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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手心手背都 ...

  •   “三爷爷为什么要早上和我打招呼呢?”女孩儿看着吴陆猴的背影纳闷道,“不是说好放学回来后下棋的么?”
      吴老太拧好清凉井水里浸泡的帕子,擦了擦脖子上流下的汗珠,看着女孩儿自言自语,似是十分困惑的样子,搭了句话,“有什么猜不到的?你想想,三爷爷家是做什么的?”
      “油条!”女孩儿眼睛一亮,随即面上有些犹豫,不确定地问了出来,“那明天早上......是要给我油条吗?”
      “明天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吴老太站在后檐廊下,手里拿了一筐换洗用的旧衣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女孩儿追问道,“外婆,如果三爷爷真的给了我,那我应该要吗?”
      “那梅子想要吗?”吴老太不答反问。
      “我......”女孩儿期期艾艾了半天,在吴老太黑亮的期待眼神里,小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我怕三爷爷给我,我推不掉,也怕接了后给外婆惹麻烦。“
      “哈哈......”吴老太看着女孩儿开怀地笑了出来,面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反而兴致勃勃,精神大振。本想再问女孩儿几句好乐一乐,嗅到自己一身地里的土味儿和汗味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留下一句,“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遂洗澡去了。
      女孩儿第二天上学还在纠结这件事情。昨晚吃晚饭时,她缠着外婆问了很多次,直到吴老太收拾完毕躺在了床上,也是一副不接话的样子,真是打算让她自己拿主意的。可是女孩儿睡不着,眼见外婆半眯着眼睛垂垂欲睡,她又一次从里朝外翻了个身。这时,苍老的手抚上了她的背轻轻拍了几下,像是在哄摇篮里的婴儿一般。黑暗里,吴老太半梦半醒的声音传来,“别想了,快睡吧......”说着,轻轻哼起一首的柔软绵长的歌谣。女孩儿听着听着,意识浮浮沉沉,缓缓进入了梦乡......
      “还是先去看看再说。“
      女孩儿站在路边,远远地瞧见了吴陆猴家的早点铺子。六点多的门口挤满了排队等候的客人,眼巴巴瞅着冒着青烟热油滚沸的大铁锅。大铁锅下架着晒干的木柴,烧得旺旺的,还未走近,便受到一股熏人的热气。女孩儿就不必说了,以油条为营生、正对铁锅的吴陆猴老伴俩,细看之下,额头早已汗珠滚滚而下,不时擦拭几下。
      吴陆猴和老伴儿系着围裙埋头忙碌着。他负责炸油条,一块拇指大小的面粉团拉成了长条,一双细长的筷子中间轻轻一按,入锅便炸成了金黄酥脆的大油条。老伴儿用加长的木筷轻巧地接了过来,放在漏勺里沥了数秒,便用油纸包了起来,熟练地递给排队的客人,“拿好,慢走~“
      吴陆猴眼尖,老远见到她背着书包过来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自己则抽空擦了下手,从刚刚炸好沥干的油条里挑了两根看起来最大最酥脆的,塞进了女孩儿手里,“拿着路上吃,小心烫。”
      女孩儿怀里一热,忙想将油纸包还回去。吴陆猴半蹲着身子,低声道,“昨天喝了你的茶,这是我的回礼。快上学去吧,快去~”边说边推女孩儿向前走了两步,转身继续和老伴儿炸起了油条。
      女孩儿看着手里滚烫的油条儿木然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定定地回头看了一会儿,冲着吴陆猴脆脆地喊了声,“谢谢三爷爷~“
      吴陆猴从炸锅的热气里抬起头来,白胖的圆脸呵呵一笑,“快去上学,快去快去~”
      女孩儿身影渐渐走远,老伴儿趁空儿和吴陆猴说起了悄悄话,“这个丫头也是个命苦的,家里三个孩子数她不受待见。我听说,梅家那头儿为了生这个儿子,罚了不少钱。到底是父母偏心,把她孤零零地丢在了这儿,这些天一次也没来看过.....”
      吴陆猴应了两声,表示认同。忽地,老伴儿想起女孩儿白生生的小脸,蓦地回忆起昨晚眉飞色舞的某人,顿时吃味道,“怪不得你惦记着下棋的事儿,今儿个又该去了吧?”语气凶巴巴的,有些埋怨的味道。
      吴陆猴和老伴儿恩爱多年,知道她还耿耿于怀昨晚的炒菜放多了酱油,乐呵呵地接了话过来,“你姐一早送来的那条鱼,待会儿我亲自下厨,中午你最喜欢的水煮鱼,不放辣椒,只放一点点的酱油,可好?”
