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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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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医生替床上昏迷的女孩儿细细地做了一番检查。她的额头发热,细白的右脚上出现了两个牙口。放下手里的听诊器,走到办公桌前,神情严肃道,“被蛇咬了。”
“那可怎么办呐?”吴老太上前一步着急道,“医生,有药治吗,还是要打针吊水?”魏医生抬头看了一眼神情焦灼的老太太道,“蛇毒是有的救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她是被哪种蛇咬的,无法使用相对应的血清。”
“是眼镜蛇。”站在吴老太背后的吴陆猴发了声,屋内人的视线齐刷刷集中过去,他又补了句,“我找到时,那条蛇还没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我,嘴里吐着信子,我看得很清楚,两边多了半把扇子,是眼镜蛇。”
吴老太目含感激,转头问道,“魏医生,现在知道是眼镜蛇,能用血清吗?”
魏医生合上了桌上的病历单,“这就好办了。”
吴老太吃了颗定心丸,立马捂着胸口松了口气。魏医生看了看吴老太身上凌乱的衣服,沉声道,“老太,你要回家准备钱还有换洗的衣服,孩子今晚就留在卫生所了。”
吴老太当即泪眼婆娑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吴陆猴道,“老三,今晚麻烦你了,累了一晚上,帮前跑后的,现在回去歇着吧。等丫头身体好了,我带她去你家道谢。”吴陆猴摆摆手道,“嫂子,你别这么说。这事也有我的责任,要是我当初多个心眼和你通个气儿,也就不会出这么多事了。”
二人在卫生所前分开,吴陆猴不太放心,走前不忘叮嘱道,“嫂子,要是家里犯了难,只管开口。”吴老太应了一声,转身擦了下老泪纵横的眼睛。
一时之间,卫生所里只剩下昏迷的女孩儿和穿白大褂的魏医生。
魏医生从白大褂里掏出了手机,拨了过去,“师哥,我这里需要你帮个忙......”打完电话后,窗外夜色正浓,隐隐听到远处“咕嘟咕嘟“的蛙鸣声。魏医生走到床前凝视着小女孩儿。
她是认识她的。曾经多次早上见她背着书包上学,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一派天真烂漫。后来听所里的人说,她是因为超生送到了这里来的,看她的目光便多了些同情和怜悯。
“这个鬼地方!“她低声咒骂着,伸手摸了摸女孩儿苍白的脸蛋。这个地方让她见识了所有愚昧的陋习,首当其冲的是女孩儿在这里是不受重视的。她们大多上面或下面有个哥哥、弟弟,到了十五六岁便不用上学了,拾掇拾掇出门打工,肩上背着个包,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不久后便能听到父母喜滋滋地在村里炫耀,”我家那孩子还算争气,这个月给我寄了生活费,下个月啊还说能给多点呢......”
月月不断。等到弟弟结婚的时候再补贴一大笔钱,美名其曰:不负养育之恩。她待了半年,就见到好几起了。魏医生叹了一句,“你是有福气的,吴老太说钱的时候可一点儿没含糊。”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可思议——这破地方真是扭曲了她的价值观啊,外婆掏钱的事儿她也觉得珍贵起来了?
吴老太脚下生风,在院子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在厨房的矮柜里带上了一个茶杯,回过头来在楼梯口拿上了女孩儿的红色拖鞋。她手脚麻利,一会儿功夫包袱便收拾妥当。待路过堂屋的时候,她侧眼看了下正美滋滋喝着小酒的吴启山,这才去了后面那间小屋。
瘦黑的手往床底深处探了探,又探了探,终于摸到了一个鼓鼓的布包。吴老太稍稍用力,便被拿了出来。她从门缝里朝外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仰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迷醉的表情,这才放心打开了裹成粽子般的布包,指尖翻飞地点了点数。
“那丫头晚上死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吴启山今晚喝得尽兴,此刻脸上升起了酒后的红晕,也带着一些大爷脾气,斜了一眼正欲出门的吴老太,厉声质问道,“别是跟哪家孩子打架,要你去擦屁股吧。“
吴老太一只脚原本踏了出去,又缩了回来。她背对着他,冷冷道,“孩子被眼镜蛇咬伤了,现在昏迷着,今晚要在卫生所里过夜了。”
“什么?”吴启山呆了一下,惊座而起,膝盖撞上了桌子也顾不得,碟子里的花生米跟着跳了跳,“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通知一下她爸妈呀!”
吴老太转过身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皱,来回踱了两步,一双手不知怎么办才好,神情焦躁不已,“要是她爸妈不过来,这医药费就要咱们付了。“
“......”
“现在就该打电话让他们带着钱过来。告诉他们,要是不过来,孩子出事了也是他们的责任,和咱们没半毛钱的关系!”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拿定了英明的主意,山羊胡抖动了两下,眼里亮得发光,活像一只摆脱陷阱为此冥冥得意的狼。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
吴老太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番举动,冷冷地笑了一声。亏她多听了几句,不然以为菩萨感念她多年的诚心,今天让他转性子了!
