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0、第 10 章 争吵

　　屋内渐渐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一声怒吼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怎么，老子挣钱养家，小兔崽子给我脸色看，我现在还要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了？”
　　“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本事......”女人凄婉的声音丝丝环扣，哽咽着、萦绕着，”但是梅子还小，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兰子五岁的时候，早跟着我跑前跑后了！“
　　“兰子和梅子不一样，她比较害羞......”
　　“害羞什么？！“男人的声音陡然粗暴起来，那是一种濒临爆发的戾气，”你没留个男丁，有什么脸面在我这里说三道四的？“
　　“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早不要你了！“
　　“如果我不要你后，看看你那个好娘家会不会要你！“
　　说到这里，屋里屋外的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良久之后，女人啜泣的声音传了过来，很轻很轻，一字一句却清楚得紧，“其实，你在意的不是我生了个女孩，你是在乎自己的面子。只要大哥他们说上一星半点风凉话，你都受不了......”
　　“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倒是先和我算账起来了！我妈说的没错，娶了你，就是娶了个丧门星，生了两个丫头片子！啪......“
　　清脆的巴掌声似是打破了表面的平和关系，一如光滑的镜子上破了一道裂痕。那道裂痕蜿蜒而上，所到之处滋生细细长长的裂纹，“吱”地一声后，镜面应声而碎......
　　屋内传来一阵难听的辱骂声，瓶瓶罐罐摔在了地上，铁盒子“劈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儿。最后，屋内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声音，伴随着两个人无声地闷哼.......
　　梅子是熟悉这种声音的，她性子跳脱，每当扭到了脚，总是能听到这种筋骨错位的“闷哼“声。她一直以为，那是难受时候的痛苦呻吟，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除了筋骨错位的时候，大人也可以经常发出这种声音，不过，它有个专属的名字，叫做“肉搏”。
　　“肉搏”，不仅是□□对□□的搏斗，还有精神对精神的对弈。所以，在她回想自己的一生时，很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全身均是血肉模糊。
　　梅子是被自己痒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小手还在膝盖上挠动着，摸到了好几个红肿的大包。但她顾不得痒，揉了揉眼睛后，一把扯掉了自己身上的被子，“咚咚咚”地赤足跑到柜子里，从里面抱出了一个方形的、生了锈的铁盒子。
　　这个盒子是妈妈给她的，她和姐姐都有一个，姐姐的是圆形的，她的是方形的。妈妈说，这里面可以用来放她最宝贝的东西。
　　她轻轻地沿着上面那层金属边缘打开了盒顶，里面是一层金灿灿的银杏叶子，形态各异，看得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摸了摸这些叶子，她忍不住地高兴起来。下午她就知道庭子存的多，还是她存的多了。把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踮着脚尖向床边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大眼睛四下转了一转，待到确定木门关好了，才缓缓下蹲，轻手轻脚地趴在了地上，慢慢朝床底探去......
　　床底黑洞洞的一片，她的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闷闷地出不了气。她揉了又揉，还是不大管用，最终，一个大大的“阿嚏”出来了，鼻子终于舒服了。
　　她向左边爬了爬，挪开一双绿色的塑料凉鞋，小手向里探了探，没发现“它”。她又转了一个方向，宛如一个雪白的蚕宝宝，一下一下地蠕动着。这次阻碍她探索的是一双黑色的拖鞋，隐隐有些怪怪的臭味，不由捏住自己的鼻子继续往里探了探。
　　好在，这次她终于找到了。
　　木板床底下的小人舒服地呼出了一口气，悄悄转了个身，脑袋露在了外面，身子还在床板下，写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大”字。
　　一直握着的小手此刻松开了。
　　她爱惜地摸了摸它棕色的脑袋，又看了看那几只细细长长的触角，越看越觉得它像庭子说的金衣铠甲，十分威风。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吴素芬探出了半张脸，她的嘴角乌青了一片，却难掩惊讶，“怎么跑去床底下睡着了？你这身上滚得脏兮兮的。”
　　梅子一骨碌爬了起来，朝母亲咧开了嘴角，露出了一排洁白的乳牙。小手指了指宝贝的蝉蜕，又指了指铁盒子。吴素芬叹了口气，拍了拍梅子裤子上的灰尘，嗔了一眼，“又在看你的宝贝盒子啦？这只蝉蜕也要放进去？“
　　闻言，梅子的脑袋如直直捣蒜一般，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神情骄傲道，“下午我要和庭子比一比，谁的叶子多的。”
　　吴素芬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今天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了。“
　　“姐姐呢？“
　　“姐姐去外婆家里了。“
　　“妈妈，那现在去吃早饭吗？“
　　“本来是去吃早饭的，不过现在呢，我要给一只小花猫换件衣服，再洗个脸。“
　　“花猫？家里养猫了吗？“
　　“对呀，家里养了一只小花猫，现在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需要洗把脸。“
　　......
