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8、第 8 章 蝉蜕

　　1987年6月。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神经，灰扑扑的地上腾起了的阵阵热浪，直直冒进人们的脚底心。
　　一户三间小屋的平房前，种了两棵硕大挺拔的梧桐树。肥大粗犷的叶子片片耷拉着脑袋，垂了下来。尽管如此，层层叠叠的，依然遮挡了大片的阳光，消散了三间小屋里的暑气，庇护着屋里睡着的三个人。
　　午休的这段时间，各处都是静悄悄的。
　　阳光随着玻璃照射进了屋内，梧桐树的大叶子偶尔浮动一下，地上的树影跟着也颤动一下，三三两两的叶子中间，露出了一个白亮的光点，一会儿圆一点，一会儿扁一点。
　　一只小小的手顺着木板床伸了下来，白皙圆润的手指顺着光点的边缘，缓缓移动着，似是在描摹它的变化，又似在和它做猫捉老鼠的游戏。良久之后，那只圆润的小手累了，慢慢收了回来。
　　木板床上铺了一张焦糖色的竹席，上面躺着三个身影。圆润的小拇指对着竹席上的方形格子，戳了戳，又戳了戳，有些颗粒感，又有些光滑温凉。
　　不知戳了多久，小拇指忽然停了下来。五岁的梅子悄悄地翻了个身，葡萄似的大眼睛悄悄瞅了一下床上熟睡的身影。
　　老旧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吹着，转动身躯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梅子额头上稀薄的刘海，悄然被吹到了两边。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缓缓向下滑动着，肉乎乎的脚丫一寸一寸地靠近了床尾，又慢慢地荡下来一截小腿，一点一点地朝下探去。
　　第一步总算完成了。
　　她看了看自己胖胖的两个胳膊，又看了看睡在左右两边的人。想了想，最终将左边的胳膊折成了45度的角，圆圆的脑袋缓缓枕了上去，右手轻轻撑在胸前，动作极缓、极缓地起了身。
　　甫一落地，她便秉住了呼吸，缩着身子蹲在床尾那处，一动不动的。同时竖起了一双耳朵，像一只机警的小猫咪。
　　屋内静悄悄的，床上的两个人还是原先的睡姿，呼吸沉沉的。电风扇还在“呼啦哗啦”地响着，继续从她慢慢转向另一个她。
　　她的心放在了肚子里，猫着身子一路走向了门口。蹑手蹑脚关门的时候，她不忘拎走了自己新得的拖鞋，上面有一朵大红花，她最喜欢的。
　　穿过了堂屋，她踮起了脚尖，够了好几次，才将粗壮的木头门闩移开了位置。硕大的梧桐树下早已有个等待多时的粉色身影，见她来了，忙挥了挥小手。她立刻穿上了手里的大花拖鞋，风一阵似的，跑向了挥动的身影。
　　“怎么才来？“粉色的小女孩和她有着相同的西瓜头，一双大眼睛哀怨的看着她，”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她喘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么一小段距离，便让人汗如雨下，“妈妈说，中午我们要睡午觉。”
　　“你不能和阿姨说一下吗？“女孩持续抱怨道，”错过了这个时间，它早飞走了，怎么都找不到了。”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了。下次我有了饼干，第一时间拿给你吃，好不好？”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脚下，“你看，这是我的红花拖鞋，好不好看？”
　　女孩低头看了看她的拖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记得，这是你姐姐的拖鞋。”
　　她听了后，抬了抬自己胖乎乎的脚，面露欣喜，隐隐有些害羞，“对呀，原来是我姐姐的。昨天妈妈给姐姐买了一双新的，所以这双红花的就给我了。”
　　女孩蹙起了眉头，“这双拖鞋都旧了，为啥你妈妈不给你买一双新的呀？你姐姐买了好多次新衣服、新鞋子了，每次你都捡她剩下的穿。”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梧桐树，想了一会儿，才说，“妈妈说，家里没有钱，姐姐比我大一点儿，她穿完了后我再接着穿，这样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
　　“可是这样下去，你永远也没有新衣服啊。”
　　“好啦好啦，现在这双拖鞋是我的就成了。”她眨了眨眼睛，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咱们还去不去看它呀？再晚一点，怕是真看不到了。”
　　说到“它”，女孩立刻抬起了头，急急道，“看呀看呀，等了好几天了，哥哥说今天就该出来了。”
　　她俩手拉手，一阵风似的跑到了梧桐树下，不禁相视一笑。一人抓住了一枝粗壮的树干，如两只灵巧的小猴子一般，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不一会儿，两人坐到了树中央的杆上，一左一右，稳稳当当。两颗小脑袋不约而同地凑到了中间那处，齐齐睁大了眼睛。
　　“它”穿着一副坚硬的铠甲，老态龙钟，如同班师回朝的暮年将军，历经刀枪剑戟，一身铠甲皆是荣耀，洗去铅华便可绝地重生。
　　“梅子，你看哎，它在里面动来动去的，马上就要从壳里出来了。”
　　“是啊。”陡然传来激动、清脆的声音，“你看呐，你看呐，庭子，它的头出来了，出来了。”
　　“是啊，是啊，我看到了，天哪，它蜕壳了，那个壳这么硬......”
