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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晚饭 ...

  •   “舍得回来了?”一入家门,母亲吴素芬瞥了她一眼,手里择了一把恹恹的青菜,“刚才去哪疯玩了?这么热的天气,你也敢到处跑?不怕太阳把你晒化了?”
      她看了一眼母亲手里的菜,没说话。
      那是香菜,她记得的。
      “还能去哪疯玩,肯定又和庭子那丫头去看知了了呗。”不知什么时候,姐姐从房间里出来了,漫不经心地搭上了话。
      梅子瞅了瞅她的头发,是麻花辫,又加上了几枚钢丝发卡盘在了头顶,和早上的发型不太一样。早上母亲给她扎了两根直溜的麻花辫。
      姐姐转身从暖瓶里倒了杯水,见她不说话,声音大了几分,“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又带了什么虫子回来了?”
      她垂了垂长长的睫毛,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大壳放进了裤子的兜里,小声答道,“没有。”
      “没有?“姐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手上还端着喝水的杯子,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厉声道,”把你的右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鼓了鼓自己的脸颊,偏过头去,直直摊开了自己右手的掌心,“你看吧,什么也没有。“
      “妈,你看看,她的手脏兮兮的,肯定又摸了那些知了、虫子了......“姐姐瞪了她一眼,大声嚷嚷着,”那些东西那么脏,又那么丑,待会儿我不要和她坐在一起,也不要和她一起吃饭......”
      知了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样,还有漂亮的不得了的翅膀,可以看见彩虹呢。为什么姐姐总是说它又脏又丑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胳膊那里白白的,手心里却是黑乎乎的一大片。刚才上树的时候没注意,摸了很多东西,不知怎的,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姐姐又嚷了起来,“妈妈,你看她,现在还杵在那儿,也不去洗手,午睡的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和庭子疯玩......”
      “好啦好啦,别吵了。”母亲停下了择菜的动作,目光在姐姐和她身上打转,最后停在了姐姐身上,“你是姐姐,为什么不带妹妹去洗手呢,她的手洗干净了,不就没事了?”
      姐姐皱起了一张脸,眼里波光闪动,吸了吸鼻子,好半天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句话,“我就知道,你偏心!无论她做什么,你都偏心她!”
      说完,姐姐冲回了房间,老式的木门“嘭”得一声关上了,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是家里经常出现的抱怨,以致于这个下午又出现的时候,在场的两个人都麻木了。
      眼角余光之中,她看到了姐姐那双新拖鞋。
      买回来的那天,姐姐特别高兴,一回家便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对着镜子来来回回看了很久,甚至兴奋地和她说拖鞋上的图案是多啦A梦。
      她问:哆啦A梦是什么?
      姐姐:是卡通片,电视上播的。
      她:好看吗?
      姐姐:可好看了,不仅好看,它还能变出来竹蜻蜓。
      她:能变出来红色的蜻蜓吗?
      姐姐:红蜻蜓有什么好看的?有竹蜻蜓才好呢。
      看着姐姐开心的样子,她又瞅了瞅拖鞋上的哆啦A梦,不禁撇了撇嘴。它是蓝色的,扁扁的,也不能变出会飞的蜻蜓。她喜欢红色,喜欢真正会飞的蜻蜓,喜欢有大红花的拖鞋,不喜欢哆啦A梦的拖鞋。
      “还不去洗手?”妈妈瞥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再不去洗手,晚上别吃晚饭了。”
      闻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去了后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皮粉色的水桶。这个水桶上拴了一条粗粗的绳子,摸起来潮潮的、湿湿的,玩耍的时候,绳穗上的水经常溅到她的脸上。
      梅子低头一看,桶里面倒映着自己的一张脸。
      她顿时来了兴趣,她笑一笑,水桶里的人跟着笑一笑。她吐了吐舌头,水桶里的小人也吐了吐舌头。她的双手举过脑袋,比划了肥头大耳的姿势,水桶里的小人儿也跟着做......
      真好玩。
      她转了转葡萄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旁边那块很重很重的大石板。
      如果能打开它,那就好了。
      可惜,她试过多次,就是搬不动它。
      她之前玩过一次,那时候讨厌的大石板还不在。一眼便能看到里面的水,清澈见底。水里面有几条小蝌蚪,悠哉游哉地游来游去,还有个小青蛙,鼓着腮帮子,喘着大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地瞪着她。岩缝里开出了两朵紫色小花,之前没见过这种小花,很好看。她往下不断探身,伸手去抓,还有一点,一点点,那朵紫色小花就能抓到了......
