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3、第 3 章 初遇女尸

　　早上八点半，2027号公交车准时到达了“区棠”站点。这辆公交车由于使用多年，停站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喷嚏”，尔后自动合上车门，扬长而去，只余一股刺鼻的尾气。
　　附近杂草丛生，沙石遍地，除了尾气之外，还能隐隐嗅到一股灰尘味。童小薇提着白色的早餐袋，站在一栋破旧的房子前发呆。
　　眼前这栋低矮的小楼，上下隔成两层，每层十来个单间。每间门前放满了东西，有的挂上了全家大小的衣裳，有的是三三两两只鞋，有的则规矩些，摆放了一个小小的鞋架。显然，共用一条走廊，需要挤占空间。
　　外延的两间，造型最为独特。为了减少房子的折旧，径直从房檐处放下了两扇大块的竹席，避免了早上九点至太阳落山的曝晒。细看之下，竹席遮蔽的墙壁还算是雪白干净的，只是长年累月之下，两片竹席早已不复青嫩面容，变成了一团焦焦的烤鸭色。
　　童小薇轻轻皱起了眉头，她虽未见过周良辰本人，却听说过他的大名。
　　她读高中时，谷市曾出过一次轰动全国的“走私案”，经由一篇报导而成，一夜之间席卷全国人民的眼球，成为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篇报导便是出自周良辰之手。
　　当时她年纪小，心里朦胧地存着一颗记者的种子，高中学习忙碌，只能趁着周末休息的时间翻看家里订阅的报纸。除了那篇报导，她还细细阅读了周良辰的事后采访。据说为了这条新闻，他睡了三个多月的车厢，终于在某一天的凌晨，拍到了交易的独家画面......
　　童小薇踏上了简易的楼梯，刚走了两步，一个不稳致使身形剧烈地晃了两下。慌忙之中，她抓住了旁边的铁质扶手，这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松了口气后，她的手自扶手上放了下来，指甲盖里多了一些细碎的铁锈红漆。
　　原来这楼梯不仅是镂空踏板，还被风吹日晒腐化了。稳了稳心神，童小薇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护着早餐，小心翼翼地上了楼。这份早餐是台长特意吩咐的，据说周老师最近闭关修生养息，跟着他后面学习，要从小事开始做起。
　　“二楼从左至右第六间，原生态的一扇铁门，未经任何雕琢。”
　　童小薇核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打量了眼前这扇门几秒，不得不承认：光秃秃，的确是原生态的，也是未经雕琢的。
　　片刻之后，她简单整理了衣着，露出一个自信灿烂的微笑，伸手准备敲门。手还未挨到门边，那扇光秃秃的门“忽”地从内打开了，一个浓浓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呀”。
　　童小薇诧异地张圆了嘴巴，视线自上而下，一捧杂乱无章的络腮胡，黑色短袖、黑色大裤衩，黑色凉拖，右手里提了一件黑色的垃圾袋，充满了浓浓的颓丧气息。
　　这是传说中的大牛？
　　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关门，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已经叉上了腰，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童小薇猛然想起了台长叮嘱的“古怪习惯”，立刻微笑加鞠躬，”周老师好，我是实习记者童小薇，第一次见面，请您多多指教。“
　　片刻之后，周良辰叉腰的手放了下来，淡淡道，“进来吧。自己找个地方坐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童小薇看着黑色的背影应了一声，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将手里的早餐放在了桌子上，静静地打量着这间蜗居房。二十平米的一室一厅，东西寥寥。一款普通的雾蓝色沙发、一张方形的木头桌子，两张塑料椅子，一个小茶几，上面放了只孤零零的水壶以及一个玻璃杯，就是客厅的所有了。此外，她还隐隐地闻到了一股怪怪的味道，似是食物腐坏的酸味，但是瞅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可疑物品，只觉得这间小客厅有些空荡。
　　本以为周老师这样的资深大牛，住的地方即使外表平平，内里也是别有品味，谁料表里如一，朴素得有些空旷。想了数秒，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又能想到周良辰本人居然是个大胡子呢？
　　卧室的门不声不响地开了。周良辰背了个摄像包走了出来，见她从沙发上起身，淡淡道，“走吧，有新闻了。出租车已经叫好了，就在楼下等着。“
　　童小薇瞥见桌子上的早餐，提醒道，”周老师，我给您带了早餐，有三明治，还有瓶牛奶。“
　　周良辰脚下一顿，闻言微微侧身，狭长犀利的眼睛盯着那份早餐看了两秒。不知怎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结，周身的气压也跟着降了几度。童小薇隐隐觉得他心情不悦，补充了一句，”是台长让我给您带过来的。“
　　“不用了。“他淡淡道，又犀利地看了她一眼，“三明治加牛奶，女孩子吃多了，容易心气高。”说罢，抬脚便走。
　　他的铁门还是半掩着，童小薇匆忙对着背影喊了声，“周老师，你的门还没锁呢。”
　　黑影头也不回，懒懒地回了句，“不用了，我那破地方，有小偷过来正好做个伴。”
　　童小薇看着影渐渐走远，一颗心被雷得外焦里嫩，是不是大牛......都是古怪的？她看了看半开的门，伸手关上了一道小栓，急急地追了上去。
　　许是心神不定，下楼的时候“梅开二度”，脚下不慎踩空了一阶，摔在了楼梯上。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的手因用力过猛地抓在了扶手上，擦破了一道小口子，疼得她不禁“嘶“了一口气。
　　周良辰麻利地将器材放入出租车后备箱，回头一看，小童鞋杵在那里看自己的手呢，不耐烦地扬声一句，”喂，你还走不走了？不走的话，回台里看格子去。我时间有限，不在这里陪你瞎耗着。”
　　童小薇：“......”
