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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开门 ...

  •   这里年久失修,也不知道这把钥匙还能不能开门了。
      蒋达民看着紧闭的灰色铁门,从皮夹里层摸出了一把古铜色的钥匙,一连转动了好几圈,也没见到动静,刚在心里怀疑铁门是不是坏了,只听“吱呀”一声,面前缓缓松开了一条缝隙......
      甫一开门,扑面而来的臭味差点将他熏死。他扇了扇鼻子,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从他站在门外的角度看,屋子里黑洞洞的,一丝光线也没有,只有不断散发的恶臭,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狰狞得散发着臭味,一寸一寸侵占着感官。那臭味是一种混合着宿醉的烟味、酒味、以及说不出来的怪味,让人几欲作呕,仿佛瞬间跌进了长年营业却不清理的垃圾场。
      蒋达民虽嫌弃气味难闻,却不由宽下了一颗心,因为如此情景恰恰说明周良辰是住在这里的。顿了数秒之后,蒋达民扇着鼻子向前探了两步,右手扶上了门框,顺着记忆的路线在光滑的墙壁上摸索着,不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吧嗒”一声轻响,整个房间乍然亮了起来,刺眼得很。
      他下意识地挡住了眼睛,片刻之后才逐渐适应了头顶上刺眼的光线。甫一放下手背,映入眼帘的景象,惊得他目瞪口呆。饶是他已有心理准备,嘴角还是凹成了一个半圆。
      桌子上、沙发上、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东倒西歪地放了一大片,其间夹杂着各色乱七八糟的便当盒,从屋内黑色的茶几上一路蔓延至门口。其中一个就在他的脚下,上面插着一次性筷子,外面包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袋,隐隐还能见到细小的腐虫正在爬动。
      蒋达民环视了一圈,阳台窗帘后忽然传出来动静,那堆白色便当盒中涌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有一只身形矫健的生物逃窜起来,接连跃过几个酒瓶,飞快得消失在阳台的角落里......
      这里已然成了充满异味的垃圾场,有老鼠也见怪不怪了。蒋达民一边前行一边将地上的便当盒踢开,生生劈出了一条单脚前行的小道来。等艰难地走到了屋内中间的位置,终于发现了沙发上躺着的身影。
      他看上去瘦削了很多,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一米五的沙发居然也能容下他一米八身形了。他的双手护在脑袋上,微微侧脸埋进了半新不旧的杏色薄被里,身上穿的衣服更是好久没换过了。白色的开衫已成了灰色的,下面穿的牛仔裤从裤腿到裤管处处斑驳,染上了不知名的黑色印记。脚上穿的袜子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灰色的,只是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灰乎乎的大拇指。
      几个兄弟之中,周良辰最爱干净,如今居然消沉至此。蒋达民有些痛心,扇了扇面前盘旋飞舞的细小蚊虫后,他急走两步,大手一挥开了窗帘,发出长长的一阵“刺啦”声。窗外的阳光顺着原先的轨迹照耀进来,照在了乱七八糟的垃圾上便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让人瞬间可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蒋达民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便当盒,弯腰一路收拾起来。待到便当盒收拾完毕,他便着手整理酒瓶,间隙中将乱七八糟的脏衣服丢在了浴室的塑料筒里。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许久未用的扫把和簸箕,将剩下的垃圾统一铲进了垃圾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色铁门前的垃圾袋渐渐由一个转为八个,他也忙得汗流浃背,不由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捧着水花冲了半天,他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渍,还是觉得身上有些汗津津的,便又脱了衣服洗了个澡。
      周良辰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肿胀而又混沌的,宿醉这么多天,酒精早已麻痹了他的神经。即使看见完全不同的明朗景象,意识也变得迟钝起来。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起来,甚至踉跄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美景!是美景!她回来了!
      露出脚趾的袜子“咚咚“地踩在了地板上,他急切地环顾四周,像一头奔走的兽。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只要她愿意回来,他可以不计较那个男人的事,他可以原谅她,只要她愿意回来!
      屋内静悄悄的一片,落针可闻。
      窗外的阳光照在了地板上,隐隐看见空气里游动的灰尘。周良辰渐渐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板上,似是无声中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怎么会是她呢?就算她真的回来了,又怎么会收拾家里呢?十年夫妻,她在家务方面只停留在煎蛋的水平上而已。
      何况一个多月前,她斩钉截铁地对他说,“我不后悔,就算将来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凄苦半生,我也绝不后悔今日离婚......”
