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20、第 20 章 采茶

　　每年三到五月是茶叶尖尖的季节，也是吴老太收获颇丰的季节。
　　吴老太和茶叶打了一辈子交道，村里小妇人还在躲春寒的时候，她瘦黑的鼻子便嗅到了后山茶叶抽芽的味道，更不要说采茶这种事关生计的大事了，遥遥领先一众身强体健的小媳妇儿。
　　接连好几天，做完作业的女孩儿站在廊下默默等着，手里拿着一截干枯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比划着。偶一抬头，渐渐西沉的天色中闪过一群黑鸦，再一抬头天色暗了些，再后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深不见底的夜色中出现一位身材矮小，步履匆匆的老太儿，才一露面儿女孩儿便迎了上去，嘟囔道，“外婆，您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外公说您被大灰狼叼走了......”
　　吴老太见到女孩儿不由也松了口气。山路难行，常在黑暗里听到似猛兽一般的声响，饶是她性子刚硬，难免也有些后怕。女孩儿帮外婆儿卸下挎在胳膊上的天青色竹篮，嘴里碎碎说着一些家长里短，突然叫了一声，“呀，怎么这么多茶叶？“
　　吴老太解下系得紧紧的头巾，顺着脖子擦了擦身上的汗，向前几步，拿起桌上晾好的粗瓷大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下大半杯茶，重重地喘了口气，坐在了身后的长凳上，“外婆儿在茶山采的。”
　　夜路难行。女孩儿这才发现外婆儿黝黑松垮的胳膊上多了条拇指般大小的印子，压得很深，心疼道，“竹篮子挎久了，胳膊都有红印子了，我给您揉一揉儿，再用热水沾了帕子敷一敷。”
　　“哪里这么娇贵了？“吴老太笑道，“不碍事的。”
　　“不成。“女孩儿坚决不同意，似小小大人般讲起了道理，”我身上有印子了，外婆用热帕子给我敷一敷就好了，我也要这样对外婆儿。“
　　“好好好~等会儿你帮外婆儿揉一揉，再用帕子帮外婆敷一敷......“吴老太看着女孩儿皱眉认真的样子很是感动，感叹道，”等过个几天，茶采够了，咱们便可以炒茶了。到时候上街卖一卖，外婆啊，就带梅子下馆子去喽......”
　　“等茶叶炒好了，我要先给外公泡一杯，他肯定高兴。”女孩儿眯着眼睛，甜甜一笑道，“还有三爷爷，我要给三爷爷尝尝今年的绿茶。”
　　“你个小没良心的。”吴老太嗔怪道，“茶叶我采的，也是我炒的，末了，你都惦记着外公和三爷爷去了，把我这个外婆儿全给忘了~”
　　女孩儿笑嘻嘻地坐上小杌子，熟练地给老人捶起腿来，“谁说我把外婆忘了呀？这周放假我就和外婆儿一起采茶去，这样您就可以早点回来啦。“
　　“那可不成。“吴老太歇了这么一会儿也够了，站起来准备去厨房吃晚饭。晚饭也简单，都是些中午剩下来的菜，女孩儿按照吩咐早已热好了。吴老太看着女孩漆黑明亮的眼睛，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吓唬道，”茶山太阳大，虫子也多，要是碰上了什么蛇虫，咬上一口，你这白嫩的胳膊腿儿会疼许多天，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求外婆儿，外婆的荷包里没钱买药治病的~“
　　“我不怕的。“女孩儿眼见外婆儿拍了拍腿上的草屑起身，忙追了上去，像只小猫似的围着吴老太转来转去，不住地说，”我不怕的，外婆儿，我不怕的，我要一起去采茶......”
