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5、第 5 章 “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父母亲戚都离得远，说实话，很多日子里都觉得孤独。“王若星脸上有些动容，“说来也巧，两周后我又路过了那个教堂，当时只是心里转了个念头，没想到又碰上了她。”
　　“后来我们慢慢熟悉了，才知道每个周末的下午她都会来这里做祷告。“
　　“又过了半年时间吧，我房东的女儿从美国回来了，他打算重新装修一下房子，给女儿当婚房，要我两周内搬走。“王若星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当时我着急的不得了，把事情一说，梅子姐姐便说她那里有间房，室友上个月刚刚搬走了，要是觉得价格和地段都合适，就搬过去。“
　　“这一住，就是三年。”
　　“梅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童小薇问道。
　　王若星豁然抬头，额前的头发因为一天的奔波紧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杂乱，“梅子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我们一起住了三年，从未因为一件事红过脸。要是发现我不开心了，她会主动过来陪我聊天，往往一聊就是一晚上。就算我遇到经济上困窘的时候，梅子姐姐也会接济我一下，等到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还她。”
　　“如果我生病了，梅子姐姐下班后会给我带好吃的烤鸭饭，还会去药店里买份感冒发烧的药回来。这三年以来，虽然我们同吃同住，但家务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我只是偶尔会拖拖地。就连我妈也常常说，能遇上她，是我攒了运气......”
　　“那她有男朋友吗？“童小薇细细听着王若星细数的过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顺着桌子推了过去，”你看，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吗？“
　　手机屏幕上是一对相依的恋人，两人样子十分稚嫩，眼角眉梢之间均是青涩。她身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发间戴一枚蓝色的蝴蝶结，嘴角含着腼腆的笑意，而他站在她的身后，浓眉大眼，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一只宽阔有力的胳膊紧紧搂在她的肩膀上。阳光之下，两个人之间有种美好在涤荡，让人晃不开眼......
　　“不是。“王若星凝视着手机上那张照片数秒，静静地摇了摇头，”这张照片我见过。有天晚上屋子里很热，我舍不得开空调，那台老旧的电扇来回晃荡着摇，我还是觉得闷得慌，想出来喝口水透透气，一开门就看见梅子姐姐抱膝坐在沙发上出神，她手里头就拿着这张照片。后来我也问过她，只是一提到他，她就不说话了......”
　　“姐姐看那张照片的眼神十分哀伤，哀伤到心碎的那种感觉，我想那个男生可能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吧，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手了......”
　　“你们住在一起的三年里，她也没和其他男生交往过吗？比如出去约会这类的？“童小薇继续发问。
　　“没有。“王若星摇摇头，”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单身。我也问过她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她只是苦笑着说自己解决不了很多事情，恋爱这种事情还是留着下辈子再奢望吧......“
　　“她的老家在哪里？家里人你见过吗？“
　　“没有，一个家人我也没见过。我知道她有个弟弟，跟她关系挺好的。至于老家......”王若星顿了一下，“梅子姐姐不怎么回老家，就算是五一和国庆这种长假，她也会待在家里睡觉，一睡就是好几天，说自己特别累，如果醒了就会去教堂里做祷告，或者去附近的公园里溜达几圈，然后回来接着睡。她身体不太还，容易觉得困倦，有时候公司有团建活动，她也会请假回来休息的。“
　　“那过年呢？过年也不回家吗？“
　　王若星想了一会儿，神色逐渐由迷惘变幻成不知所措，她的声音有些激烈中含着一股颤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据我所知，这三年来，她都没回过老家。“
　　“第一年过年，她发烧了。一连烧了好几天，额头滚烫，连嘴皮子都起泡了。我陪她一起去医院挂了点滴，一直守着她直到除夕前一天晚上才拖着行李回家，等到大年初七回来的时候，她还蜷缩在沙发上，一声一声地咳嗽个不停......”