那年同样也是个夏天,她在地里干活,因为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干一会儿便在田埂上歇会儿,脖子上的汗珠不住地滚落下来。
公公婆婆都让她回去歇息会儿,她想着自己多出把力,这亩地的苗儿便能早日做完。何况这两年来,公公婆婆的辛苦,她都看在眼里。
当她再次坐在田埂上,拿着汗巾擦脸时,脚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她下意识地捂了上去,那疼却没消退,越来越难忍,仿佛钻心一般。身上的汗更是如雨一般落了下来,她觉得有些困难,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后,眼前一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婆婆的喊叫以及一片乱糟糟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幽幽地黑了,她躺在了家里的床上,有人在给她扇风儿。睁开眼睛,泪眼朦胧的婆婆坐在床前,关切地望着她,手里拿着蒲扇,不时擦一下眼。
见她醒了,那双朦胧的眼瞬间亮了起来,忙扶着她起身,喂她喝了一碗早已晾好的白粥。她脑袋有些昏沉,肚子里揣了个儿,这般直挺挺地躺着难受,于是在婆婆的搀扶下下了床。
进堂屋的刹那,脚步还有些虚浮,婆婆在耳边絮叨叨地说,“当时可把我给急坏了,怎么叫你都不醒,还是他爹有办法,叫人先抬了回去......”
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她的丈夫——正坐在竹椅上呷了一口小酒,眼睛半眯,神情沉醉。
她的脚步就这般停了下来。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婆婆立马咳嗽了一声,老迈的眼睛里瞅着那人含着嗔怪。吴启山侧眼一瞧,拿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声音里含着欣喜,“我就说嘛,被蜈蚣咬了一口能有多大的事,这不好端端地站起来了?爹妈还小题大做起来,要送你去卫生所瞧瞧,幸亏给我拦下来了......”
眼见儿子越说越过火,婆婆拼命给他使眼色儿,示意他别说了,可他偏偏不听,“您老人家拦着我做什么?送去卫生所一趟要花不少钱,家里头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种毫不在乎又自鸣得意的神情深刻地印在了吴老太的心里,慢慢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她的身体骤然气血翻涌,偏偏又被多年修来的沉静死死压住了。
吴启山浑然不觉,犹在为自己焦急着,看着吴老太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要是真有个万一,回头女婿他们找来算账,两家结了仇,那些孝敬也没了!”
屋子里静了好大一会儿。吴启山思绪沸腾,正欲发作,便瞧见吴老太的薄薄的嘴唇弯了个弧度,十分讥诮,“你这个外公当得真是便宜啊,丫头平日里将你伺候得像个太上皇似的,现在出了事,光想着她妈给你的孝敬了?”
“怎么?你还指望丫头片子能给你养老送终不成?”吴启山反问道,他对她话里带刺的样子很不满意,山羊胡也跟着抖了起来,颇有些理直气壮的味道,“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我早和你说了,养大了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还不是为了别人家里的?难道说你老了,她会伺候你到咽气吗?”
“说到白眼狼......”吴老太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早已习惯这个人皮囊下的自私自利,却也知道哪里是他的软肋,一字一句便如一把尖锐的刀,捅进了对方的心脏里,”我这辈子,遇到最大的白眼狼,不正站在眼前么?“
“你说什么?“吴启山睁大了眼睛,单纯的神情含着满满的不可置信。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她生活里的一切照拂,从未想过有天被活生生地剥开了光鲜的外衣,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我说......“看着他神色惊颤的样子,吴老太心里爽快了几分。她顿了一下,幽幽地凝视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戏谑的快意,缓缓放慢了声音,”我这辈子遇到最大的白眼狼,不、正、是、站在眼前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吴启山气得浑身发抖,宽阔的肩膀一起一伏。吴老太看他的神情如同看只水沟里的老鼠,既高傲又轻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你、你是不是疯了?!“他胸前重重起伏了几下,说出来的最后几个字有些破气了,吴老太听到了后槽牙磋磨的声音,耳边的声音跟着吼了过来,像是下最后的通牒,“林兰芝,咱俩这么过了一辈子,为了个丫头片子,今晚你想让我动手么??!“
林兰芝?
吴老太轻轻一笑。
原来他还记得她叫林兰芝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了。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索性统统说明白了。”吴老太微微一哂,黝黑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决然,“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白眼狼就是你!“
吴启山一口气吊在了胸口,目眦欲裂,眼看她的嘴唇在眼前一张一合,“你读书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让爹妈操心了一辈子,公公到死都惦记着地里的稻子收成,婆婆病入膏肓还记挂着给你做花生糖......而你呢,不曾为他们出过一份力、一分钱,你说,你枉为人子么?“
“你成家后,空有读书人的说辞,却没读书人的半点担当,连养活自己的差事也做不好,家里的一砖一瓦,一米一面、一针一线、什么是出自于你的手?“
“你这辈子自私自利,凡事都指着老爹老娘,指着我,老了就指着孩子们成全你喝酒下棋的日子,你说,你不是白眼狼,那谁是白眼狼???”
“你、你......”吴启山指着她的手颤抖得不像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像是被雷劈到似的动弹不得。慌乱之中,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四处角落里翻找起来,嘴里喃喃道,“我、我要找东西......找东西打死你......”
吴老太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像烧着屁股的猴子般窜来窜去。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不用思考也能说出来。四十年的风雨,她变成了一个不依靠丈夫的女人。因为她知道,若是她死了,得不到这个男人的一滴眼泪。相反的,若是她好好活着,好好挣钱,好好把孩子们养大,将来她会得到孩子们的爱戴,会安享晚年的,而这个男人,还会受她经济上的辖制。
至于想打死她?
哼,年轻的时候他仗着孔武有力,说动粗也就动粗了。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他那副身子早成了一架纸糊的风筝,谁动手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