　　吴老太这句“我不怕的”一路跟她跟到了周六。
　　这天，吴老太戴着刚刚拧干水的头巾，挎着盖着布的天青色竹篮，准备出门采茶时，坐在竹椅上仰头看云的女孩儿拉住了她的衣角，摇了又摇，“外婆儿，我不怕的，我也想去~“眼巴巴的，语气中带着恳求。
　　“不成不成。”吴老太皱眉看着头顶上毒辣的日头，摇了摇头，“出去一趟容易，要是晒黑了、晒伤了，再者被东西咬了，你妈见了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外婆儿，那你等我一下。“女孩儿似是想到了什么，风风火火跑回了小屋，嘴里不忘隔空叮嘱着，”等我呀，千万别走呀，就等一分钟。“
　　”外婆儿，你看！“片刻后，女孩儿马不停蹄地跑出来了，差点被门槛儿绊了一跤，扯着自己的袖子一个劲儿给吴老太看，“我穿了长袖的衣服，这样不怕晒黑了，也不怕有虫子了。“童音清脆，真诚恳切。
　　吴老太将胳膊上竹篮放了下来，蹲在女孩儿面前平视道，“真那么想去？“
　　“嗯。“女孩儿的两只高马尾缓慢而认真地颠了颠。
　　“成吧。“吴老太败下阵来，低头看了看女孩翻找出来的黄色长袖衫，瘦黑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不过只有这件长袖可不成，还要加点其他东西。“
　　女孩儿咧着嘴一口答应下来，露出了整齐的乳牙。
　　两人大手牵小手地上二楼翻箱倒柜了一阵儿。女孩儿从未见过这些旧衣服，整整两个大樟木箱子，整齐地折放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屋里，隔壁便是给舅舅结婚准备的婚房了。这会儿外公正在里面听戏，女孩儿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吴老太弓着身子在两个樟木箱子里翻找着，看到一件合适的，就拿出来放女孩儿身上认真比划一下，看看合不合适。女孩儿盯着每件上来又下去的衣服，不由问道，“这些衣服都是舅舅小时候穿的吗？“
　　“也有你妈妈以前穿过的。后来他们长大了穿不上了，我捡好的收起来了，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吴老太新找了一条蓝色灯芯绒长裤出来，满意地点点头，“来，试试看这条。”
　　女孩儿在催促声里套上了裤子，吴老太摸着灯芯绒的裤管儿想起了往事，感慨道，“这条裤子说起来，你舅舅只穿过一回儿。那时候他有十三岁了吧，我那年采茶挣了点钱儿，从街上带了这条裤子回来，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一个劲的说要等喝表哥喜酒的时候再穿，不然不够隆重。后来也就穿了那么一回儿，第到了夏天光着膀子到处跑，第二年长高了许多，也就穿不上了。再后来，他就出去打工了......”
　　吴老太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忆往昔岁月的惆怅，淡淡的，又带了点遗憾与可惜。女孩儿却蓦然懂得这条裤子的重要性，“外婆儿，我脱下来吧，留给舅舅以后的孩子穿~“
　　“傻孩子~等你舅舅结婚，生孩子，再长到你这么大，都不知道是哪一年了。“吴老太瞪了她一眼，”让你穿你就穿，怕什么？这条裤子能防山刺，就算你在刺堆里打个滚儿，也不沾身上。哦对了，还有这双鞋、这顶帽子也都带上，都给我穿上，才能去采茶。“说完，一顶草帽扣在了女孩儿的脑袋上。
　　这条蓝色裤子能不能防御山刺，女孩儿在路上趁着吴老太不注意实验了一下——山刺扎不进大腿肉里，能扎在裤子上，也算是种防范了吧。
　　脚上的黑色帆布鞋，吴老太起初担心码数大了不好走路，没想到穿上倒是刚刚合脚，就是硬邦邦的，像块秤砣似的。女孩儿好奇地踢了块石头试一试，石头是没事儿，小脚趾儿倒是结实地碰上了鞋头，有些闷闷的疼。至于码数大了的问题落在了那顶麦黄色的草帽上，女孩儿戴上后，吴老太因为对脸上红印子事件记忆犹新，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碎花口罩，只露出梅子两双眼睛眯着点儿缝儿。