      “就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面前还有排队的人呢,老伴儿“啐”了他一口,嘴角却愉悦地翘了起来,大度地表示道,“算了算了,那孩子勤快懂事,我也喜欢。看在水煮鱼的份上,等她放学回来,你就去下棋吧。”
      吴陆猴喜滋滋地应了声,心里惦记着下棋的事儿——他这辈子,也算为人师表了一回。
      惦记下棋儿的,不止吴陆猴一个,女孩儿心里也想着。早上吃了热乎乎的油条儿,下课铃还没响儿,心里已经默默念叨着,放学的路上,脚底更是一路踩上了风火轮,“呼啦呼啦”地掀起了书包两边的带子,使劲飞舞着。
      吴陆猴和吴启山坐在家门前凳子上正杀得痛快,女孩儿远远地看到两人对弈,脚步放缓了下来。她照例乖乖喊了两个人一声,回屋放下了书包,又拿起宝蓝色的塑料暖瓶倒上了两杯茶,放在了老人旁边的凳子上。随后,她从房间里找出一把杏色的大蒲扇,轻轻地扇着。一会儿给外公扇一扇,一会儿给三爷爷扇一扇,最后给自个儿扇扇。
      有了昨天的基础教学,女孩儿看懂了棋盘上的局势。眼前这局棋已经走到了尾声,外公方红棋穷途末路,只剩下两个“兵“和一个”士“——都在被动保护孤寡的”帥“。三爷爷方黑棋主动攻势,步步凌厉杀招,誓要斩帅于旗下。
      女孩儿暗暗摇头,外公两个”兵“离得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三爷爷只要再多走一步,外公“帥”头儿便会不保。果然,“咔嚓“一声之后,吴陆猴宣告胜利,依旧是爽朗得意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山子,今天又是你输了。我和梅子下两盘,你好好琢磨琢磨,看看明天能不能赢了我。”
      “哼。”吴启山的山羊胡抖动了一下,便从凳子上拂袖起身。吴陆猴笑眯眯喝了一口茶,不管吴启山冷冰冰的臭脸,指挥女孩儿坐上面前的位置,“来来来,咱俩抓紧时间接着下两盘。等天擦黑了,我要回去发面的。“
      女孩儿放下手里的大蒲扇,挺直腰板坐了下来,并将棋子一一摆好。吴陆猴见她面上认真严肃,显然计较得失,便开口道,“这第一手,你先来下。”
      吴陆猴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孩儿沉吟了半响,白嫩的手指缓缓将“砲“推到了中间,这才走下了自己的一步“马”。
      二人你来我往,走了几步,一个攻,一个守。很快,红子和黑子调了位置,黑子像是戏弄老鼠的猫咪,步步紧逼,不动声色地便把红子的路悄无声息地堵死了。女孩儿这时心跳得厉害,困在两难之间剧烈地挣扎着:要是她的“砲”走的话,就会被“将军”,若是不走的话,就会被对方的“马”吃掉,再徐徐图谋她的“帥”。
      此刻,明智的做法是弃“砲”保“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愧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儿,祖孙俩儿遇到了相同的困境。吴陆猴暗暗想着,看着女孩儿眉头紧皱,迟迟下不了手,忍不住提醒道,“要是再不下手,我可就要‘将军’了。”
      女孩儿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那颗红“砲”,好半天才抬头道,“我不知道怎么下了。”童音稚稚,已然带上了哽咽。
      果然还是个小丫头儿,学不会杀熟。这个“砲”,昨天她便很喜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了好久。
      吴陆猴在心里叹了一声,一步一步地教她,正如亲亲的长辈一般谆谆解释道,“你看,我的‘马’吃掉了你的‘砲’,你的‘帥’保住了,这时候你的‘車’可以找我的‘马’报仇......这样到了最后,只剩下一‘車’一‘帥’,你就赢了。”
      女孩儿细细听着一步一步的局势分析,忽然问道,“三爷爷,要是我喜欢‘砲’呢,只想要它,该怎么办?”
      吴陆猴白胖的脸上满是诧异,反问道,“那你还想赢吗?”
      “想。”女孩儿点了点头,两只高马尾跟着颠了颠,拉长了语调道,“可是我舍不得。”
      “下棋嘛,总要有舍得的时候。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嘛。”他还想说,人生也一样,有舍才有得。
      “要是我舍不得呢?”