　　计程车匀速前进着，车里载着的两人各怀心事。童小薇从包包里抽出了一张湿巾，仔细地擦了擦手上的伤口，也不知有没有沾上楼梯上的铁锈？她在心里默默计划着，下班后要去医院打个破伤风。
　　偶一侧身，她憋见了旁边坐着的周良辰。他还是那副颓丧的打扮，浑身上下的黑暗气息，区别是换成了长衣长裤，外加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她忽然想起了台长的嘱咐，“小薇啊，周良辰脾气不太好，你不要和他计较。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记得回台里找帮手。”
　　窗外不停闪过三三两两的人影，周良辰神情木讷，眼神空洞，思绪渐渐回到了结婚后的第一年。
　　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顶着巨大的经济压力，贷款买了一套小小的房子，终于成了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和林美景的家。为了生活，为了多挣点钱，为了迎接随时可能会来的小生命，他经常夜出昼伏，没日没夜地跑新闻。往往天亮才回家，刚躺下一会儿，美景便起床写文章了。
　　那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清晨五点，他刚处理完车祸事件的报导，善后工作交给了同事，专门赶了回来。卧室里的美景睡得正熟，隐隐地还能听到小小的呼噜声。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礼物，一份攒了许久的礼物，郑重地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尔后换了件睡衣去书房的小床上休息。这是他的习惯，美景睡觉向来浅眠，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他就算天亮才回来，也是去书房休息而不是卧室。
　　许是内心有点期待，所以当卧室传来动静时，他神思清明地竖起了耳朵。不一会儿，书房的门悄悄地开了，有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脚步轻柔。
　　他犹自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熟睡了。数秒之后，他的脸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美景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良辰，谢谢你，我很喜欢。”
　　她在床前端详了好一会儿，见他未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将他身上的薄毯掖了掖，又亲了亲他的嘴角，语气轻快道，“老公，情人节快乐。”
　　书房的门被轻轻地带上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满足的微笑，意识也逐渐松散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便睡到了太阳西斜，起床的时候，夕阳的余光洒在了客厅的桌子上。他拿起桌子上留给他的便条，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很认真，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写便条时候的认真模样：
　　老公，谢谢你送我的戒指，我很喜欢。厨房里有三明治，冰箱里还有牛奶，你先垫垫肚子，等我下班后，我们一起吃顿好吃的。 永远爱你的老婆
　　那份三明治，他配着牛奶一口不落地吃光了。心里也如牛奶一般，甜滋滋的。那时的他，暗暗下了决心：无论自己多辛苦，只要她喜欢的，他都给她挣回来。
　　想到这里，周良辰自嘲一笑，茂密的络腮胡挡住了勾起的嘴角。
　　那段时间是他们最为拮据的时光，却也是最快乐的时光。送她的礼物不过是五百多块的戒指，她便手舞足蹈地展示给他看，如同欢乐的孩子一般。后来，他们有孩子了，事业越来越好，银行卡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争吵却越来越大，那种幸福的感觉逐步消失了......
　　“老周，到了。”计程车司机老李停下了车，回头说道。
　　周良辰被打断了思绪，对着前头的老李点了点头，熟练地下车、开后备箱，径直朝“冠辉花园“小区走去。童小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心里有些紧张。在来的路上，她已知晓了这次事件：冠辉花园公寓501房，有位女租客自杀了。童小薇父母双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均长寿在世，从未见过别人自杀，更别说尸体了，难免有些紧张。
　　周良辰站在501房前顿了顿，打开了摄像头。二人随着玄关进了客厅，摄像镜头里记录着家里的简单摆设，质朴又单薄，只有客厅上的几罐咖啡豆看起来精致一些，一看便知此间房客的经济上并不宽裕。最后，周良辰的镜头缓缓对准了床上永远沉睡的女孩。
　　她看起来估摸三十岁的年纪，皮肤蜡黄，身形消瘦，一头黑发乖巧地垂到了腰间。身上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脚踝处系上了一根细细的红线，样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虽然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也能瞧得出在世的时候定是个美人胚子。
　　床上是纤尘不染的白色被单，因为死亡时间的缘故，她的全身已经失去了血色，嘴角却挂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怀揣着某种幸福而去。更加诡异的是，她在临去前特意化了淡妆，戴上了珍珠耳环，双手合十地握着一朵玫瑰，那么鲜红得垂在胸前，显得十分郑重。
　　不知道为什么，童小薇眼里忽然涌起了莫名的泪，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许多，仿佛寥寥瞬间，看完了她短暂而又悲痛的一生。周良辰瞥了一眼旁边木呆呆的童小薇，提声喝道，“愣着干什么？看看那边书桌前有没有遗言，动作快点，不然警察马上就到了。”
　　童小薇骤然惊醒在喝声里，举着相机手忙脚乱地拍了起来，刚刚按下了快门，一个女孩便领着警察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