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名字 ...

  •   最近几天,女孩儿放学的路上总见到一簇一簇金黄的稻谷。地上铺了层红蓝相间的塑料袋,均匀地洒在上面,夕阳下金光闪闪。一阵风儿吹来,扬起的稻谷壳儿以及灰尘忽地堵住了鼻子,女孩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了家,女孩儿身上的汗沿着太阳穴“噌噌”下流,她抬起手腕儿擦了擦,隔壁的沈婆婆家门前也晒上了一摊稻谷。于是等吴老太扛着锄头从屋外进来,女孩儿扯着袖子问她,“外婆儿,沈婆婆家里的稻子收了,今天在门前晒上了,咱们家的稻子是不是也快收了呀?”
      “是该收了。”吴老太点了点头,将自两米多高的锄头儿放在了门后,“我把镰刀收拾出来了,明早一早就去田里收稻谷。”
      “外婆,你有几把镰刀啊?”
      “你问这些干什么?”吴老太陡然拔高了声音,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女孩儿。女孩儿扁扁嘴,“我就问问而已,家里的东西总要心里有个数不是么?上回李婶子来家里借梯子,我说家里没有,婶子说之前借过,是不是我不想借,后来还是等您回来了,我才知道楼上北向的楼梯口有一把......”说到这里,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弱了许多。
      吴老太看着她可怜又可爱的样子,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走了几步,轻轻摸了摸女孩儿的发顶,似是安抚一般,“咱们家啊,统共就三把镰刀,我前个儿都找出来放在厨房的柜子下面,要是有人来借,你就去厨房看看......”
      吴老太的声音里满是柔软。不怪这次她这般警觉,实在是这丫头天天围着她转,无论是煮饭炒菜还是洗衣服,都做得有模有样的。她有心帮把手是好事儿,地里的活儿都是压弯腰的生计,轮不上10岁的小丫头上赶着帮忙。
      何况,吴老太曾听村里的光仔和王婶儿念叨过一段“长身体”的事情,“妈,我才初中呢,正在长身体,要是干活儿干得太累了,以后就长不高了。这不是我说的,是我老师说的......”
      楼上下来的少年表情十分不满,踢了踢自己脚下的拖鞋。吴老太和王婶正在剥毛豆儿,闻言笑了笑,直说她家的崽儿就想着偷懒儿,拿着老师的大话儿来压人。吴老太顺口说了句,“现在的孩子都是金尊玉贵的,好好养着才是正理儿。“
      没想到现在碰上这么个乖乖的小冤家,以前没当回事儿的,现在都上了心。长身体的好时候,要是让地里的活儿给压弯了腰,还怎么长个子?
      女孩儿顺势摇了摇吴老太的胳膊,“去年收稻子的时候,您一个人干了两个多星期,腿上青了一大块,晚上睡觉伸都伸不直,直哼了一个多星期。今年可不能一蹲就是一下午了,起码要休息个五次,不然站起来时腰都直不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个嘴碎的。”吴老太伸手在女孩儿的额头上敲了个栗子,见她吃痛地咧了咧嘴,又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好在家里待着,地里的事儿都是外婆的,轮不上你这个小丫头替我瞎操心~”
      吴家有两亩稻田,两亩麦田,交替种植。
      每年的春耕播种、秋收割稻是吴老太最累的时候。她本就矮小瘦黑,历经一轮秋收,整个看起来便又瘦小了一圈。吴启山心知肚明这时候最是劳累,因此平日里定点开饭,晚一刻也会尖着嗓子叫上半天的他,这时候格外乖觉,就算时针指上晚上十点,也绝不多说一句。
      天空刚刚泛起乌青的颜色,窗外隐约能看见树枝晃动的影子。吴老太揉了揉有些迷蒙的眼睛,起床了。
      她穿上长衫长裤,胳膊上套了层灰色的护袖,转身戴上了那顶麦黄色草帽,手里拎着一天的工具——一罐水、三个馒头,一条湿帕子,还有两柄雪亮的镰刀,悄悄地出发了。
      矮小的身影轻快地走在了沾满露水的小路上,天空慢慢露出了一点光线,大致能看见人的轮廓。吴老太心里念道:现在离太阳出来还有好一会儿,趁着地里的温度没起来,能多收一点,就多收一点。
      等到太阳升起来了,地里便似一个硕大的蒸笼,蒸得人都冒气了,就算是行动再利索的也会迟缓下来。不一会儿,吴老太迎面撞上同去地里的李老太。
      “老吴,这么早下地啊。”李老太看清了来人,笑呵呵道。
      和吴老太矮小的身躯不同,李老太是个瘦高的老太太,她皮肤看起来很白,目光清澈,笑容里透着慈爱。梅子若是在放学路上遇到了李老太,便会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李奶奶”。