      “舍不得啊?”吴陆猴想了一会儿,才说,“要是舍不得的话,一生就该走下坡路喽。”
      一连一个多月,女孩儿的脚上似是生了火,放学飞快跑回了家,裙角扬起了一阵燥热的尘土。到家之后,她先观摩雷打不动的两位老人下棋儿,一旁殷勤地给老人倒茶、打点下手。至于对弈结果嘛,吴启山十次九输。渐渐地,女孩儿琢磨出了点棋路,每当外公举棋不定的时候,她便重重咳嗽一声,或者“啪嗒“一声拍了下手,说这里有蚊子。
      这时候,吴启山便会抬起有些花白的山羊瞥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的红子,反思预备的一步有没有潜在的陷阱。如此一来,大大提高了赢棋的比例,能够得上两成了。有那么几次,险些够上了三成。姜终究还是老的辣,待祖孙俩儿齐心协力也是完败时,吴陆猴便会心情大好地拍拍腿道,“山子,行了啊,你该退位让贤了。该轮到我和梅子了。”
      每每轮到女孩儿时,吴陆猴便会放点水儿。即使女孩儿输了,他也会鼓励一番,然后意有所指地看吴启山一眼,“你还小,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总比有些人强得多。”
      这个时候,外公往往轻轻“哼”一声,拂袖而去。而女孩儿在这日复一日中,已经被象棋勾上了棋瘾,每天放学归来都要下上几盘解解馋。这天,到了家门口时,女孩儿轻快的脚步蓦地一顿。
      那背影很熟悉,她曾千万次地撒着娇,也曾千万次围绕着来回奔跑欢呼。
      “她呀,这段时间迷上了下棋,每天回来都要下上几盘。老三很喜欢她,隔三岔五的,上学给她塞油条......\"吴老太闲闲说道,她眼睛明利,见到不远处归来的小身板立刻招了招手,“快回来,梅子,看看谁来看你了?”
      吴素芬这才发现背后有人,缓缓地转过了身,只见女孩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神情木木,脚下似是生了根。
      她心里一阵酸楚,定了定神后,蹲下身来柔柔笑道,“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认识妈妈了?”

      好一会儿后,女孩儿顿在原地的脚缓缓挪动。
      吴素芬见她过来了,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红色糖纸的太妃糖,摊开了自己的手心,“这是去婶婶家喝喜酒的糖果,想着你爱吃甜的,妈妈特地给你留了几颗。”
      女孩儿看了看母亲,默不作声地拿了一颗。
      吴素芬顿时剥开了那颗印着金色“喜”字的大红色糖果,露出了里面软白的奶糖,塞在了女孩儿嘴里。
      “好吃吗?”
      女孩儿点了点头。
      吴素芬趁此机会拉着小手进屋,母女俩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吴素芬问,女孩儿答。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在学校有没有新朋友,问她功课跟不跟得上等等。等女孩儿说要回屋写作业了,吴素芬对着小背影儿叹了口气,“这才两个月没见,感觉梅子和我不亲了。”
      “谁叫你这么久也没来看看她?”吴老太瞪她一眼,“做娘的,哪有你这么狠心的?孩子这里一塞就是两个月,连个影子也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下南洋去了呢,合着也就七八里路......”
      吴老太啰啰嗦嗦了一大通,最后得出结论,“我要是她,也不理你。”
      吴素芬脸上有些愧疚,解释道,“前段时间准备来的,没想到小树拉肚子了,我是白天看着、晚上也要看着,生怕他出一点事,哪有功夫出来?德勇呢,白天都在工地里打工,晚上回来累得直不起身子,家里还有个兰子要照顾,实在分不开身呐。“
      吴老太“哼”了一声,都是自己的外孙儿,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吴素芬见母亲面上松动,催促道,“您快说说这段时间里的事,刚才我也问了,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的,也不愿意多说几句......”言下之意,她有些抱怨。
      “还能怎么样?“吴老太打断了她的话,“八岁大的孩子,来了这里不习惯,夜里睡不着也不敢说,只敢偷偷淌眼泪第二天枕头湿了一大片。虽说我们是她的外公外婆,也是亲人,但到底比不上亲娘亲。你爸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能看顾的只是一部分。你要是有心,就多走动走动。免得梅子小小年纪,寄人篱下,连个委屈也没地说去,整天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吴老太语气严厉,责怪的意思溢于言表。吴素芬被说得眼眶不知不觉湿润起来,“都怪我没本事......孩子走了这么久,我才渐渐回过神来。她是个顶好的,替我做了不少事......”
      早和她说过前因后果了,吴老太不想去看女儿悲兮惨兮的表情,哼哼道,“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手背上的肉,终究比不上手心里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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