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8、第 18 章 下棋

　　九月的开学季，女孩儿变成了二年级的学生。
　　刚刚进教室，庭子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如饿虎扑食一般。脑袋埋在女孩儿脖子里，好一会儿后，她才闷闷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我们两个村上一个学校，你还能来。“
　　女孩儿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庭子了，心里想念的紧。两人旁若无人的抱了一会儿才分开，女孩儿问道，“你去过我家里了？“
　　“嗯。“庭子点了点头，随即撇了撇嘴，愤愤不平道，”你肯定是被骗过去的，不然会和我说一声的。“
　　女孩儿没有吭声，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看不清眼里的神情，“我妈......他们还好吗？”语气有些艰涩，问得时候甚至吞咽了一口唾沫。
　　“芬姨呀？我上次去的时候，气色挺好的，还给我拿了两块糖果呢。小树嘛，还是那个样子，整天吃过了睡、睡过了吃，像个小猪似的。不过嘛......”突然，庭子话音一转，神情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兰姐现在过得可不如过去好喽~”
　　女孩儿听前几句神情有些灰暗，待听到后面，支起了耳朵问道，“怎么了？”
　　庭子向她招了招手，女孩儿凑了过来，听到她低低地说，“我去你家那次，兰姐正在刷碗。我没见到她人，只听到厨房碗被敲得‘叮叮咚咚’地响，像是撒气似的。我在大门面也能听到水花四射的声音，都能想象到灶台上全是水的样子。我猜呀，现在你走了，这些事轮到她来做了，兰姐的脾气你知道，指不定在家发过多少脾气呢......”
　　女孩儿没有说话，低头仔细地听着，脑海里默默跟着构建了些画面。这才离开了几天，却像是过去好久好久了，久到她觉得那些画面好陌生，眼里便湿润起来。好在庭子拉着她的手，兴高采烈地回到位子上，从书包里抽出一张书本大小的海报，神情激动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偶像S.H.E，你看她们酷不酷？“
　　海报上三位酷炫时尚的女生，拿着话筒忘我沉醉地唱着歌，旁边小小的字体注释着每个人的英文名字。庭子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与偶像的前缘，“我和你说哦，那天我哥在楼上听歌，半路被我妈给叫走了，耳机摘下来放在了书桌上。我正好上去找漫画书，拿起耳机戴了一下，就听到她们唱的‘Too Much’，真是太好听了！我哥回来我也不知道，后来看我抱着耳机不撒手，我哥就给了我这张海报，今天专门带来给你看看的。等下次我哥回来，我把他的随身听带过来，咱俩一起听偶像的歌，不过要悄悄的，不能被同学发现，要是告诉老师就不好了......”
　　“偶像？”女孩儿情绪稍稍回暖，傻乎乎地问道，“什么是偶像啊？”
　　“你out啦~”庭子学着大人的口吻，“偶像就是崇拜的人啦。“
　　“那什么是out啊？“女孩儿学着庭子的口吻，拉长了足足的语调。
　　“......“庭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解释，拍了女孩儿手一下，”不要管‘out’啦，你知道偶像是什么就行了。“
　　“如果偶像就是崇拜的人话......”女孩儿轻皱眉头做思考状，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已经有了偶像了。”
　　“谁呀？”
　　“花木兰。”
　　“......不会是那个花木兰吧？”庭子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继续问道，“哥哥给我说的故事里的那个，上战场那个？女孩扮作男人的那个？”
　　“嗯。”女孩儿在对方嫌弃的眼神里，认真点了点头，“就是那个花木兰。”
　　“......”