      蒋达民拎着饭回来的时候,沙发上的周良辰已经醒了,正惺眼朦胧地盯着地面发呆。听到声响,他机械地转了转头,眼里闪过一丝的光,待看清来人之后便消失不见。
      此前蒋达民只觉周良辰身形削瘦,此刻迎面看来,竟发现他实在瘦得厉害,衬衫之下空荡荡的一片。原先鼓鼓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虽有一把杂乱的络腮胡占领了一片根据地,脸庞的棱角也是瞧得出来的,只剩一把骨头撑着的。
      蒋达民心里叹息,面上却朝他一笑,甚至扬了扬手里的饭菜,说话的样子完全没了台里开会时的威势,反而亲切地像个打招呼的老大哥,“醒了?饿了吗?我买好了饭菜,你去洗个脸就可以吃饭了。“
      “我还活着啊......”周良辰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嘶哑。蒋达民自然地接过话茬,“怎么?这么长时间的醉生梦死还不够?真想那么早去见阎王啊,怕是阎王爷也不愿意提前要你。”
      “对啊,阎王爷不愿意要我......”周良辰喃喃道,话刚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自嘲一笑,“都不愿意要我......”
      “哪有人赶着让阎王爷收拾自己的?你这福气大着呢,有我这个台长给你打扫屋子、给你买饭,我这辈子就这么伺候过老婆坐月子,你小子算是第二个。“话音一转,他笑道,“你知道自己造出了多少垃圾吗?光丢垃圾我都跑了四五趟,幸亏垃圾箱不远,不然真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将买好的快餐放在桌子上,蒋达民指了指洗手间,“热水器里的水已经烧好了,你去洗个脸,然后过来吃饭。“
      周良辰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蒋达民甚至将米饭拨到了他的碗里,他倒是没客气,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上一顿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得了,只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浑浑噩噩地过了很长时间。
      蒋达民看着周良辰大口吞咽的样子,既酸楚又心疼。作为兄弟他明白,有些心里的伤他治不了。本想给良辰一段时间,兴许就能想通了,没想到非但没想通,还把自己折腾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
      两个人坐在小木桌前吃着饭,空气里静静地传来咀嚼的声音。蒋达民偶尔夹一筷子红烧肉进周良辰的碗里,周良辰也不推拒。许久未进食,此刻闻到饭菜的香味,身体被唤起了机能,只顾补充着食物和营养。
      看着他一口吃得比一口香,蒋达民索性把剩余的饭拨进了他的碗里,自己则干脆利落地放下了筷子,专心坐在一旁看着他吃。
      “你是我永远的月亮......”
      一道突兀的铃声忽然在屋内响起,好似一把尖刀忽然刺向了柔软的绸缎,破坏了二人之间的宁静氛围。周良辰扒饭的手顿时停了下来,就这么顿在了碗口上,身体更是僵直得像个呆呆的木偶人。
      蒋达民见他神情有异,起身查看沙发上响个不停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字:老婆。他回头看了周良辰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三个字,“不接么?”
      周良辰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眼神空洞得有些可怕。屋内忽然陷入了一种焦灼之中,尤其是手机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手机铃声持续了47秒,周良辰便僵硬了47秒。待到铃声戛然而止之际,室内骤然恢复了安静,却让人觉得有些窒息。蒋达民解释了一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你手机没电了,就给你充上了。”
      周良辰像是大梦初醒,含在嘴里的那口饭也咽了下去,恢复了之前低头扒饭吃菜的样子,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
      蒋达民坐回了刚才的位置,见他面无表情,却也明白此刻心脏定然流血生疮。好一会儿后,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出来,“怎么不接美景的电话?虽然已经离婚了,还是朋友不是吗?”
      脓疮迟早是要挑破的,越早越好,要是晚了,怕是要伤筋动骨。何况刚才他看了一眼,林美景的未接来电有180多个。
      周良辰扒拉完了两大碗饭,端起了最后一份汤,仰起头“呼啦呼啦”地喝了起来。待喝完汤,擦干净嘴角,他才面无表情地答了三个字,“不想接。”
      蒋达民是过来人,能体会他此刻下意识地的逃避心理,因为这种逃避之下藏着钻心的痛楚。
      但无论多么痛楚,总是要面对的,早一天接受了现实,早一天解脱自在。
      “你应该接电话的,无论她说什么,至少要听听看。如果一直这么逃避下去,以后的日子怎么能过得好......”