　　“第二年春节，谷市遇上了流行性肺炎，所有在外人员不允许返乡，我们两个人是一起窝在公寓里过的年......”说着说着，王若星长长的睫毛垂到了眼底，再也没开口。童小薇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轻轻地问，“那第三年呢？“
　　咖啡馆的二楼流淌着静谧优雅的钢琴曲，童小薇轻轻的话却如一个错音，误入曲中，气氛骤然静了下来。王若星抬眼，面前的周良辰和童小薇露出了探寻的眼神，好半天后，她轻启朱唇，“第三年春节，姐姐说过年加班，工资比平日里翻了三倍，不能白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当时我还打趣道，家里白生了她这个闺女，人都钻进钱眼里去了，也不回家看看老爹老娘......”
　　听了王若星的话，童小薇有些惊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孤身待在谷市，没有几个朋友，如何能坚持三年春节不回家的？她和家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呢，还是因为......照片里的那个男生？
　　“你刚才说，她有个弟弟？“周良辰一直沉默着，此时开口问道，”你说没见过她的家人，怎么知道她和弟弟关系挺好的？“
　　“我确实没见过小树本人，只是看见过相片。姐姐前两年经常提到他，今年他也快大学快毕业了吧。每次说到小树的时候，姐姐的眼神非常温柔，仿佛小树是她所有的骄傲......”周良辰打断了王若星的话，眯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前两年经常提到他？最近这一年呢？“
　　“最近小半年，姐姐再也没提过谁了。”王若星搅动咖啡的手顿了下来，眼神也暗淡了下去，“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和小树吵架......”
　　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王若星拖着疲惫的身躯下了地铁，路过了一家亮着夜灯的卤味店。想了想，她走进店里要了份鸭脖，拎了回去。当她怀着惊喜走到门口的时候，屋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痛苦的声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是我弟弟，爸妈不懂，你还不懂吗？......”
　　她从未听过梅子发出这般痛苦的声音，手里哗啦作响的钥匙悄然熄了声音，蹑手蹑脚地开门，关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外的尖锐的声音穿透了门板断断续续地说了半个多小时，“你不要？为什么不要呢？我努力了五年，终于达到了爸妈的要求......”
　　“......那剩下了的钱呢......“
　　“负疚感？我不需要你有什么负疚感......“
　　“原来......我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啊......那我这些年，活得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她听到了一阵呜咽又压抑的哭音，幽幽长长，碎裂地飘荡在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有声音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客厅的梅子双腿抱膝，背靠沙发，怔怔地看着地板发呆，一滴清亮的泪水挂在了腮边，像一颗水晶般闪耀。
　　她不敢轻言开口询问，怕伤到了姐姐，只好凑过去坐在了她旁边。良久之后，梅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跟着起身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那么，梅子之后有和小树联系过吗？“童小薇问。
　　“那件事对姐姐的打击很大，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姐姐的状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糟糕的。一开始她还能坚持去上班，后面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身体很疼，具体是哪里疼，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来我陪她去医院检查，医生也说她没有问题。可是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有一天早上，她端着杯子，手莫名其妙地抖起来了，杯子也碎了一地。所以，近一个月来，她辞职在家休息了。”
　　“辞职之后，她的状态怎么样？“
　　“辞职后她的状态变好了很多，情绪也平稳了许多。不过开始出现了嗜睡，我早上出去上班，她在睡着，到晚上回来，她还在房间里睡着......大约两周以前，情况有所缓解。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人已经醒了，穿着睡衣从楼下的早餐店买了我最爱吃的生煎包上来。晚上回来的时候，桌子上也做好了三菜一汤。我以为她终于好起来了，就在我出差的前几天，她还特地去理发店做了头发，说一切从头开始，还问我好不好看......”
　　说到这里，王若星埋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浓浓的哭音传了过来，“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姐姐其实默默地为我做了很多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她在照顾我的生活，照顾我的感受......我不是个称职的朋友，公寓的琐碎事情由她一个人打理，她心里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帮她分担......”
　　童小薇看着悲声哭泣的王若星，心里仿佛被只手揪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轻轻地扭了下，那皮便在手下形成了一簇小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