取了些钱财交于她回家置办棺材,厨娘不知任何报答夫人的恩情,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夏禾不满的“啧”了声,夫人菩萨心肠一给就是两块银元,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打的衣裳也是店里最次的布料,一穿就是三年,她这个丫头的首饰都比她多,哪有什么大户人家主母的样子。
“夏禾,又念叨着谁的坏话呢?”陈简之一眼洞穿她的心思,这丫头跟她十余年,一看便知是喜是怒,是悲是忧。
夏禾立马变脸,笑道:“夫人,夏禾怎会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
“好聪明的丫头。”陈简之笑了一笑。
吃完早饭余商挺着大肚子在院里闲逛消食,被撑得不停打嗝,按理来说生病的人食欲不振,见到油腻的汤汤水水更是恶心想吐,他却如狼一般饥不择食,许默怕他撑坏了身子,毫不留情夺走了饭碗。
“二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想回去了?你可以先带小月儿逛逛南京,也不知下一次是何时再来。”
“南方菜太辣了,分量又少。”他记得刚来吴家那晚被辣得舌头发麻,到现在也没能吃上一份不辣的鸭血粉丝。
许默想了想,那便就今天吧。“过了午后我们就走。”
余商站累了找个地方坐下来,摇摇头:“明儿一早吧,我得把欠人家的人情还了。”
“好,我过会与吴夫人说说。”
陈简之带着小月儿和豆豆过来,听见他们提到了自己,微微一笑:“小言,现在身子可舒服了些?”
“堂嫂,我好多了。”小月儿笑盈盈地扑到余商身旁,他把小月儿抱到腿上,拿了个苹果给她啃。
余商提起张妈,平日里她勤快,忙前忙后的,今天快晌午都没见过她一面。
陈简之不想提她,夏禾抢了话:“今天天刚亮,张妈就走了,夫人心善多给了一些银子。”
“我记得堂嫂说过不会赶她走的。”余商望向陈简之,她不回应只顾同两小孩嬉闹。
夏禾急忙否认:“不是夫人赶她走的,是张妈执意要走,夫人还劝了好几遍。”
她又道:“夫人今天还为这事发愁,张妈对张家忠心了十几年,这屋里上上下下她打理得非常好,她一走都不习惯。估计夫人现在心里还难受着。”
“好了夏禾,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上外面找几个能管事的带回来让我瞧瞧。”
夏禾出去后,陈简之扇了扇手,叹了口气:“这屋子实在太闷。”
她唤了几个丫鬟,将豆豆托付给她们,她便撑着油纸伞出门。陈简之刚离开不久,许默就捧着一碗汤药进来,颜色黝黑不见底,药味更是浓烈刺鼻。
小月儿捂着鼻子,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又忍不住去看碗里的是啥。
“二爷你脸上咋黑了。”余商给他擦下来一片,是烟灰染的,“熬药这事你让厨娘去做,你个大少爷不下厨房的,万一把屋子烧了该如何是好。”
“余老板你又小瞧我,我可是跟春冷学了一些的,趁药还热着你就喝了回屋子睡一觉。”
“我不困,昏迷那两日睡足了。”余商端起汤药,皱着眉头,这东西实在难闻,捏起鼻子闷头喝下。
这厨房还真不能让男人进,一碗汤药酸苦辣咸俱全,不用猜都知道他又往里加了一些东西。
许默将藏在身后的绿豆糕给他,“吃了就不哭了。”
余商拿一块放进嘴里含,脸色一遍尽数吐了出去,这下是五味杂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