　　“它”大半个身子挣扎着从蝉蛹里爬了出来，尾巴的一小半仍旧住在壳里，她撇了撇嘴，“咦，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它拔出来？我感觉它爬出不来了。“
　　“不要啦，哥哥说了，不能帮它的，不然它会死的。“
　　“它”硕大的身躯慢慢仰起了头，形成一个倒挂的姿势，她忙用自己的小手去接，对面的小巴掌忽地拍了下来，她的手蓦地一痛，急急道，“你没看到吗？它快掉下来了，摔了下去，直接会死的。“
　　庭子撅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觑了她一眼，小脸扬过一阵得意之色，“哥哥和我说了，半点不能碰它的，不然它会残废的。哥哥还说了，它不会掉下去的，大壳的爪子最勾东西了。“
　　闻言，她舒了一口气，大大的眼睛仔细观察了一番。尽管它的大半边身子悬挂半空之中，大壳仍旧牢牢地抓住了树干，半点没有松动。她忍不住好奇道，“它的爪子怎么抓得这么牢固啊，等到它飞走了，我要把壳带回去做纪念。“
　　对面的女孩大方道，“你带回去吧，我家里已经有了很多了。“
　　“你说，它是不是死了，为什么一动不动的？“
　　“不会的，哥哥说，它要适应一下的......你看，它的脚是不是动了？”
　　“咦，是哎，它动了动了，没死......这个绿色的是什么？皱巴巴的一团。”她胖胖的拇指对着“它”的两侧问道。
　　“那个是它的翅膀。”对面的女孩得意地说道，“还有，那不是绿色的，哥哥说它的翅膀是彩色的，待会你就能看见彩色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阵灵动的色彩，“你说......”
　　“嘘，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庭子的食指压在了嘴边，压低了声音，“别说话啦，不然吓到它就不好了。”
　　“哦，嘘......“
　　她立刻闭上了嘴，尔后点了点头，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不久之后，那团皱巴巴的绿色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渐渐有了翅膀的弧度。她欣喜不已，忍不住戳了戳庭子的胳膊，无声地做出了口型，如同地下传送加密的情报，“你看，翅膀出来啦。”
　　庭子张大了嘴巴，回应了相同的密语，“知道啦。”
　　天气如此炎热，远处的稻田不时翻出一片青色的浪，她和庭子额前的头发随风浮动，这阵风来得真是舒服。眺望而去，偶尔也能看见山上那条小道里出现一两个人影，远远近近的，移动的很是缓慢......
　　她对着人影比划了一个米粒大的缝隙，又看了看树干上正在攀爬的小蚂蚁，觉得远处的那两个人和树上的蚂蚁是一样大的。两个小小的西瓜头待在树上，小小得耳语一番，都在等待见见彩色的翅膀......
　　不知不觉间，“它”身上的那团绿色已经舒展成了优美的形状，俨然已经变成了两片薄如轻纱的蝉翼，透明的部分可以看见白皙匀称的经络，仿若命里生成的血管，携带着生命的色彩。她靠近几分瞅了瞅，不由感叹，它真是厉害啊，不用吃也不用喝，静静地待着，就把自己的翅膀长得大大的。
　　庭子压低了声音，眼神示意那两片翅膀，“你看，是不是彩虹的颜色？”
　　丝丝阳光顺着梧桐树叶子的指缝泄了下来，那两片优美狭长的蝉翼闪闪发光，折射之下，透明的翅膀闪烁着彩虹的颜色，犹如仙女的霓裳翩翩起舞，爱不释手。她不由地看呆了，喃喃道，“真好看。”
　　庭子见了她的反应，心下满意，得意地说，“看吧，我没骗你吧。”
　　“嘘，你看，它是不是要飞走了？”
　　两个乌黑的西瓜头凑到了一起，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秉住呼吸，生怕错过了一点点奇迹。
　　树干上的那只蜕壳的知了，棕褐色的两根触角轻轻动弹了几下，背后两片轻纱般的翅膀试着横向舒展，作上扬飞翔状。许是不熟悉这样的动作，它休息了一会儿，动了动触角，重新预备展翅。终于，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它又一次打开了自己的翅膀，薄如轻纱般的翅膀缓缓震动着，如彩虹般绚烂的翅膀于阳光之下旋转着、飞舞着，慢慢的，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不一会儿，消失在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里......
　　两只大嘴巴朝着消失的方向张得大大的，她的目光还在留恋，不由戳了戳庭子的手，指指树干上剩下的大壳，“如果它没有蜕壳成功，那该怎么办呀？“
　　“大概会被困起来吧。“庭子看着知了飞走的方向，鼓了鼓左边的脸颊，像是在嘴里放了颗乒乓球，”如果出不来，只能被困在壳里，困在黑暗里。哥哥说，知了蜕壳要花很大的力气的。“
　　她的大眼睛盯着那只棕褐色的大壳，它的背部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然后爬出来飞走了，可是原先的身躯都在这里，脑袋、触角、身子，全都在这里。
　　她又问道，“你说，它飞走了之后，还会记得这个家吗？还会回来看看吗？”
　　庭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哎，要是我，估计不会回来了。”
　　她执着问道，“为什么？这里是它的家，怎么会不回来呢？”
　　“这里只剩下个大壳了，等它回来的时候，大壳早不知道去哪里了，也许里面早住上了小蚂蚁、小飞虫也说不定。”
　　她想了想，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将大壳的几只触角从树皮的沟壑里移开，拢在了自己的手心。回家的路上，她不住地想，一定要收好这只大壳，等有一天那只知了回来了，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