　　吴素芬见小小的人扑腾在澡盆里，抿着嘴笑了。她抹了一点香皂在手里，给嫩藕一般的小胳膊揉了一揉，却瞅见胳膊上出现了豆大的红点，又低头检查了一番，梅子的腿上也是星星点点，白嫩的肌肤上个个都像凸起的小肉块似的，看起来触目惊心，很是让人心疼。
　　“这是昨天晚上待在院子里，蚊子咬的？“吴素芬不禁有些哽咽地问道。
　　梅子喜欢水，尤其是温水，玩耍起来最舒服了。她把玩着手里的白色泡沫，大口吹了好几次后，才点了点头。
　　吴素芬摸着胳膊上的最大一块红点，那里已经破皮了，有流脓的迹象，不禁红了眼眶问道，“被咬得这么严重，昨晚怎么不和姐姐一起进屋去？”
　　梅子嘟了嘟嘴，揉了揉手里的攒下的泡泡，好半天才闷闷地发出一句，“爸爸不喜欢我，我进去了，他也会不喜欢你的。”
　　吴素芬忍了又忍，才将眼里的泪花收了回去。她勉强朝澡盆里的小娃笑了笑，正欲说点什么，却见梅子豁然抬头，葡萄似的大眼睛微微闪动，“如果你早知道我是一个女孩儿，还会要我吗？”
　　“说什么胡话呢。”吴素芬眼里的泪花涌动起来，原来娃娃小，却什么都懂。顾不得此刻正在洗澡，她一把将小人儿搂进了怀里，泪汪汪道，“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
　　梅子深深地嗅了嗅怀里的清香，她最喜欢妈妈，喜欢妈妈的头发，喜欢妈妈怀里的味道，也喜欢妈妈衣服上的红色小花儿。只要是关于妈妈的，她都喜欢。
　　梅家的早餐简单重复，通常备了白粥。若是逢上了喜事，餐桌上会多一颗水煮蛋，粥里也会添上几颗红枣。
　　今天有些特殊，吃完粥后，吴素芬拿出了两粒红艳艳的糖葫芦。
　　六月的温度高，红艳艳的冰晶早已化成了软糯的糖丝，包裹在山楂上，放在干干净净的白瓷盘里，分外诱人。
　　梅子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糖葫芦。吴素芬眼角都是笑意，忍不住催促道，“吃呀，昨天晚上让姐姐留给你的。”
　　梅子看了母亲一眼，怯生生地伸出了一个指头，轻轻蘸了点糖葫芦上面的糖丝，放进了嘴里吮吸起来。那丝丝甜蜜的感觉在嘴里融化开来，她兴奋地叫道，“妈妈、妈妈，是甜的，甜甜的。”
　　吴素芬笑着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是慈爱。
　　梅子吮吸着自己的小手，一脸满足。猛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撒开脚丫子跑向了厨房，不一会儿，又兴高采烈地提着一把厨房里的刀回来。吴素芬吓了一跳，忙呵斥道，“快把刀放下来，别伤到了自己。”
　　梅子努了努嘴，巴巴地看着盘子里，“妈妈、妈妈，能帮我留颗糖葫芦下来吗？”
　　“分给别人吗？”吴素芬不明所以，想了想问道，“庭子？”
　　梅子仰着一颗乌黑的西瓜脑袋，重重的点了点头，“每次庭子得了好吃的，都分给我了，我也想有东西分给她~”
　　闻言，吴素芬将外沿的一颗糖葫芦剥了下来，放在了盘子里。
　　梅子的大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糖葫芦的分配权，自言自语道，“这一份是我的，这一份是庭子的。”
　　说完，她顿了顿，白皙的小手将最大的一颗糖葫芦向前推了推，眼睛里闪耀着奇特的光，“妈妈先吃，妈妈咬一大口，剩下的给我。”
　　......
　　“那个夏天，我们一起捉蜻蜓，一起爬树，一起吐槽姐姐的新发型像哪吒，一起......”
　　童小薇有些哽咽，忍不住问道，“那你吃到那颗糖葫芦了吗？”
　　“当时我年纪小，那颗糖葫芦过了半天，早已软趴趴的，我还跟她生起气来着，吃糖葫芦也不多留两颗给我......“
　　刘雅庭眼睛里闪着湿意，“等我长大一点儿后，妈妈和我说了很多，我才慢慢知道梅子的处境有多不容易，那颗糖葫芦是她当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童小薇内心很是颤动，出言安慰道，“虽然她的家庭环境糟糕，但是梅子有个母亲心里记挂着她，那颗糖葫芦......”
　　刘雅庭摆了摆手，打断了童小薇的话，无声地苦笑起来，“我这两天总在想，要是当初没有那颗糖葫芦就好了。正是因为那颗糖葫芦，让她念了一辈子，也害了她一辈子......”
　　周良辰默默地端起桌子上的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杯，突然问道，“所以，死者有一个姐姐，有个家暴的父亲，一位家庭地位不高的母亲，那她弟弟呢？“
　　“她的弟弟？那就是一段长长的故事了......“刘雅庭笑了笑，鲜红的指甲握紧了桌上的玻璃杯，”她八岁的时候，小树刚刚出生，当时知道生个弟弟的时候，她高兴坏了，以为从此便能得到爸爸的眷顾了。只是没想到弟弟的出生，是她苦难的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