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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不成文的约 ...

  •   吴老太抬头看了看快黑的老天爷,是时候该回家了。她佝偻着身子,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扶着老腰,连试几次才缓慢缓慢地直起身来,嘴里不住地喘着粗气。
      歇息一会儿后,她擦了把脖子上的汗,踢了脚边的稻茬儿两脚,极缓极缓地佝着身子回家。脚下一些收割的稻谷,秸秆还是青青涩涩的,对于吴老太这样熟练的老农来说,都不妨事,只要晒上几天,都会成熟的。
      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先前利索了。
      吴老太浑身酸痛地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不住地想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双眼失神,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些。女孩儿很是心疼,捶腿揉肩更加卖力,指望着自己手上的力气能缓一缓外婆的疲惫辛苦。
      还好还好,丫头做好晚饭刷好碗,自己也松快多了。半晌后,吴老太回头握住揉肩的小手,示意她坐下来歇口气。女孩儿顺手拿起旁边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吴老太的发丝轻轻浮动着。
      祖孙二人静静地享受着夜晚的静谧。女孩儿摇着摇着,忽然抬手在嘴边握了握拳,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吴老太看了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木钟,不禁有些好笑,忽然声音高高扬起,“哎呀,有虫子飞进你嘴里了~”
      “哪里、哪里?“女孩儿顿时惊醒,一脸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待触及吴老太戏谑的眼神时,脸上的惊慌顿时化作了埋怨的撒娇,嘟着嘴道,“外婆儿,你骗我~”
      “谁叫你刚才嘴巴张那么大的?”吴老太笑道,点了一下女孩儿鼻头,“当心这么张习惯了,以后成了一张大嘴,可就嫁不出去喽......”
      “外婆儿,我还小呢。”女孩儿别过身去,拿起了衣娄里肩胛骨裂开的破衣裳缝补起来,泛着亮光的细针在小手里来回穿梭着,“现在说什么嫁不嫁的事情,你这是为老不尊,半点没有大人的样子,要是我妈在......”
      说到这里,女孩儿突然噤声了。吴老太明白心结所在,每每提到吴素芬,女孩儿总不愿意说话,于是道,“你妈说了,再过两年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回了家,是不是就把外婆给忘了?”
      “当然不会。“女孩儿豁然抬起头来,手里的针线活儿也停了下来,乌黑的眼睛里闪着光泽,”外婆儿对我好,我心里都记得的。等我长大上班了,拿到的工资全都交给外婆儿。“
      吴老太一时无言。本想换句话说,未想女孩儿神色是难得的认真,让她心里填满感动。数十秒后,她展颜笑道,“我们梅子哦,是最乖的。不知道以后哪个有福气的能看上你喽......”声音里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宠溺与慈爱。
      又提到嫁人,女孩儿又羞又恼,转过身去背对着吴老太,低头缝补着自己的衣裳,“不和外婆儿说了,哼。”吴老太轻轻拍她一下,女孩儿扭了一下身子,也不搭理。背后传来苍老惆怅的声音,“以后到了嫁人的时候,千万想明白一些,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主是最好的,就算出了差错也不会怨别人。千万别脑子一热,全听你爸你妈的,有你后悔的日子在......”
      女孩儿听出外婆儿的异常来,转过头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吴老太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佯装生气道,“怎么这副样子看着外婆儿?”
      “没什么,就是觉得外婆儿今天有点不一样。”说着,女孩儿右手拿着绣花针,手背轻轻放在了嘴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吴老太有些奇怪道,“往常九点半你都精神得很,今天怎么困成了这样,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可能、可能昨晚没睡好吧。”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吴老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粗茧的手拍了拍女孩儿的小脑袋,“困了就睡觉吧,衣服明天再补。”
      “不好。”女孩儿眯了眯眼,声音里全是浓浓的困意,“今晚把衣服上的口子补完,外婆明天就能穿上了.....”
      “你是小孩子,睡觉是最大的事,上来睡觉。“吴老太劈手夺下女孩儿手里的碎蓝花白衫放进针线框里,拍了拍床沿,”外婆眼睛不好,让你补衣服不是让你不睡觉的,快过来......“
      女孩儿面容困倦,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铺,习惯性地依偎在吴老太的臂弯里,找了个熟悉的姿势。不一会儿,耷拉着的眼皮就阖上了,昏昏沉沉地入了黑甜的梦乡。
      秋收的日子是忙碌而又辛苦的。吴老太起早贪黑地忙着地里的活儿,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儿,稻子也将近收了一半儿。好在天黑后回到家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烧好了水,让她省心不少。
      她老了,收稻谷这样的体力活儿一天下来,那把子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软塌塌的,夜里睡觉的时候呼吸渐重,打起了响亮的呼噜来。楼道里的灯坏了,吴启山有天半夜摸索着下了楼,推了推梦中酣睡的吴老太,语气不耐道,“你打呼噜像打雷似的,我在楼上都能听得见......”
