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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待宰的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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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当地属于大龄未婚,双方都有意,很快便去了对方家里探探底。小妹陪她一起,绕着三间土屋来回转了几圈,忍不住说道,“二姐,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都说他一肚子学问,念书念到了高中,可这家里也太穷了啊!比咱们家也算是差多了,难道一个大男人不出去挣钱补贴家用吗?”
她拉了拉小妹的袖子,低声道,“媒人说了,他这几年都在念书,现在想成个家,成婚后就去村里的学校找个教书的事情做......”
“那为什么现在不找个事情做呢......”
她一时语塞,正在思索着怎么回答,年迈的吴父吴母端着茶水果子进来了,声音里满是和气谦卑,“家里简陋,你们千万别嫌弃,来来来,吃点东西......”
质疑就这么被打断了,事后她也转过那么一两次脑筋。因为心里有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那点子质疑转着转着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全家笼罩在一团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大着舌头找到了她,“启山啊......他是个有出息的,你、跟着他,我、放心,将来日子一定过得好。”
父亲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积年的闷气一扫而光,那一刻终于扬眉吐气,眼角眉梢都是高兴劲儿。她也才明白父亲对自己担忧了很久,心里愈加庆幸遇到了他。
如此,两个月后,鬓边插上两朵红花,一身红布衣裳,她出嫁了。
婚后第一天,带着新妇特有的娇羞,她仔仔细细在屋前屋后转了转。三间土屋,公公婆婆住在后面一间低矮屋里,他们住在前面一间,中间连着个堂屋。
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家底的确单薄。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她心里有他,他又有前程,日子一天会比一天过得好的,怎么会嫌弃他家贫呢?
她牢记母亲的话,煮饭洗衣、刷碗扫地,将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他在饭桌上当着父母的面儿,一连夸了她好几句。她含羞地低下了头,心里溢满了欢喜,他果真是不在意容貌的,是真喜欢自己的。
三日回门,母亲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低声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本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母亲嗔怒道,“你这丫头,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于是她涨红了一张脸,在母亲注视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自此,便算是尘埃落定。
出嫁之后,按照规矩,她随夫姓。自此后无人唤她林兰芝, “吴启山家的”成为她新的名字,就连她出门也渐渐习惯这么称呼自己。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她记得“林兰芝“三个字就好了。
事情的不对劲是在两个月后发现的。
吴启山新婚时同她说,自己刚刚结婚,想在家里待一段时间,也好陪陪她。她只当丈夫体贴,陪她适应新生活,便欣喜地点了点头。渐渐地、渐渐地,他整日整日地下棋读书、听曲喝茶,丝毫没有半点外出的意思,连她打探着说几句,他也不接话,便有些起疑。
父亲在出嫁前特地嘱咐过她,“丫头,启山学问好,是个有出息的。别看他家里现在一贫如洗,等婚后谋了个老师的活计,很快就能兴旺起来。你嫁过去后,千万别说什么家贫的话,这样回伤了男人的自尊心,也会伤了你们夫妻情分。”
她牢记父亲的话,于是向自己的婆婆打听打听。
婆婆是个杵着拐杖的瑟缩老太太,自她问话目光便闪闪躲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于是她在堂屋里静静坐着,等到太阳西沉,公公从地里披着一身疲倦回来了。
公公听她问了几句后,沉默了半晌,缓缓地开了口,“启山叫我们惯坏了,他不愿意出去干活,我们老两口说了好几年也没叫动他。”
她顿时如遭雷劈,愣愣地坐在了椅子上,嘴巴张了半天也不知说些什么。在她的想法里,每个人都要好好挣钱养家的,从未听说过一个人天天喝茶下棋就能生活的。连她自己也想过,出去做点小吃贴补家用的。
好半天后,公公似是对她含了指望,“兴许......你来了后,启山愿意出去找个活计儿做的。“年老浑浊的目光里尽是无奈与叹息,“我们老两口给他成了家,也算是尽到了责任了。以后日子怎么过,要靠你们小两口自己了。”
她呆呆地看着屋子里燃烧半截的蜡烛,那猩红微弱的烛光仿佛吸住了她的眼,好半天她才问道,“之前媒人说,他读书读到了高中,可以当个老师,这件事是真的吗?”
