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6、第 6 章 林县

　　清晨，童小薇一手拿着行李箱，站在一栋灰色的建筑物前，眼前赫然出现五个大字：谷市大巴站。因为年久失修，原本鲜红的五个大字褪却了八分颜色，和里面无精打采的售票员一样，都是一副恹恹倦怠的样子。
　　童小薇从外面的玻璃看过去，里面候座的位置有一百多个，因为时间尚早，只见零星的几个乘客，各自占了个角落的位置，眯眼打着盹儿......
　　她掂了掂身后的黑色帆布包，里面鼓鼓的，装满了这次出行需要的东西。又抬腕看了一下精致的白瓷表，六点四十是第一班大巴出发的时间，白瓷表的指针显示着：6：15。
　　大巴站地理位置在老城区，和她所住的新城区一南一北，相隔甚远。她早上五点钟便起床洗漱，顾不得吃早饭，拿着行李便出了家门。好在清晨的时间不堵车，不然李叔开到十点钟也不见得能摆脱拥挤的早高峰。
　　这时候，她兜里的手机响了，传来了妈妈熟悉的唠叨声，“薇薇，要不我让老李送你去林县吧，你一个小女孩，去那种地方，我实在不放心啊。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也放不下心......”
　　这些话从昨晚她在饭桌上说自己要出差的时候，就开始了，翻来覆去的，也就那么几段，听得她耳朵直起茧子。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道，“妈，我和你说过了，我们台里的周老师和我一起出差的，要是李叔开车送我过去的话，会被别人笑话我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的......“
　　“薇薇呀，如果你到了林县，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他虽然昨晚没说话，可妈看得出来，他是在乎你的。当年的事情，他不是有心的，也是为你好才......”
　　“妈妈，我现在不想和你说爸爸的事情......”童小薇说着说着，眼角余光中闪过一个熟悉的黑影，她忙小声说道，“妈，我不和你说了，等我到了林县，发消息给你报平安哈。“
　　挂完电话，童小薇的脸上立即挂了个招牌笑容，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吟吟笑道，“周老师早。“
　　周良辰扫了她一眼后，“哼“了一声，算是对她的热情招呼予以回答。他和前两天的模样并无任何不同，淡漠的眼神加上有些不耐的声音，浑身上下写满了八个大字：生人勿近，莫挨老子。
　　童小薇经过前两天的相处，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要是大胡子破天荒地对她露出了笑容，才会让她觉得后背发凉，不寒而栗。
　　大巴车准时发车，六点三十司机开始检票。原本看起来零零星星的候车人，在发车前的两分钟时间十分默契地聚拢了起来，排成了一支整整齐齐的队伍。童小薇第一次坐大巴，没有占座意识，孤身去大巴的后备箱里安置好了自己的行李箱，等上车后拍了拍自己的手才发现大半的位置已经坐上了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她从小便有晕车的毛病，今早在妈妈的注视下已经吃了两粒晕车药，背包里又被塞了一些晕车贴等。李叔送她到大巴站，临走前摇下了车窗，嘱咐道，“小姐，大巴一路上很颠簸，你上车后要选个前座，不容易晕车，人也会舒服很多。”
　　“谢谢李叔。”她甜甜的笑了笑，朝李叔摆了摆手就转身钻进了人流。
　　扫视了大巴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童小薇忽觉有些发怵，那些眼神带有一种陌生的侵犯感，甚至隐隐有些凶光。她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默默咽了下口水走了几步，声音带着一种乞求的味道，“周老师，您能让我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吗？“
　　北京时间六点四十分，谷市通往林县的第一班大巴车缓缓开动了。
　　童小薇如愿坐到了窗户的位置，悄悄攥着窗把手打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风钻了进来，额前的头发微微浮动着。耳机里播放的是她喜欢的轻音乐，不知不觉间，童小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回到了那天的采访。
　　王若星不停低声抽泣着，她递过去一张一张的纸巾，很快变成了一个个的白馄饨推在桌子上。这时，大胡子突然问道，“你知道死者有抑郁症吗？“
　　王若星抽泣的身影顿了一下，从白馄饨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大胡子补充道，”她的梳妆台上有帕罗西汀药物，这是专门治疗抑郁症的。“
　　“那些药......“王若星神色茫然道，“梅子姐姐说她经常失眠，那些药是为了能够睡得安稳一点......”