      “老姐姐,你不也这么早么?”吴老太怒了努嘴,示意她篮子里装的东西,“怎么就你一个人?老李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这人闲不住,这两天总担心会下雨,怕地里的稻谷遭了殃。”李老太叹了口气,“夜里三点多他就睡不下了,翻来覆去的。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这会子估计正在地里住着呢~”
      “还是你有福气。”吴老太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和落寞,“老李这些年对你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是个闲不住的。”李老太觉察到对方的伤感,话音一顿,坦诚道,“其实,我和老李家里闲话的时候,都说山子这辈子能娶了你,是他最大的福气。”
      吴老太顿时苦笑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几十年的事情,哪里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李老太见她不说话,目光看向遥远迷蒙的天际,也就跟着熄了声。待到路口分叉时,李老太轻声与她道了别,两人便分道去了自家的田里。
      太阳宛如伸着懒腰的小孩,缓缓地照亮了大地,田里的稻子随之覆上了一片一片金色的霞光。吴老太佝偻着腰,手下的镰刀一茬一茬地割下去,身后的稻子一垛垛地累起来,不时用沾满稻屑的手背擦擦太阳穴下的汗珠。
      待到红日当头,吴老太佝偻的身子站起来喘了口粗气,歇息一会儿后,埋头继续一茬一茬地割稻子。她的裤管打湿了一大片,上面粘着一些细碎的草屑,却浑不在意。只要太阳出来了,腿上的裤子到了饭点肯定会被烘干的。至于草屑,烘干后轻轻拍一拍,便如筛糠似的,全抖落下来了。
      黑色的裤管没有等到饭点的时刻。十点多的时候太阳发力,那里齐刷刷地产生一阵热浪,又湿又热,不到十几分钟裤管处便暖烘烘的一片,像是水洗晒干后似的,早晨腿上沾染的湿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吴老太无暇关注这些,一双老迈明亮的眼睛专注着田里半人多高的稻子。她心里实在欢喜,这亩稻子沉甸甸的,产量比往年多,估摸着能多攒点钱儿。
      到了午饭时间,吴老太拎着篮子走到附近的木瓜树下席地而坐。她拿下戴了一上午的草帽,俯身打开了篮子上的布,拿起湿帕子擦了擦脸,顿感精神许多。
      篮子里的馒头还有些温热。她坐在田埂地上,靠着粗大壮实的木瓜树吃了几口,又灌下几口凉白开,便微微合上眼睛,闭目养神。木瓜叶的影子三三两两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一张一合间,吴老太目光平静地凝视着远处的影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人影儿——老李和李老太。虽说隔得远,却能看见一个向另一个招手儿,两个人慢慢挨在一起坐了下来,不知说在说笑些什么。这般简单的场景,吴老太却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两个人。不像她,始终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木瓜叶的影子晃动着,影影绰绰的。吴老太的发丝轻轻晃动着,半闭半合间,她想起了四十年前,那时候的她肤色水灵,扎了两个乌黑的大辫子。那时候的她也不叫吴老太——冠以夫姓的女人。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林兰芝。
      这个名字不是她目不识丁的双亲取的,而是母亲怀她的时候,一个路过当地有文化的年轻人取的。那年轻人来讨水喝,看了看母亲的肚子,问,“姐姐,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取了名了吗?”
      乡下地方取名哪有什么含义和讲究,按资排辈,姐姐叫林大妞,肚子里这个便叫二妞。可母亲却眼前一亮,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看起来眉清目秀,举手投足之间和乡下地方格格不入,心动意动地改了口,“还没取好名字呢,这还在肚子里呢。”
      俊秀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母亲含笑道,“既然今天有缘给你指路,不如你给肚子里这个取个名字吧。”年轻人托着一碗水想了想,道,“芝兰仙草、芝兰玉树,若是男孩叫兰树,若是女孩叫兰芝,如何?”