　　“这顶帽子给外婆吧，外婆不戴帽子，也会晒黑的。“女孩儿使劲儿拨了拨头顶上硕大的草帽，勉强露出了两只眼睛来。吴老太不为所动，佝偻着腰将草帽的系绳抚到了女孩儿耳后，下巴处紧了紧，露出了小丫头一双完整的眼睛来，“外婆年纪大了，这辈子晒不晒黑都是一样了。”
　　所谓茶山，并不是统一规划、井井有条、女工忙碌的山茶庄园，只是漫山遍野无人监管的茶树此起彼伏，堆成了一座“茶山“。这里是黄泥土，原本也没有路，山下人苦于生计，真应了那句话——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女孩儿抬眼望着沟沟壑壑的茶树，有的挨在了一起，有的相隔十来米，中间插空的地儿长满了各类长长短短的草儿，有的刚刚露出了点儿芽，大多野蛮蓬勃的向上成长着，还有的修长锋利，边缘处长满了细小可爱的绒毛，一不小心就能把手指头划拉出一道口子。
　　此前她未来过茶山，只是听母亲说过小时候和伙伴们采茶的趣事，心里积累了不少的好感。等脚底踏上了曝晒之下坚硬如铁的黄泥，硬邦邦的帆布鞋左右踩了踩还是觉得膈脚，惊觉“采茶”是一件十分辛苦的差事。
　　吴老太拄着一根趁手的树枝儿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下女孩儿是否还在。
　　女孩儿头戴草帽，手上拄着一根外婆给的树枝儿，山脚还是精神奕奕，呼吸均匀。到了半山腰的路，崎岖不平，脚下的黄泥地无端多了些尖锐粗糙的石头儿，只能挑那些相对平整的地儿走，奈何她人小，步子也不大，走起路来虽拄着“拐杖”，看起来也是颤颤巍巍，难以站稳。
　　一阵山风儿吹过来，整个茶山的树木草花呼啸着晃了晃，女孩儿脚下有些不稳。吴老太回头见了，一颗心高高吊在了空中，身体本能作出了反应，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女孩儿搂在了怀里。生怕慢了一步，女孩儿便会如同轻飘飘的一张白纸，跌下山去。
　　怀里的女孩儿隐约感受到了她的担心，小小地说了一句，“外婆儿，都是我没用，走路走不稳~”声音有些哽咽。
　　“瞎说什么！”吴老太从竹篮里掏出来一条红色的麻布带子系在了梅子的腰上，轻轻打了个“梅花结”，另一端拴在了自己腰上，心里稍稍放心了些，宽慰道，“你人小，山里风大，走不稳也是常事儿，长大了就好了。”
　　吴老太拄着“拐杖”继续走在了前面，腰间多了条红色麻布带。身后的女孩儿看着外婆儿的背影慢慢平复了情绪，眼瞅着腰前的红色麻布带，越看越熟悉，有些惊讶道，“外婆儿，这条带子是不是给小孩子系的呀？“ 一边注意着脚下崎岖不平的路。
　　吴老太回头冲她一笑，挺直了身躯继续朝山上走去，健朗开怀的声音传了过来，仿佛还有几分得意，“这条带子是你舅舅出生时，曾祖母亲自系的，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扔。刚才翻东西时，想着也许会用得上，也就带来了。”
　　“舅舅出生时系的，留到了现在啊？”
　　“你舅舅是我儿子，我的心头肉，当然要被留下来了。”
　　“那我妈妈的东西也留下来了吗？”
　　“你妈妈嫁人了，很多东西被她带到你爸家里去了。我想留也留不住。”
　　两人说着说着，到达了这次的目的。吴老太解下了腰间相连的红麻布带子，看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块平地的茶树挨在了一起，枝繁叶茂。背后还有一片茂密的松树，累了可以休息乘凉。上次她就瞄上了，今天来采茶，刚刚好。
　　休息了片刻后，两人正式开工。吴老太认真地的示范了一遍，选取茶枝的顶芽或者旁边的第一片叶子，食指和拇指挟住幼梗的中部，轻轻一摘，茶叶便下来了。