　　“你见她吃那些药多久了？“
　　“......两年多了......”王若星喃喃道，“我从没怀疑过那些药的......天呐，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她得了抑郁症......”
　　王若星陷入了巨大的自责情绪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十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在无声地颤抖着，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逝者已逝，过分自责只会让她陷入更加糟糕的情绪里。童小薇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安慰了她一番后，主动聊起了王若星的男朋友。
　　“我们是异地恋，两个月见一次，都觉得对方挺好的。”王若星摸了摸手里的咖啡，脸上露出了一抹羞涩，随即垂下眼眸，“但是我很纠结，要不要放弃谷市里的一切，去他的城市发展......“
　　“哇，你都考虑去他的城市发展了，两个人一定很相爱......”童小薇冒出了一双星星眼，努力调动着她的情绪，“王姐姐，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其实我们是网恋认识的......”
　　话还没说完，大胡子忽然横插一脚，淡漠的声音像极了一个揭示尸体真相的法医，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先顾好自己的工作，如果放弃谷市里的一切，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童小薇头皮发麻，好不容易聊点让王姐姐高兴起来的事，这一盆冰水泼下来，寒彻心扉。而她仿佛被只蜜蜂出奇不意地蛰了一下脑门，头疼要死。果不其然，听了大胡子的话，王姐姐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好在，王姐姐的男朋友终于到了。
　　咖啡屋清扬的风铃声一响，一位身穿驼色风衣的男生进来了。举目四顾之下，王若星红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站起身来挥起了手，“这里，我在这里。”
　　男生见状踌躇了一下，走了过来，主动和他们握起了手，“你们好，我是若星的男朋友宋书昊，这段时间辛苦你们陪着若星了。”
　　几句寒暄之后，王若星便和男朋友相互偎依，手挽手离开了。
　　见他们远去的身影，她抱着摄像包站在原地有些艳羡，下意识地将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周老师，刚才王姐姐已经很难过了，你干嘛还泼她冷水呢？这样破坏他人感情的事，很不地道.......”
　　说到后面，大胡子转过身来，抱起胳膊饶有兴致看着她，童小薇的声音居然不自觉地小了起来，甚至有些心虚气短，她不由扩大了嗓门，给自己打气道，“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么？“
　　大胡子睥睨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个娃娃闹腾般好笑，“我只是说了个大概率的结果。”
　　童小薇忍不住辩解道，“你怎么知道王姐姐将来会后悔呢？那个男生看起来挺不错的，万一两个人终成眷属呢？”
　　听了她的话，大胡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结，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觉得那个男生看起来不错？”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迎难而上道，“那个男生彬彬有礼的，很在乎王姐姐，穿衣也有品位，看起来经济条件蛮不错的。要是将来修成正果了，两个人的小日子应该......”
　　周良辰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他进出门不过五分钟的时间，你从哪里看出来他很在乎王若星的？ “
　　“虽然时间很短，但他摸了摸王姐姐，安慰了她一下，不过碍于我们在场，有些不好意思......”
　　摸头发？“所以？“周良辰几乎是笑出了声，半讥讽半玩味地说，“如果有个俊俏的男生哄你两句好话，摸摸你的头，你便觉得他很爱你？”
　　听到这句戏谑的话，童小薇白皙的一张小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她的脸火辣辣地烫了起来，甚至尴尬地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周良辰收敛了之前嘲讽戏谑的神色，声音也跟着郑重起来，“要是你闺蜜的室友死了，此时惊吓万分，又因为室友情谊悲痛心伤，你会像他一般气定神闲吗？”
　　童小薇豁然抬头，耳边的声音铮铮作响，“那个男生进咖啡馆的时候，神情镇定，甚至有些漫不经心。见到我们之后，也没有先问问女朋友的情况，反而和我们打招呼来，你觉得是女朋友来说重要，还是给我们留下个好印象更重要？”
　　周良辰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冷冷地哼了一声，“小童鞋，我虚长你几岁，见过因为老婆蹭破了一点皮，商场里就急吼吼骂人的丈夫，也见过生死攸关的车祸现场，事不关己冷漠不已的眼神......”