　　原来偶像就是喜欢的人啊。那外婆有没有偶像呢？还有外公呢。据说，外公读了很多很多的书，那他的偶像是不是个学问家呢？
　　女孩儿走在放学回家的小路上，一边走一边想关于偶像的种种问题。她拔了几根长长的狗尾巴草，大拇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等到了外婆的家门口，狗尾巴草已经绕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指环。
　　“吆，梅子放学回来啦。“门前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白胖老头，身穿寻常的麻布衣裳，脸上醒目地长了个塌鼻子。他手里握着两个棋子儿，盘来盘去，一双小眼睛半眯着看着眼下的棋盘，活像是庙里供着的弥勒佛儿。
　　女孩儿认识这个人，乖乖按辈分喊了一声，“三爷爷好“。
　　“你好呀。“
　　女孩儿回屋放下书包，拿起宝蓝色的塑料暖瓶倒了两杯茶，颠颠地端了过去。不敢打扰两个正在下棋的人，白底红花的水杯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脆生生道，“三爷爷喝茶，外公喝茶。“
　　“梅子乖。“老三呷了一口茶，几分赞赏，几分感叹道，“啧啧，瞧瞧你这孙女儿，可比你懂待客之道多了，我都来这里半天了，也没看到你给我倒杯茶啊。”
　　说着，轻轻捏了捏女孩儿的小脸蛋，女孩儿有些害羞地躲开了。老三指着茶杯感叹道，“到底是读过书的了，这茶叶放得也舍得，就是不知道等我走了，你这外公会不会怪你放多了喽~”眼神微眯，语气戏谑。
　　吴启山戴着老花眼镜，瞥了一眼说风凉话的老三以及站在旁边的女孩儿，来了一句，“喝茶还堵不住你的嘴~“低头继续琢磨自己的黑棋。
　　此刻棋盘上的局势趋于白热化，两方势力开始厮杀。他心爱的“马“正举步维艰。向前一步护住了”俥“，老三迎头会来一个”将军“，后退一步护住了”将“，另一大将”俥“就被老三的大炮吃掉了。
　　吴启山的尾指留有约莫一寸长的指甲，积年累月下来早已坚硬无比，泛着淡淡的黄色，进退两难中转悠了几番，最后心痛之下“弃俥保帅“。甫一落子，女孩儿便听见三爷爷仰头大笑，似电视剧里爽朗的英雄豪杰一般，“哈哈哈哈......”
　　屋檐上的鸟雀被震得抖了一抖。老三笑够了，小眼睛紧紧盯着焦灼战局的吴启山，拿起自己的另一手准备，“山子，你决定‘弃俥保帅’，那就看招！将军！”
　　红棋的“马“杀了出去，稳稳当当地卡在了敌将的红心部落。这招走完，大局已定。吴启山的“帅“上下一步都会战死，自己的黑兵距离对方的”将“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忍不住骂道，“你个老奸巨猾的，在这里等着我呢，怪不得二叔总说你猴精猴精的！”
　　“山子，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技不如人就算了，怎么还骂人呢。”老三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品了一口，悠悠道。吴启山眉头轻皱，急于扳回一局，很快摆好了新一轮的棋子，“来来来，再下一局，咱们重来！”
　　“山子啊，不是我说你，再来多少局结果也是一样的。”老三跟着后面摆好了棋子儿，笑眯眯地看了吴启山一眼，“你这手臭棋，以前下不过我，现在也不可能赢过我。”
　　“就你废话最多。“
　　老三也不生气，一边和吴启山下棋，一边和站在旁边的女孩儿搭话，饶有兴致地问了几句，“梅子，你会下象棋吗？”
　　“不会。”
　　“不会？”老三转了转眼珠子，瞄了对面的吴启山一眼，哄道，“那三爷爷教你学下棋好不好？你外公是我的手下败将，要是你下棋赢了我，我可就是你的手下败将了。”
　　女孩儿抿着嘴唇看了吴启山一眼，可惜对方专注盯在棋盘上，只能看到老花眼镜下低垂的眼睛。老三瞧出了她的为难，再接再厉道，“你想啊，学学而已。要是学不会就算了，就当陪我这个老头子磨磨时间。要是学会了，你还可以找其他小伙伴玩儿，说不准日后还能找你外公过过招，杀得他片甲不留......”