      吴老太瞪他一眼,浑身酸痛地翻了个身,留给她一个完整的后脑勺,不到片刻又打起了响亮的呼噜。站在床边的人眼睛瞪得老大,气得吹翻了自己的山羊胡。
      笑话,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大家子,还指望半夜能顾及他那娇贵的耳朵?吴老太隔天想起这件事还觉得好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会儿,忽又问向正扒饭的女孩儿,“外婆儿这几天睡觉打呼噜,会不会吵到你?要是吵你睡不着的话,外婆儿就去隔壁睡......”
      “外婆儿晚上打呼噜了吗?我没听见有声音呀。”女孩儿抬头道,神色里满是倦容。吴老太打量了女孩儿一会儿,“我怎么觉得这几天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哪有的事......”女孩儿飞快地打断了外婆儿的话,“这两天学校里上体育课呢,我跑得可快了,老师都夸我呢......”
      吴老太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是放心的神情,摸了摸女孩儿的发顶道,“怪不得这两天你睡得快,昨晚不到八点钟就蜷着身子睡着了。我还在想呢,怎么比我这个老婆子睡得还快,原来是和老婆子一样做了体力活啊。“
      女孩儿挤出了一个虚浮的笑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些,“外婆儿,前两天我的功课还得了‘A’呢,明天等作业本发下来,我拿给你看。“
      “好~”吴老太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答应。每当女孩儿得到了“A”,都会带作业本回来翻给她看。吴老太虽不识字,对着几个字母看了多次,渐渐也就分别出哪个是“A”,哪个是“B”。一次指着作业本上的红色+号,脱口而出道,“这次你的作业,老师给的A+。”
      女孩儿眼睛瞪得溜圆,惊奇道,“外婆儿,你认识了A?还知道A+?”
      “怎么?不许老婆子认识一些字啊?”吴老太无不得意道。实际上她只记得A是尖脑袋的,B是圆脑袋的,至于“+”号是吴启山摆弄象棋时经常说的。自此,女孩儿仿佛见到了外婆儿脱离文盲的曙光,每次老师新改了作业,都带回来给外婆儿品鉴一番,形成了祖孙俩不成文的约定。
      可是,这次的约定没有兑现。吴老太摸黑回家时,灶上摆好的饭还是热的,桌子上也摆好了两大杯凉开水。她坐下来休息了片刻,隔空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又上楼找了一圈,推开了吴启山听戏的房门,都没发现女孩儿,心里有些焦急,不住探着身子朝门口观望,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吴老太默默算着,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刚刚擦黑,隐约还能见到人的影子,这会子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这小祖宗去哪了好歹留句话呀。越想越急,吴老太的心像是灶上的沸水似的......
      “哼,放学后风风火火跑回来了,这会子估计找哪个年纪差不多的野去了。“吴启山从楼上下来,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消瘦,细着嗓子道,”我和你说过,这丫头不能惯着,不然欠管教,偏偏你当个心肝肉似的疼着。这下好了吧,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哎哎哎,你去哪?我话还没说完呢......”吴启山眼见吴老太在屋里来回寻摸了几下,便直直地出了门,身影匆匆融入了夜色里。
      第一个开门听到敲门的是吴家二婶,她刚开了条缝儿,吴老太的手电筒便射在了她脸上,“嫂子,我家梅子在你这儿吗?“
      “梅子?“吴家二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孙女儿,“云儿放学后一直待在家里看电视呢,没看见梅子啊。”吴老太干笑一声,“那我再去别处问问。”
      第二个开门的是李老太。李老太见她一身狼狈,神情焦灼,未等她开口,便先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忙慌慌的,有什么事先别急,慢慢说。”
      “老姐姐,我也不和你客套了。”吴老太揩了一下脸上的汗,忙道,“我家的小丫头不见了,我来看看她在不在你家找佳楠玩儿了?”
      李老太还真不知道自己家孙女的事,转头问了楼上的儿媳妇一声,对方应了一声“今天没见过。”吴老太燃起的热切被浇了一桶凉水,李老太见她神色失望,忍不住宽慰道,“你先别着急,再找几家问问。小孩子一时贪玩儿,忘了时间回家也是有的。”
      如此反复问了好几家,得到的说法都一样。吴老太失魂似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的害怕渐渐扩大,变成一个布满惊惧的黑洞。她自言自语道,“这个笨丫头到处乱跑,把老婆子一颗心都给急坏了......”“等找到了人,要狠狠教训一顿......”
      “嫂子,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路上瞎转悠啥呢?”