      几个月后,一个女娃“呱呱”落地,没有延着姐姐的名字叫二妞,有了一个读书人取的名字:林兰芝。
      所有人都羡慕她得了个有文化的名字,姐姐曾对着母亲抱怨过多次,她也曾听长辈们告知缘由心感庆幸。可是后来,她在无数次夜深人静时都会想同一个问题:是不是因为得了“兰芝”这个名字,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她很快从呱呱落地到蹒跚前行,排行老二的她,越是长大,于三个姐妹里越是不出挑。等到十六岁的时候,她成了三姐妹里最矮的一个,偏偏长了一张大饼脸,每每别人提到她,都免不了讪讪地说一句,“原来她就是林兰芝啊......”
      她默默听着,从前因为这个名字带来了多少荣光,此刻就被这个名字带来多少拖累。
      乡下地方,十八岁订亲乃是常事。她的姐妹们都陆续订了亲,只有身为二姐的她还没有着落。家里人都有些着急,托人四处物色合适的人。每每去见相亲对象,对方对她的名字含有多大的期待,见到她时就会产生成倍的失望。是以,她从十八岁拖到了二十一岁。
      一天,父亲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打听到十多里外有个姓吴的儿郎,因为多年读书耽搁了终生大事,二十三了还没个着落。现今家里正急着呢,只要姑娘人品端正,愿意好好过日子就成。据中间人说,此人虽然家底有些单薄,但他读书读到了高中,学问上来说,日后在村里当个老师不是问题。
      她一听,起初是怎么也不肯的。她的姐妹们订亲的对象都是两里以内的人家,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了,半小时内就有娘家人过来撑腰,也不怕婆家人欺负自己。但是十多里外就不一样了,如果受委屈了,回一趟娘家要走上大半天的路。最最重要的是,她没读过书,没有什么学问。经过多次相亲之后,她对自己也有了一定的自知之明,就算是两人见了一面,对方大概率也看不上自己。
      但是父亲和母亲非常坚持。
      母亲拍着她的手说,“孩子,你这名字本就是文化人起的,要是再和一个有学问的在一起了,以后有了孩子,孩子的学问也都不用愁了。再说,他读书都读到了高中,在村里当个老师绰绰有余,家里怎么也不会缺吃少穿的,日后有你享福的日子。”
      父亲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见一面再说吧。”
      看着母亲眼睛里渴求的光,她答应了。
      于是家里有了一次双方心知肚明的相亲。她偷偷站在小院的窗外,远远地看着那个姓吴的年轻人和父亲相对而坐、侃侃而谈,长身玉立、皮肤白皙,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气质。等她被母亲唤进了堂屋,一张俊秀的脸撞进了眼帘,那一刻吴启山展露的笑容,让她想起了院子里开放的梨花,洁白而又绚烂。
      更加难得的是,历经多次相亲后,她已经习惯被人挑剔的目光了。而他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失望之色,反而有些亮光,亮得她的眼睛有些躲闪。
      动心是动心,也轮到她担心对方的回应了。
      他长得好看,又读过书,日后也有个好前程。
      而她呢,没读过书,长得不美,个子又生得矮。
      怎么会相上她呢?
      很快,媒人给回话了,说吴启山相中她了,对她很满意。
      她心里满心欢喜,如同小孩子第一次尝到了糖果般甜蜜,但还是有些犹豫,忍不住问道,他看上她什么了?
      媒人笑得脸上起了褶子,握了握她的手,拍了又拍才开口道,“放心吧。他说了,找对象不是只看相貌的,要找个会过日子的、懂得心疼人的,就像......”说到这里,媒人忍不住顿了一下,“咱们兰芝这样贤惠的~”
      尾调高高扬起,屋内两个姐妹投来了羡慕的神情,她再也忍不住,羞红了一张脸,低头不说话了,心也慢慢落回了肚子里。她想,老天爷待她终是不薄,给了她这个名字,又让她碰到个有学问的人,终是待她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