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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王华买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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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茶儿”对于女孩儿来说,新鲜的很。前几天便早晚不忘地在吴老太身前央求着:炒茶儿要等她在时候炒。吴老太起初不肯答应,转念一想,又改了口,“要是你答应外婆儿采茶不跟着了,我就等你放学回来,怎么样?”
自从跟着采茶后,每到放假的空儿,女孩儿俨然化身为黏人的小尾巴,怎么甩也甩不掉。每每采茶回来后,到了时间脱衣服洗澡,吴老太都能见到白嫩的小身板上多出一两道红印子。
一次采茶时,女孩儿猛地”嘶“了一声,随后放嘴里吮吸了一会儿。吴老太远远问了一句“怎么了”,女孩儿只说被茶树“划拉”了一下,笑嘻嘻地又开始采茶了。待到晚上洗澡时,吴老太便发现一直藏在背后的小手多了一道指甲盖长的口子,红艳艳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自此之后,吴老太便不肯带她去采茶了。好说歹说了一番,女孩儿是死活不依。吴老太便拿出长辈的款儿,神情肃穆地说跟去便打板子。女孩儿也不害怕,大眼忽闪忽闪的,高高兴兴得穿上了长裤、帆布鞋,出门时不忘戴上麦黄色的大帽子。路上,吴老太视而不见自己找了根趁手的“拐杖”,她也不生气,沿途看见合适的树枝儿便捡起来掂掂,到底一是路跟上了茶山。到此,吴老太的一颗坚定的心也软了些,只好放任小妮子自如了。
软硬兼施,皆无成效。吴老太像只被戳破的气球,抓到了“炒茶儿”这根稻草,怎么也要试试看重新打气。
“那怎么成?”女孩儿一下子跳了起来,理直气壮道,“外婆儿采茶太累了。茶山路不好走,到了天黑,外婆儿一个人下来也不方便......但我也......”她没说下去,低头戳了戳自己的小手指,眉头轻皱,神情纠结。
吴老太知道她想说的是“但我也想看炒茶儿“,矍铄的老眼里闪过愉快的光儿,佯装问道,”想好了吗?采茶和炒茶只能选一个。“
“我......我、我选采茶。“女孩儿纠结了半天,仰起头来犹豫着给出了答案,脸上尽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吴老太险些笑出声来,强自镇定又问了声,“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女孩儿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把心一横说了出来,“炒茶儿就一次,采茶是外婆儿每天要做的,我选采茶儿。”
“谁说炒茶就一次的?”吴老太奇道,对着女孩儿惊讶到半张着嘴,笑呵呵地解释道,“只是这些天我惦记着春耕,其实每天都该炒茶的。”
女孩儿顿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的本意是想帮外婆儿多做点事,没想到会弄巧成拙。吴老太趁机问道,“要不这样?你每天回来帮外婆儿做好饭,外婆就算出去了,回来也能立马吃上一口热饭,吃完饭咱们祖孙俩儿就开始炒茶儿,这样你既能帮上外婆,还能每天炒茶儿,好不好?”
眼见女孩儿面上有些松动,吴老太再接再厉,慈爱地笑了起来,“你想呀,你去山上采茶儿,回回到家,外婆儿要给你洗澡、要给你涂药,夜里还要惦记着你抓伤自己醒过来好几次,外婆儿也累呀,你说是不是?”
“是我不好,让外婆儿担心了。“女孩儿扁扁嘴道,轻轻的声音里难以掩饰自己的内疚。吴老太把女孩儿搂进怀里,嘴角弯了弯,摇着尾巴哄道,”傻孩子,外婆儿知道你是想帮外婆的,但是现在这样也能帮上外婆儿,好不好?“
“嗯。“吴老太怀里的女孩儿点了点头。
至此,吴老太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儿。于是,女孩儿背着书包两只马尾颠颠的进了屋,后脚吴老太便把铺陈的茶叶清理了一遍,仔细地去掉不堪用的碎叶子以及浑水摸鱼的小虫子。
“外婆儿,我回来啦。“女孩儿放好书包,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厨房。吴老太拿起葫芦丝的刷子刷得兴起,里口的铁锅里泡沫腾起,女孩儿歪着脑袋问,“外婆儿,我做什么呀?“
“你帮外婆烧火儿。“
“好~“
灶台的火儿很快烧起来了,黝黑锃亮的铁锅缝里冒出了几缕黑烟,吴老太粗粗探了两次,直到温度有些烫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灶台后的女孩儿透过小小的窗口,看到外婆把筛子里晾好的茶叶儿倒进了锅里,发出了“滋滋儿“的声音。她谨记外婆说过的话,不敢烧旺了火,一心一意维持着灶台里的小火。
晒干的茶叶在锅里翻来覆去的炒着,吴老太偶尔捻起一点儿,放在鼻尖嗅了嗅,揉搓一下继续翻炒。她的手带着粗糙的茧子,女孩儿趴在腿上细看时,还能看到裂开的口子里藏着黑缝,那是长年累月攒下的污垢。
女孩儿很喜欢外婆的这双手。它看上去并不美观,关节之间起了层薄薄的一层皮,大拇指处更是突出了一截隐隐有些变形,可是这双手能做出好吃的面汤,也能在滚烫的铁锅里炒出清香的茶叶。
锅里的茶叶翻炒着缩了一圈,吴老太听到女孩儿灶台后的声音,“外婆儿,好了没?”“还没呢。”又缩了一圈儿,吴老太听到了熟悉的问句,“外婆儿,好了没?”