      吴陆猴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个影子,走到路灯底下,才发现此人是吴老太。他扬了扬手里提着的卤鸡爪,这几天扛稻谷人都瘦了一圈儿,到了晚上他去张记买点肉,打打牙祭。
      吴老太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瘦黑的老脸清晰了几分,眼中含泪,神情憔悴,平日里梳好的小髻儿乱糟糟的,整个人好似忽然之间老了几分。吴陆猴大吃一惊,忙问,“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吴老太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老三,你看见梅子了吗?天都黑了,这孩子从不乱跑的,哪里都没见到她。我这心里像油煎似的,担惊受怕的,生怕她出了事......“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了,抬手抹了下。
      “梅子不见了?”吴陆猴疑惑道,很快反应了过来,“嫂子,村里几个经常玩的孩子,都问过了吗?”
      “都问过了。”吴老太着急地直跺脚,“这丫头是最听话的,就算出去了也会留个话儿。我从地里回来到现在,都没见到她的影儿。”
      “地里?”吴陆猴咂摸了一下下巴,灵光之下想起了什么,用力拍了下脑门,“可能在地里!她几天前问我借了把镰刀,我以为是家里东西坏了没在意。兴许她趁你不注意去地里干活了。”
      “谁叫她去地里干活了?!“吴老太双手一拍,心里顿觉有八分可能,又生气又心软,“我和她说了多次,地里的活儿轮不到她做!等找到了人,我要好好教训她,这么不听话,不是给我添乱嘛......“
      “嫂子,我陪你去趟地里看看。还没找到人,先找到再说。“吴陆猴拎着卤鸡爪跟吴老太往地里走,一边说,”要是真找到了,你也别怪她,丫头也是看你一个人辛苦,心里明白,想帮点忙。“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工具是他借给出去的,要是出了事,他也难辞其咎。要是没出事,他也能帮着打个圆场。
      “你别替她说话。“吴老太又抹了把泪,鼻腔里带着哭音,脚下走得飞快,恨不得一步便跨过雪山草地,“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明白人了。她爹妈不疼她,在我这里待到明年也就该走了,要是不改一改,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将来,自己立不住,家里靠不住,怎么活下去?还不是个柿子,任人揉捏欺负?”
      吴老太越说心里越难过,声音也缓了下来,“老三,不瞒你说,有时候我真想她是个调皮捣蛋的,这样以后离开,我也能放心些。”
      “嫂子,瞧你说的。”吴陆猴不以为意道,“我瞧着,这个丫头是个聪明的,说不准是个读大学的好苗子。要是将来家里出了个大学生,你还怕爹妈亏待她?怕是把她供起来都嫌不够......”
      “你不懂。”吴老太低低地叹息一声,“就算读了大学又怎样?她一个丫头,爹妈的心都在儿子身上,自己没根基,有一大家子要帮扶着,到时候还能不叫她身上掉块肉下来?”
      二人说着说着来到了吴家的地里,分开查看。吴老太打开手电筒四处探照了一番,见自己白日收的稻子仍旧摆在原处,有些失望,朝那边喊了一声,“老三回去吧,人不在这里。劳你大晚上的,跟我跑了一趟。”
      吴陆猴惊叫一声,“嫂子!你看看田尾,那里少了一块。”
      吴老太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忙用手电筒照了上去。由于手电光线幅度小,只能隐隐看到田尾像是少了一块似的。她心下存疑,顺着田垄走了过去,田尾的光景渐渐在视线里打开:一垛一垛的稻秸,像是哨兵站岗似的,每隔一小段距离便是一垛,整整齐齐的。规模比之他们几个大人做的要小几分,可以看得出收稻谷的人力气较小。可就是这样小小的一垛一垛,竟整整占了面积的六分之一......
      “我滴乖乖,这娃娃可了不得,赶得上半个大人了......“吴陆猴看着地里的稻秸,叉腰叹道。“她才几岁呀,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功夫。”
      手电筒的光线像是掀开了遮在黑暗里的幕布,
      “我说她这两天怎么睡得这么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吴老太喃喃道,眼里泪珠滚滚。这么多年来,有谁为她这个老太婆做这么多的,便是她亲生的两个,年少在家里做事也会埋怨上几句的。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人呢?稻谷收了,人去哪了?”吴陆猴喊道,“梅子!梅子你在吗?!”
      稻谷在这里,人也就在这里。吴老太擦了一把眼泪,缓过神来,“老三,这地里少不了蛇虫鼠蚁的。你顺着这条路找一圈,我去那条路,咱们碰个头。”
      手电的光顺着田垄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吴老太细心地留意着,心里有个最坏的猜测,正当她惴惴不安时,那头的吴陆猴大喊一声,“找到了,人在这里!“
      吴陆猴一把搂起昏睡不醒的丫头,上前拍了拍她的脸。旁边草丛里悉悉窣窣窜动了一下,吴陆猴心里一惊,转头便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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