      “梅子,站在原地别动,千万别动!”母亲尖锐的声音陡然传来,带着几分暴躁,她有些害怕,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全身上下微微颤了颤,整个人僵持在原地,不敢动弹一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祖宗哎,你差点掉进井里去了你知道吗?”妈妈将她抱进怀里,贴着她的脸,指着仅在咫尺的水井,“你掉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妈妈的胳膊很白,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她抱上了这条漂亮的胳膊,顺势窝在了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里暖暖的的、香香的,她很喜欢。
      后来,这里就多了这么一块大石板,只有妈妈打水的时候会将它挪开。她好几次想趁机看看那个青蛙还在不在了,刚探过头,就被妈妈呵斥回来了。
      她默默地想着,也不知道那个青蛙现在怎么样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大石板上的青苔。庭子说,青苔很怕太阳,因为屋子挡住了太阳,这些青苔才活了下来,不然,会消失不见的。
      “手洗好了吗?“屋内传来妈妈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一双小手伸进灰褐色的桶里飞快地搅了两下,拿出来一看,还有点黑色的印记,她又搅动了两下,直到看到手心里白白的,才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两下。
      她从屋里搬来一个黑黑的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妈妈的面前。妈妈把黄色的叶子摘下来了,根也摘下来了,绿色的叶子放进了篮子里。
      叶子扁扁的、薄薄的,地上的根却粗粗的,壮壮的。她抓起两截散落的根,放在手里把玩着,想把它们打成一个蝴蝶结。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了笑意,“大中午的,和庭子出去晒太阳,好玩吗?“
      “好玩。“
      “你们又去看知了了?“
      “嗯。“
      “姐姐最怕虫子了,你倒是个什么都不怕的。“语气里突然带着点凶腔,”要是知了咬了你,那该怎么办?“
      她手上的“蝴蝶结“还未成型,闷着头想了半天,才答道,”来找妈妈。“
      妈妈笑了起来,蹲在她的面前,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她闻到一股香菜的味道,“原以为姐姐是个机灵的,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机灵的。“
      她顿时高兴起来,抱上妈妈的脖子,再也不放下来。
      妈妈无奈之下,抱着她一起去了厨房。
      她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妈妈把一碟子鱼干放进了锅里。妈妈说,待会儿饭煮好了,就可以吃鱼干了,又朝西边的屋里喊了好几次,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妈妈站在灶台前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一双手,总是忙不过来。“
      她看了看灶台底下的洞,之前煮饭的时候,姐姐总要在这看一会儿的。里面加上了好几块柴,大火烧得旺旺的,就是靠近的时候有些热。她自告奋勇说,“我来看着灶台,妈妈去切菜吧。“
      妈妈想了一会儿,这才答应了她,并且仔细叮嘱她,如果看见火小了一点儿,用火钳推一推大柴,火就大起来了。
      她一口应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柴火,手上还捏着那个没做好的“蝴蝶结“。只要火苗小了一点儿,她便往前推一推那根大柴,火苗又会旺了几分。等到闻到喷香喷香的味道时,妈妈特地拿了一块刚刚洗过的毛巾过来,在她脸上擦了擦,“小花猫似的,脸上全黑了。“
      她被毛巾蹭的痒痒的,“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那些妈妈摘下来的叶子,放进了碗里变成小小的一团。她瞅了瞅,跟着妈妈的围裙前后打转,想把碗里的菜端到桌子上去。
      妈妈不许,说她没有力气,端不动。
      “可是我也能和姐姐一样烧柴了,你刚刚夸我做得很好的。“
      “你是做的很好啊,但是你现在端不动一盘菜。等你再长大一点,有力气了,妈妈就把菜交给你,好不好?“
      晚风徐徐的时候,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来回晃动着。后院中,一张方正的桌子放了几碟子菜,一个高大的身影这时候走进了后院。
      “爸爸!“梅兰欢快地从屋里奔出来,一把搂住父亲的腰,”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我好想你,都想一天了!“
      “你是想我,还是想吃的了?“梅德勇硕大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右手扬了扬红色的塑料袋,梅兰的眼睛便黏在了塑料袋上,喜滋滋地问,”里面有好吃的吗?“
      梅德勇没有说话,大步走到桌子前,定睛一看,桌子上规规矩矩地放了四个菜,凉拌香菜、辣椒炒酸菜、小鱼干,还有一盆蛋花汤。他瞥了眼巴巴望着的梅兰,慢条斯理地从袋子里拿出了两听啤酒,还有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想吃这个,给我倒杯水。”
      “好咧。”梅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脚麻利地从暖瓶里倒了杯水,端到了梅德勇面前,又从房间里找来一把大蒲扇,扇了扇,尤其对着梅德勇的汗津津的额头使劲扇了扇。
      梅德勇摆了摆手,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大手敲了敲桌子,示意道,“行了行了,再这么扇下去,今晚胃里都灌上西北风了。”
      梅兰“嘿嘿”一笑,放下手里的大蒲扇,摇了摇梅德勇的胳膊,撒娇道,“爸爸、爸爸,这串糖葫芦是给我的吗?”