　　“所谓关心则乱，王若星喜欢他是真，要说那个男生在乎她，却不见得。”周良辰冷冷地给出了结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还有，他的经济条件一般，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脚上穿的鞋却是地摊货，和你头上的发卡同属一个价位......”
　　童小薇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顿时觉得那处有些烫人。她自小成长环境好，虽不喜奢侈名牌，也要求质地柔软舒服，尤其不会亏待自己的脚，一天工作下来，定会泡个舒舒服服的热水脚。若王姐姐的男朋友足以轻松买上一件八千块钱的外套，断断不可能穿上三十块钱的鞋子......
　　虽然心里已经信了大半，面子上仍是有些过不去。灵光乍现之间，童小薇想到了一个理由，“就算最终的结果并不美好，也是王姐姐自己的选择，谁也没有权力......”
　　周良辰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甚至有些刻薄道，“你的意思是将来她被辜负，被抛弃，历经艰辛到头来一无所有，只是她自己活该，所托非人，是不是？”
　　话刚说完，周良辰一双锐利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视线锋利地如同剑上雪亮的刀片，微微一倾，刺眼的光芒直直逼人。
　　眼前的大胡子突然变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就连眼神仿佛也带了冷刺，童小薇后背起了阵阵鸡皮疙瘩，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怎么聊着聊着，就变成了她见死不救了？
　　“前面的，就是你！往前走！往前走！空了一大段路了！”一声撕裂般地怒吼咆哮而来，睡着的童小薇一个鲤鱼打挺，忽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她吓了一大跳，以为大巴车到站了，自己赖在车上不走，司机大叔过来赶人了！
　　定睛一看，前面几个彪形大汉聚集在司机身边，指着车窗玻璃外破口大骂，声音大得有些扎耳朵。童小薇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前面排起了长长的车龙，一辆接着一辆，艰难地挪动着，大有陪你到世界尽头的架势。
　　他们车前是辆加长版黑色汽车，童小薇不懂车，也知道这辆车绝不便宜。只有定时做好保养的车，才能在灰扑扑的国道路中间也能看出大巴清晰的车影。只是不知怎么了，前面的车流走了一大段路，这辆加长版黑色汽车却没挪动，硬生生空出一大段距离来，旁边的的士顺势从隔壁车道挤了进来，稳稳当当地插了一个明目张胆的位置。
　　好一招趁虚而入。童小薇还没感慨完毕，前面的司机大叔便气急败坏地喊道，“听不明白话吗？你们不着急走，我这车里还有一车人等着呢......”
　　“都赖它不走，不然我们早就过了这里了......”
　　“人要脸，树要皮，哪有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就是！“
　　“就是~“
　　一时之间，大巴车内怨声载道，讨伐的声音愈加沸腾。童小薇正想捂住耳朵，加长版黑色汽车里伸出来一截灰色手臂出来，袖口的西装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做工精致，像是谷市CBD精英时常穿着的那样，既休闲又正式。
　　灰色手臂隔空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惹得司机大怒，车内几人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正好，碰上了隔壁车道留出一个空来，司机大叔方向盘”刷“地用力一转，”嘶“地一声刹车后，成功挤占了隔壁的车道！
　　这是不是也算插队了？！
　　童小薇目瞪口呆，心里满是佩服，这么狭窄的空间，硕大的大巴车居然成功插进了隔壁的车流，了不起！当初她考驾照，没有堵车，没有催促，宽阔的车位便是敞开怀抱等在那里，她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车停了进去。佩服之余，她无意中对上了周良辰的眼神，那眼神让她觉得很是......怪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良辰肩膀那处隐隐有一团“粘液“的痕迹......