　　女孩儿看得眼睛一亮，跃跃欲试。成功摘下了自己的第一片茶叶，女孩儿高兴得几乎原地蹦了起来，奈何鞋子不太轻便，只好双腿窜了窜，好似一只兴奋蹬腿的小青蛙儿。
　　吴老太看着女孩儿的样子，也跟着心情好了些。她将这片茶树分工摘取，指着不远处几株低矮的对女孩儿说，“既然来了，可不能偷懒。太阳下山之前，这几株茶树上的，你都要摘干净儿。”
　　“嗯！”女孩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只是几株低矮的茶树，采摘起来却不容易。女孩儿初次有些眼生，手也生，一双大眼辨认出了顶芽后，手上的功夫又顿了几秒。与吴老太闭上眼睛精准采摘入篮的技术相比，女孩儿篮子里茶叶缓慢缓慢地增长着。
　　吴老太摘了一半的茶树时，用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儿。她在背后的松树林旁寻了一处平坦荫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冲着那边的小身影喊了一声，“过来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儿。”一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儿。
　　女孩儿刚刚摘完了第三株茶树，听了外婆的喊声摘下了口罩，走了过来。吴老太侧身帮她解开下巴的草帽结，看到了女孩太阳穴下的滚滚汗珠以及绳下勒紧的红印子，有些心疼道，“让你待在家里，你不待。这里上山难，又热又闷的，这下该后悔了吧？！“说着便把自己带来的水杯递到了女孩儿嘴边。
　　“我不后悔。要是早点儿知道，采茶是这么辛苦的，我早跟来了。”女孩儿“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水，又因为解下了帽子口罩凉爽了很多，丝丝的风甚至吹到了脖子里。她把水杯递了回去，擦了擦濡湿的刘海，声音清脆道，“我多采一点儿，外婆就少采一点儿，也能......少晒点热毒。“最后一句带了点撒气，饱含着愤愤不满。
　　上茶山的路上，女孩儿扯着自己的帽子问吴老太，为什么上山要戴口罩戴帽子呢？吴老太吓唬道，“你看外婆儿现在黑瘦黑瘦的，又有个驼背，都是干活时晒太阳晒的，身上有了热毒。你要是不好好戴口罩、戴帽子，也会和外婆儿一样，身上长了个驼背儿，变得又黑又瘦的。”
　　女孩儿当即反问道，“那热毒走了，外婆儿会和梅子一样白白的，不驼背吗？”
　　“会呀。”吴老太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到这里，吴老太心里感动，又有点儿想笑。她在旁边的小包袱里摸索了几下，身旁的女孩儿已经站了起来，指着满山的茶树许下了雄心壮志，”下次我要把那边的茶树都摘完。“
　　“给你。“女孩儿赫然回头，不期遇到了两枚黄澄澄的果子，惊喜地叫了出来，”山杏！外婆儿，你居然有两颗大山杏！“
　　“拿去吃。“吴老太看着高兴得快要跺脚的女孩儿，目光里满是欣慰。还是孩子好呀，容易满足。女孩儿捧在手心里，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小手儿捏了捏，“外婆儿，它们摸起来还热乎着呢。你什么时候摘得呀，为什么我没看见它？“
　　“外婆儿采茶的时候偷偷摘的，把它藏在了篮子里。“
　　“外婆儿，我们把它吃了吧，好不好？“
　　“外婆儿年纪大了，不喜欢吃山杏，这两个都是你的。“
　　“外婆儿骗人，家里的好东西都被外公吃了，我想外婆儿吃山杏儿。“
　　“外婆儿没骗你，外婆儿不喜欢吃山杏。“
　　“外婆儿骗人。“
　　“外婆儿没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