　　琢磨下棋的吴启山抬头看了一眼，“说得你像棋神转世似的，你就吹吧，天上的牛皮都能被你吹死~”
　　“嘿！我的棋艺不说怎么着，教个小娃娃还是够的。“老三经不得激，顿时撸起了袖子，指着刚刚开盘的红子说道，”要是这盘棋你输了，我来教这小孙女儿下棋。你就等着吧，不久之后你就沦为小孙女儿的手下败将喽......”语气充满看好戏的味道。
　　“哈哈哈哈......”十几分钟后，屋内再次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檐上的鸟雀再次抖了一抖，老三得意地走完最后一步，“将军！我说山子啊，你可是输了啊，我可不陪你玩了......梅子呢？人呢？人呢？“
　　正在屋里的女孩儿听到外面的声音一愣，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折的衣服，便被老三一路拉回了战场，“来来来，坐下、快坐下！”说着便把女孩儿按在了吴启山原先的座位上。
　　女孩儿不安地四处看了看，老三一边摆放着棋子儿，一边笑呵呵地安抚她，“放心吧，你外公去看电视了，我来教你下棋，不会有事的。”
　　女孩儿对老三点了点头，这是答应的意思。老三立刻来了劲儿，示意她看盘上各个棋子儿，问道，“这些棋子上的字都认识吗？”
　　“认识的。”
　　“这个是什么？”
　　“俥。”
　　“这个呢？”
　　“象。”
　　......
　　一轮棋子儿认下来，老三心里有了个底，开始细心介绍棋子之间的对位关系以及游戏规则。女孩儿听完后，指着盘上的棋子儿说了一遍走法，老三听罢顿时拊掌拍好，“不错，不错，你刚才说的全是对的！就是这么下的！”语毕，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屋内吼了一嗓子，“山子，小孙女可比你聪明多了，这么快就学会怎么下象棋了，比你当年强上许多啊！”
　　吼完这嗓子，老三不管吴启山没有任何回应，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和女孩儿说，“那咱们来试着下一盘啊，记得谁先吃掉对方的‘帅’，谁就赢了......”
　　女孩儿不怎么熟悉规则，前两盘下得磕磕绊绊的，顾得上一招，顾不上另一招。待到第三盘时，老三看到女孩儿先下了一招“马”，又让“砲”在后面守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着脖子又朝屋内吼了一嗓子，“山子啊，不是我说你，照这态势，出不了一个星期，你就是这屋里所有人的手下败将了，哈哈哈......”
　　这回屋内不是寂静无声，反而传来了声音，有股恼羞成怒的味道，“吴陆猴，你要是闲得发慌嗓子疼，就滚回家做包子去，别在我这里吼来吼去的，扰人清静！”
　　是的，老三本名吴陆猴。
　　因为这个名字，他少年时代被同龄人暗暗笑话了很多年，笑话他的父母不识字，笑话他的名字是个猴儿。也因为这个名字，他和吴启山少年起就开始较起劲来，关系一度恶化到拳脚相向的地步。不曾想，老了老了，原先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他和吴启山慢慢也恢复起了邦交，才有这样坐下来喝茶下棋的一天儿。
　　“他还不给人说了。“老三，哦不，吴陆猴冲着女孩儿做了个鬼脸，温言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要是我，小孙女儿聪明伶俐，我能高兴得上大街上宣传去。你这外公啊，就是这么个臭毛病，什么事都爱摆个架子。”
　　女孩儿“扑哧”一笑，两人又接连兴致高昂地下了两盘。
　　头顶的暮色渐渐西沉，吴老太赶在天没黑透前从地里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和刀具，一脸疲惫。吴陆猴喊了声“嫂子”，夸了几句女孩儿”聪明、学得快“的话，便也准备起身回家了。
　　女孩儿刚刚尝到了点下棋的滋味儿，此刻正意犹未尽，脸上全是失望、不舍的神情。吴陆猴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小脸，与她平视道，“今天太晚了，等你明天放学回家了，三爷爷还在这里等你。”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明早上学记得和我打声招呼啊，千万别忘了。”
　　说罢，使劲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