　　她的......口水？
　　睡觉之前，她明明靠在玻璃窗的，难道不知不觉靠上了周良辰的肩膀了？尴尬之余，童小薇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错误，“周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回头我给您把衣服洗干净，再还给您。“
　　好半天，对方淡漠的声音终于响起，“不必了，你洗不干净。“
　　“......”
　　两天过去了，周良辰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说出来的话绵里藏针的，要是她心眼小一点，早不知道被扎了多少次了。怪不得刚才梦里，她还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反驳他的话。
　　走走停停的车龙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前行着，童小薇慢慢觉得司机大叔选错了车道，这条车道貌似流动地比原来的那条还要......嗯，龟速。很快，她的“貌似”变成了“确定”。前面那辆加长黑色汽车，哦不，隔壁那辆加长黑色汽车已经和他们持平，渐渐出现超过他们的趋势。令童小薇惊讶的是，后座的黑色窗户缓缓打开了，露出了一张精致的侧脸。
　　汽车的后座坐了一个女人，梳了一截低低的马尾搭在了肩膀上，白皙的皮肤，细长的柳叶眉，一副黑色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高挺的鼻子下只见一抹鲜红的唇，周身散发着一股少见的优雅与霸气......
　　没想到林县巴掌大的地方，居然也会出现这样精英范的人啊。童小薇想起了大学老师曾说过的话：大地方千篇一律，小地方卧虎藏龙。不禁有些咂舌。
　　一个半小时后，童小薇暗自后悔感叹地太早了：卧虎藏龙的不仅仅是这里的人，还有林县的车。
　　根据信息，死者梅依的家在林县底下的玉关镇，地方偏僻，路途偏远。她和周良辰拦了好几辆出租车，司机都说回来带不了人，都不愿意过去。
　　真是一只卧虎呀，也不愿意跑一跑。
　　兜兜转转，童小薇和周良辰又回到了大巴站的服务台里。童小薇喜动，一路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在站内找对了一位身穿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黄色制服小哥抬手看了看手表，吭声道，“林县到玉关镇，一天只有早上九点钟一班车。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你们只能等明天早上九点的车了。”
　　童小薇又问出租车能不能过去，小哥摇了摇头，道“玉关镇太远了，出租车司机载人过去不划算，这一来一回的路程，连份汽油钱也赚不回来，只会白白浪费半天的时间，你们呀，还是在这里住一晚上，赶明天的车吧。”
　　童小薇耷拉着脑袋，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嘟囔着，“这个地方怎么这么荒凉，从谷市到林县，一天一班的车，从林县到玉关镇的车，又是一天一趟~”
　　周良辰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先找个地方吃饭吧，也到了饭点了。”
　　提起吃饭，童小薇恹恹的神色里亮了一丝光。考虑到自己晕车的毛病，她可是早上到现在一粒米也没进五脏庙呀。既然今天去不了玉关镇，那么待在林县休息一天，也好呀。
　　她一骨碌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一改刚才的颓丧之感，眼角眉梢皆为喜气，“周老师，既然要吃饭，我们先找个酒店吧。放好行李后再洗个澡，舒舒服服下来吃东西吧。”
　　酒店？洗澡？周良辰的眉头又深深地打了一个结，随即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周老师、周老师，您去哪呢？也不等等我......”童小薇见大胡子抬腿便走，慌忙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跟了上去。
　　周良辰顺着林县的主街道一路向北走去，童小薇亦步亦趋地跟着，身后传来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周老师，你想吃什么呀？那家的招牌好像是日料哎，我好久没吃日料了，不如咱们一起去尝尝吧。“
　　“周老师，你要是不喜欢日料，那边那家自助餐也行呀，我们两个人想吃多久就待多久。“
　　“周老师，要不咱们去那边的饭馆看看，点个三菜一汤可以吗？“
　　“周老师...... “
　　“周老师...... “
　　老黄叫她丫头片子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委实聒噪得很。周良辰脚下一顿，倏然转身，正想面无表情的说几句，只见眼前的一双眼睛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撇了撇嘴，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周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