昏暗的房间里静得可怕,良久之后,吴老头低声道,“他读书读到了高中,这是我们老两口用全部的家当供上去的,做不得假。毕业的时候,他也成了村里的老师,但是没过多久就因为和其他人处不来,被学校开除了。再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料踉跄一下,一手撑在了桌子上。冰凉的木头桌子传来丝丝寒意,叫人冷得有些发抖,心更是惴惴下沉。恍惚之中,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既然她的丈夫读书是真,会不会真如公公所说,有了她后能有所改变?
她频频在丈夫面前暗示:父亲母亲整日操劳太累了,你要不要去地里帮把手儿?我们村里的王哥找了个卖火机的事情,听说能挣点钱儿,咱们要不要试一试?爹妈也快过生辰了,咱们回家要买什么东西给他们?再过半年小妹就要出阁了,咱们要准备多少礼金合适?......
此类问题,皆是关于两个人的活计儿、钱计儿。吴启山反应迅速,应对得宜,次次堵得她说不出话来:你说父母操劳累了,去地里帮把手儿,我说地里的活儿都来掺和一把反而帮倒忙;你说王哥找了个挣钱的活计儿,我说那是做生意,不适合我这样的读书人;你说爹妈过生辰买点东西,我说还没到时候先不急;你说小妹出阁送礼金,我说咱们成婚的时候她也没给,亲戚之间有来有往才好,不然给亲戚添烦恼,不如算了吧......此类种种。
暗示那么多次,一晃儿日子过了四个月。一天早晨,公公婆婆赶着去地里看番薯。她煮好了粥和鸡蛋,桌上备好了小菜,丈夫从屋里款款出来。他和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一样,皮肤白皙,斯文俊秀,全身上下一股读书人的气质,可是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斯文地坐在了她的对面,舀了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复又一勺。终于,她盯着眼前的白粥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去找个事情做?家里后面的生活需要钱。“
这句话她在心里打了无数次的腹稿,没想到说出来的时候这般简单纯粹,纯粹到她清晰地听到了勺子碰碗的脆音。
她对着自己的这碗粥舀了又舀,不曾抬头。那边似是顿了一下,复又开始一勺一勺地喝粥。好半天后,那边似是喝完了,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吴启山正襟危坐,拿起桌边的抹布擦了擦手,正眼看她道,“你终于开口了,我以为你会再忍上两个月的。“
“你什么意思?“她豁然抬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意思?“吴启山重复着她的话,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我出去挣钱吗?换了那么多花样儿来试探我,一会儿说地里,一会儿说生辰,不就是想我来挣钱养家吗?”
“难道你不应该吗?”她反问道。
吴启山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从头到脚地打量她一遍,这才开了口,目光里满是讥诮,“你也不去镜子里照照自己什么样子,大饼脸、瘦个子,家里给你找了好几年对象,没什么看上你的吧。”
“你!“她眼里涌出了泪,嘴唇轻轻颤抖着,指着他的手也在抖动着,听他继续说道,”要不是我想着,咱俩一起过日子,一个勤快,一个懒散,正好可以搭个伙,你到现在还是家里的老姑娘呢。“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样,不敢置信自己居然看上了一只披着羊皮的豺狼。像是明白她心里所想,吴启山缓缓转过身来,薄唇一张一合道,“不然,你以为我娶你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能过得舒服点么?那些漂亮为什么我不要,因为我知道,漂亮的需要我伺候人家,轮不上别人伺候我......”
这番话血淋淋地浇下来,剥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隐秘,几近赤果。她的心处在崩溃的边缘,却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里打着颤,“我们、我们一起找个事情做,我不指望、不指望你能......挣多少钱,只是为、为家里出份力,日子......越过、越好,不好么?”
“如果你指望我,那是不可能了。“吴启山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含着几分冷意,还有些许的怜悯,“要是需要我来挣生活,那你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嘶哑着嗓子扑了上去,一个心的要抓花他这张骗人的脸。吴启山像是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刺啦“一下脸上便多了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反应过来后立刻缴住了她的手,见她仍不放弃,像泼妇般地踢他、抓他,劈头盖脸地甩上了一巴掌,吼道,“你闹够了没有??”
她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上,神情呆滞,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喃喃道,“你骗我、你骗我......”