      “过得好??!哈哈哈哈哈......”周良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络腮胡子跟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止住了。他双手抱胸,哑着声音问他,“我这辈子还会有什么好日子等我吗?“
      蒋达民劝道,“良辰,只要你挺过这个坎,日子会回归正轨的.......”
      “正轨?”蒋达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周良辰粗鲁地打断了。他的声音既尖锐又刻薄,“我他妈的离婚了!“
      “她走了!“
      “跟别的男人走了!带着我儿子一起走了!“
      “你他妈告诉我,我还能回归正轨吗.......”
      眼前的人是一头失控暴怒的狮子。蒋达民看着他一声大过一声地控诉,任由他将几个月来的阴霾忧郁宣泄出口。
      周良辰自小便是个骄傲的存在,一路跳级上了大学。蒋达民与他同一年上大学,足足比他大了四岁。大学生活周良辰也顺风顺水,不光学业成绩优异,爱情更是让他们几个羡慕不已。一番费尽心思的追逐之下,竟然他拐到了到了外国语学院的系花——林美景。
      二人岁数相当,同属少年早慧的范畴。毕业之后,二人更是在谷市安定下来,几年之内便结婚生子,可谓家庭、事业两丰收,妥妥的人生赢家范本,让人十分艳羡。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今年林美景提出了离婚......
      周良辰从未受过挫折,但也因为没受过挫折,更加难以消化生活的“重创“。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在受伤后自愈的,有的需要支持帮助,有的需要开启新的历程,还有的需要时间。蒋达民沉默地看着他红了一双眼睛,大声咆哮着:
      “当初她说等不了三年,毕业就想结婚,为了她,老子放弃了保送读研!!“
      “她说不喜欢做家务,无论多晚回来,收拾家里的活我从未让她沾手过!“
      “她说想写文章挣钱,我一个人做双份工养活家里......结果呢?现在她出名了,和我说遇上了真爱了?那早干什么去了?“
      “那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吗?!“
      ......
      发泄着、发泄着,周良辰从满屋暴走、愤懑不平的状态慢慢转化为麻木绝望,最终靠在角落里身体缓缓下滑,“老蒋,你不会明白,从我遇上林美景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现在她不要我了,我的世界也塌方了......
      蒋达民起身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来刚才从超市里买来的酸奶,一瓶放在了周良辰的身旁。两人并排而坐,看向窗外的夕阳。
      周良辰轻轻侧靠在膝盖上,左眼里流出了一道清亮的泪,缓缓流经鼻梁落在了右边的面庞之上,最终在腮边凝结成了一滴硕大的珠。他整个人沐浴在夕阳的红光之下,却如同影子般落寞。半晌之后,他开了口,“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
      蒋达民缓缓说道,“要说这个世界上没人明白你,那可是错了。全世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离过婚?我离婚时有多难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良辰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看阳台上那盆孤零零的绿萝。蒋达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它,顺手浇了水,此刻照耀在夕阳下通体滴翠,俨然已经恢复了部分生机。
      世界万物都在向前走,连一盆濒临干涸的绿萝也可以恢复机能,只有他,只有他沉浸在痛苦里,整个世界既昏暗又狭窄,无论怎么挣扎,也出不来。
      蒋达民知道他在听,仰头喝了口酸奶,“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下来了,奋斗了小半辈子,谁承想转眼之间成为孤家寡人......“
      “生不如死的感觉你经历过,我也经历过。当时我和你一样,总会想为什么这样的事就让我遇上了?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平?你们一个个都过的好好的,就我一个人离婚了......“
      “可你走出来了。“周良辰面色惨白地开了口,”你遇上了新的人,开启了新生活,事业上也更进一步了。“
      “那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出来的吗?”蒋达民缓缓问道,神色似感叹似悲戚,”我们男人好像总是过错方。事业起不来,老婆怨你没能力养家。多费些时间在事业上,老婆又怪你忽视她了......”
      “当时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也跟着掉了一大把。每天只好努力给自己洗脑,只要挺过去一天,我就离康复近了一天。这样一天挪动一天,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再痛苦了,才发觉自己原来痊愈了.......”蒋达民拍了拍周良辰的胳膊,“良辰,如果走不出来,就需要自己创造机会走出来,无论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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