      梅德勇没有说话,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闷声不响的梅子,顿时有些气闷。他粗声粗气地开了口,“梅子,你想吃糖葫芦吗?”
      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半晌,梅子也没说话。吴素芬端着饭出来了,催促着她,“梅子,说话呀,告诉爸爸,你想吃糖葫芦。”
      梅子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垂下了眼帘,一声未吭,似是一种无声的倔强。
      梅德勇见此情状,脸上铁青了一片,眉眼之处皆是乌云密布,他拿起了桌上那串糖葫芦,一把塞给了梅兰,“拿去,糖葫芦都是给你的,给你一个人的。”
      梅兰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立刻保证吃完晚饭后,再吃糖葫芦。
      吴素芬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坐下来吃饭,并给每个人舀了一碗蛋花汤,又给她的碗里夹了小鱼干和青菜。
      梅子默言不语地端起面前的红色小皮碗,拿起勺子吃了起来。她喜欢吃小鱼干,嚼起来有股特别的香味,也喜欢妈妈做的蛋花汤。但香菜她不喜欢,有股怪怪的味道,怪到一入口,她便觉得脑袋里昏沉沉的。
      梅兰喝了一口汤,便举起勺子嚷嚷起来,“爸爸、爸爸,你看梅子,她挑食,不吃香菜。”
      “怎么了?”吴素芬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梅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她用手指了指碗里的青菜,皱眉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吴素芬正欲说话,梅德勇喝了一口啤酒,冷笑出声,“没有大小姐的命,倒是大小姐的做派,吃个饭也要挑三拣四的。”
      “是呀是呀,梅子还喜欢那些脏兮兮的虫子......”
      “你给我闭嘴。“梅兰话还没说完,便被吴素芬打断了,她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服气地别过了脸。
      吴素芬给自己碗里舀了一碗汤,小声道,“小孩子吃不习惯香菜很正常,你这说得什么话呢?哪有当爸爸的,这么说话的?”
      “当爸爸?”梅德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啪”得一声放下了啤酒,怒喝道,“她一天到晚杵在那里,像个木头墩子似的,半天也不坑一声。轮到吃饭了,倒知道挑三拣四了,难道我说错了?”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和梅子说话的时候小声一点,她还是个孩子,你每次这么粗声粗气的,她当然怕你......”
      “我粗声粗气?她是老子的闺女,我还要当菩萨似的供着?她要是个儿子,那我供着她还差不多,丫头片子,赔钱货!”
      吴素芬握着筷子的手轻轻放了下来,眼角里闪现着泪花,哽咽道,“我知道自己对不起梅家,这是你的心病,你一直怪我......”说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抹着眼泪回屋去了。
      气氛压抑了下来,梅兰惊疑不定地看着爸爸,不敢动弹半分。
      梅德勇黑着脸坐在院子里,闷声闷气地喝了几口大酒,陡然站起身来,一脚踹开了吴素芬坐的那张椅子,发出”嘭“地一声响......
      那张椅子被踢地老远,踉跄了两下之后,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不动了。梅子握着手里的勺子,捏得紧紧的,眼睛凝视着面前那盘皱巴巴的凉拌香菜,盘子里面还有几颗红色的辣椒粒。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爸爸并不喜欢她......
      “现在你高兴了?”一道讥诮的声音传来,梅子抬头一看,正对梅兰瞪着她的眼睛,“都是因为你,爸爸和妈妈才总是吵架,都是因为你!“
      大热天的,她莫名后背有些发冷,只见姐姐那双薄唇一张一合,“爸爸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偏偏你是个女儿,导致爸爸在兄弟们面前抬不起头,一直嘲笑他没儿子送终。这都怪你,都怪你,要是没有你,我和妈妈日子会好过很多......”
      夜幕四合,梧桐树的挺拔的身躯在黑夜里异常神秘,摇摇曳曳的叶子隐隐看见大致的轮廓,偶尔风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
      周围偶尔传来蚊子的“嗡嗡”声,梅子坐在自己的凳子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房间里的暖黄色光线照出一片暗沉沉的剪影,而她像是一座静立的雕像,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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