吴启山见她情绪稳定了些,抬手碰了碰脸上的伤,“嘶“了一声,冷声道,“爹有几亩地,只要你把地种好,家里收拾好,再能出门挣点钱,就是好日子了。”
话到这里,她终于死心了,坐在地上“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眼里还流着泪。原来、原来媒人所说“会过日子、心疼人”,是真的——需要她会过日子,需要她单方面疼他。
好半天后,她哭够了,也笑够了,忽然之间想起自己还有个家,立刻回屋收拾包袱,马不停蹄地向家跑去。她很后悔,后悔自己轻信一张皮囊,也后悔没有好好想想小妹的话。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是她蠢,蠢到盲视一切,以为老天爷冥冥之中帮她选了个有学问的丈夫......
天黑时她的腿酸软了,也到了家门,进屋便扑到了母亲怀里,双腿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母亲忙问她怎么了,枕在母亲膝上的她流了一晚上的泪,抽噎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天蒙蒙亮时,母亲听得泪眼汪汪,父亲更是气得连连跺脚,怪自己没搞清楚情况,就被学问这件事情糊住了眼睛。她的眼睛肿的像个硕大的核桃,精疲力竭地趴在母亲膝上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自己到底是有父母撑腰的,大不了这辈子一个人过算了,总比养活一个男人要强。
这一觉便睡到了下午,醒来时天变了。
母亲虽为她的事情忧心,提到分开的事情眼神却有些闪烁,甚至隐隐暗示她:过日子哪有这么顺心的,说不定过着过着,姑爷就会回心转意了,愿意找个活计儿做做。
到了第三天,父亲把她叫到了堂屋里,语重心长道,“丫头,我今天去见启山了,他表示自己知道错了,也不想和你分开。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她霎时瞪大了眼睛,凭她对吴启山的了解,这些话都是哄人的,做不得数。她想说回去意味着当牛做马的一辈子,却被父亲截住了话头儿,“咱家这边没有小两口分开过日子的,彻底分开更是万万使不得,这是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再说了,他脸上的那条血口子是你挠的吧?小两口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就算是找活计儿也是一样,过几日也就好了。”
“要是我就是想彻底分开呢?”
“要是你和他彻底分开了,你爹在村里也直不起腰了。“她第一次见到父亲的脸上出现那般焦急的神色,似是怕她难过,又继续说道,”我听来听去,无非就是让你多做点事,给别人当媳妇儿,哪有不受累的?要是你一个人在地里忙不过来,托人报个信儿,爹我去帮你。”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带了点讨好的神色,“启山毕竟是读过书的,万一哪天想通了呢,你们日子不也好过了?”尾音高高扬起,似是有着无限的希望。
不仅是父亲母亲,连开始不看好的小妹也劝和起来,“二姐,嫁了就是一家人了,再计较什么也没用了。都说滴水石穿,你待姐夫好,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终于心碎地明白过来:从出嫁的那一刻起,自己便无家可回了。
更加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留给她唯一的路便是回到吴家。
一个下午,晚霞映满了天空,璀璨的样子像极了光辉的献祭。吴启山站在林家门口朝她伸出了手,她混混沌沌地牵了上去。一入家门,吴启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开门见山道,“你回来代表你答应我的条件了。你放心,以后只要家里家外地忙好了,我是不会动你一根指头的。”
听起来像是天大的恩赐。林兰芝,哦不,吴老太自此开启了“一家事一人担”的四十年。吴父吴母事事找她商量,不光是收拾家务,地里的麦子稻谷,还有闲暇之际卖的小吃,一一经过她的手,忙得脚不沾地儿。偶尔她也会想,会不会有一天吴启山想通了,变成了普通的男人,愿意找个活计儿,也愿意和她一起好好过日子呢?
这个信念是孤独支撑生活的一缕希望,她不停地重复着,父亲母亲、公公婆婆也常常说着说着。很快,她的大女儿吴素芬出世了,又接着生了个儿子。这之后,她先是送走了自己的婆婆,不久后又送走了自己的公公,两个孩子的照拂加上生活的重担,吴老太身躯和神情共同麻木,整个人疲惫不堪。这时候的吴启山有了微微的变化,农忙之际,他会偶尔帮着刷个碗,其他的还是一概不碰。
这也算是一种默默的好转吧。她偶尔会这么想,醒过神来后又觉得自己下贱,男人刷个碗也能高兴个半天?她开始想,奢望终归是奢望,爹妈大半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人,她怎么能改得了呢?
这时候的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
很多年之后,吴老太无意中听年轻女孩儿们凑在一起说话,她们吃着雪糕,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神情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叽叽喳喳的,有句话就那么突然地钻进了心里:一个女人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相信男人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