“还没呢。”
祖孙俩儿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对话到了第七遍,锅里的茶叶已经被炒得黑黢黢的,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吴老太改变了话术,“好了“。
“好哎。”灶台后的女孩儿冒出了脑袋,睁大眼睛瞅着吴老太把黑黢黢的茶叶铲在了摊开的报纸上,不由问道,“这样就好了吗?”
“等热气退了,装在罐子里就成了。”吴老太揩了揩鬓间滚落的汗,坐在小杌子上歇了口气。女孩儿蹲在旁边好奇地报纸上蜷缩的茶叶,手指轻轻点了点,“真可惜,原先是碧绿碧绿的,现在像一粒粒黑色的毛毛虫。“
吴老太喝了一口桌上晾好的茶水,笑着说道,“毛毛虫喝起来香啊。“
“美而无用,丑而香醇”是一道精致的选择题。
黑白电视里浓妆打扮的旦角儿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四周是粉刷过的大白墙,放着几件齐整的小家具。这里是吴家最好的一间屋,也是女孩儿经常听大人说道的——给舅舅准备的婚房。
吴启山悠悠地躺在了太师椅上,翘着修长的二郎腿,身上搭了块儿黑纹祥云的薄毯,姿势神似旧时代的大地主。女孩儿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见外公戴着一副老花眼镜,镜片后的双眸微眯着,一动不动的,仿佛对戏曲里的生活很是神往,偶尔更会跟着电视里吟唱的旦角哼上几句,再侧身呷上一口新炒的绿茶。
白色瓷杯里的茶水慢慢地减了一大半,女孩儿嗅到空气里的茶香,站起身来恭敬地说,“外公,我去给您添点茶儿。”
“去吧。”老花镜后的眼睛斜睨了一眼,目光又转回电视里的旦角上,女孩儿捧着茶杯轻声关上了门。
“哼。”
若是女孩儿在场,听到这句重重的“哼”,便能直观感受出外公的不喜。
是的,不喜。事实上,吴启山并不喜欢这种半大的黄毛丫头,他期盼的是自己儿子能够得个孩子的。若不是老太婆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他是怎么也不会答应养这个丫头的。木已成舟,不喜归不喜,并不妨碍他享受这种鞍前马后地伺候。
“嘟嘟嘟......”墨绿的暖瓶里倒出烧好的开水,热气白花花地冲了上来,女孩儿一眨不眨地瞅着,因为一不留神茶杯就满了。“喝茶只喝七分茶”是外公的规矩。
装着七分茶水的白瓷杯放在了太师椅旁的方凳上,底下垫着雪花状的白色杯垫。吴启山觉得身上有些冷,长指甲轻轻拽了拽黑纹祥云的薄毯,又缩了进去。女孩儿无端想起了三爷爷指着外公鼻子骂的话,“山子,你这一身的懒骨头,整天躺着躺着,骨头都躺化了。下棋虽说是有点风儿,怎么就冻着你了?你该经常出来转一转,整天躺在太师椅上喝茶听曲,那和河里躺着的乌龟能有多大区别?”
这番话痛快淋漓,结果是吴启山冷笑着指着大门,让他再也别上门来。
同样鬼使神差想起这番话的还有太师椅上的吴启山。他端起女孩儿倒好的茶杯,山羊胡抖动着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懒骨头怎么了?他这辈子都是这么懒骨头地过来的,还能碍到谁的事不成?
说白了,他这辈子要的就是实用的,美而无用的东西,至多只能算点缀。
热茶袅袅地茶气中,吴启山瞥了一眼旁边呆呆坐着支起下巴的丫头,问道,“梅子,看得懂电视上的庐剧吗?”
“外公,我看得懂的。”女孩儿冷不防地被点了名,瞬间直起了身子。
“那你说说,这部‘王华买父’,说了什么样的故事?”
女孩儿想了想,说道,“王华是个捕鱼的,他为了买来的父亲,把家里的钱花光了,后面把捕鱼的渔船也卖掉了,最后还把......家里的孩子也卖掉了。”因为下意识抵触“卖孩子”三个字,女孩低垂着眼眸,声音也小了很多。吴启山没有体会到女孩儿的心思,泰然自若地问道,“然后呢?”
“等王华卖了、卖了孩子之后,发现自己买来的父亲是皇宫里的‘八千岁’。”女孩儿咬了咬嘴唇,说出了最后的结局,“‘八千岁’为了感谢王华对自己好,接他去了皇宫里,给了他钱,卖掉的孩子也接回来了,这样对他好了一辈子,”
吴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稀疏的山羊胡跟着抖动起来,神色里含着女孩儿看不懂的迷恋与向往,“我这辈子想做的就是‘八千岁’。”
女孩儿转过身来问道,“外公是外公,没有住在皇宫里,怎么能做‘八千岁’呢?”
“你懂什么?!”陡然激愤的声音,吓了女孩儿一跳。吴启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老鼠一般,神色肉眼可见地阴郁狂躁。他冷冷地看了女孩儿一会儿,直看得她后背发凉,这才目光轻蔑地开了口,“你爸、你妈,还有你舅舅都和王华一样,舍得卖掉家里的好东西孝敬我,我不就是家里的‘八千岁’?”
嘲讽味儿十足。
“原、原来外公的偶像是‘八千岁’啊。”
女孩儿垂下了眼眸,偷偷咽了下口水,轻轻挪动了屁股底下的小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