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7、第 17 章 外婆

　　女孩儿在外婆家里的生活简单轻快。相较于以前的一大家子生活，她主要围绕着吴老太身边，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
　　每顿饭刚吃完，女孩儿便手脚伶俐地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吴老太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儿便抱着盘子跑回厨房放进了洗碗池，拦也拦不住。吴启山看着小小的身板做得有模有样的，“哼“了一声，尖着嗓子道，”还算机灵，知道我家里不是吃白饭的。“不枉费他的一番敲打。
　　这时候，下坐瘦小的吴老太赏给他一个白眼，眉头轻皱，大有风雨欲来的气势。吴启山便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吴老太是有心想让女孩儿歇一歇的。她扎着两个高马尾站在小杌子上，回头一笑，小大人似的模样，“外婆，我不累。你年纪大了，地里的活儿都是你一个人干，应该多歇歇。昨晚睡觉，我还看到你捶了几下腰呢，待会等我洗完了盘子，给你松松肩膀。“
　　吴老太心里一动，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优先享到的福分，是来自眼前的小丫头。不由问道，“梅子，你在家里也这样经常洗碗吗？”
　　女孩儿瞅着锅里的碗，小手用抹布认真地转了个圈，尔后沿着外圈擦了一遍，放进了旁边准备好的瓷盆里。吴老太接了过来，将这只碗放在清水里洗了一遍，听见女孩儿脆生生的声音，“是呀，家里的碗都是我刷的呀。”
　　“你妈妈呢？还有爸爸和姐姐呢？不帮着刷碗吗？”吴老太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用抹布擦干净碗里残留的水渍，整整齐齐地放进了厨房的矮柜里。背后传来女孩儿的声音，“妈妈一个人，基本上所有的活都是她做的，我想多帮她一点。去年的时候，我还不会刷碗呢。而且妈妈有了小树，肚子就大了起来，做事也不方便，我就自己踩着板凳试一试，慢慢地自己就学会了。”
　　吴老太缓缓转过身来，只听女孩儿继续说道，“爸爸白天要上班，要干一整天的活，到晚上六点多才能回家，辛辛苦苦一整天，有时候回家里也顾不上吃饭，都累坏了。”
　　“至于姐姐，她快上初中了，学校里的功课多，好不容易得空了，想出去玩玩也是可以理解的......”女孩儿说着说着，便听到外婆问了一句，“那你呢，不想出去玩吗？”
　　“也想出去玩呀。”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碗，朝吴老太粲然一笑，“我有空的时候，就会找庭子玩去，她最近看了好多电视剧，还说要和我分享呢......”
　　吴老太看着踩在板凳上的小小身影，久久不语。直到女孩伸出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才听到了嘟囔声，“外婆，你在想什么呢？“
　　吴老太回过神来，笑道，“我在想啊，你将来要遇到个会疼人的，少受点苦。”她没说的是：要是遇到个不会疼人的，怕是要吃尽一辈子的苦。
　　吴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半截身子已经入土，尝够了人世间的冷暖。在家做闺女
　　的时候，赶上了饥荒的岁月。她是家里中间地带的女儿，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吃食是先顾着上面的，又顾着下面的，轮上她了只有剩下的一星半点儿，保证不饿死罢了。后来经媒人介绍，遇上了吴启山。以为他是个读书人，能有个依靠，没想到她的丈夫只是个读书人——读过书的人。于是年纪轻轻的她家里家外一把抓，一人扛起所有的担子，可以说她是被迫走向了一条谦逊隐忍的路，生生被生活的血泪压成了付出照顾的模样，她的心里是有无数的怨的，所以才会随时随地表现出一副硬邦邦的模样......
　　可是眼前的小女孩呢？
　　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甘于付出，并体谅她人的。
　　这样的发现，让她第一次窥探了不同的人性，不由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喜爱。当女孩儿站在身后卯足了力气捏她的肩膀时，坐在竹椅上的吴老太忽然拍了拍她的小手，叮嘱道，“你别信你外公的，哪里有什么白老虎，不过是他想吓唬吓唬你罢了。外婆哟，舍不得梅子的。没有人会卖掉梅子的。外公不行，外婆不行，就算是你爸爸妈妈，也不行。“
　　“因为你是梅家的闺女，是我最亲的外孙女儿。“最后一句，语气郑重。
　　女孩儿顿时酸酸涩涩的，眼里的雾气涌了又涌，都被逼了回去。她强自挤出了一个笑容，哽咽道，“外婆......“
　　吴老太把女孩儿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又缓缓贴上了她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额头传来的温度，低声道，“我们梅子哟，是最招人疼的......所以，以后晚上想家了，和外婆说一说好不好？一个人偷偷哭鼻子，第二天鼻子会肿的，好不好？“
　　这个孩子接连几天晚上都在夜里偷偷的哭。怕她发现，蜷缩着身子小声地抽泣着，不敢哭出声来。只是第二天能看到枕头上的泪痕，一大片、一大片的。再一细看，眼睛也是肿的跟个核桃似的。
　　她心里苦。
　　“嗯。”女孩儿乖乖地点了点头。吴老太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大拇指抚上了白嫩的脸颊，“早上洗脸的时候，脸被擦疼了吧。”
　　“不疼的。“女孩儿摇摇头，”外婆洗脸不疼，我也不会疼的。”
　　“外婆面前不能撒谎。”吴老太佯装着生气，随即好声好气地说道，“你和外婆说一说，脸颊到底疼不疼？”
　　“其实......有一点点疼的。”女孩儿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很快机灵地补充道，“我多洗几次，就会习惯了。”
　　“傻话，哪能多洗几次就能习惯的，你的脸又不是老树皮......”吴老太怪声怪气地瞪了她一眼，拿起小矮凳上准备好的新毛巾，”看看，可还喜欢？“
　　女孩儿迟疑了一下，伸手抖落开崭新的巴掌大帕子，上面印着一枚暖洋洋的卡通太阳，眼睛顿时一亮，有些激动地说，“是太阳，外婆，是太阳！我可喜欢太阳了！“
　　吴老太见女孩儿如此欢喜，忍不住也高兴起来，“是是是，是太阳！以后我们梅子用这条帕子洗脸，早上那条帕子起毛球了，就留给外婆吧。“
　　那条帕子用了很多年了，质地早已粗糙硬化，中间是粗大的毛球颗粒，四角边缘处拖着几根细长的线，擦在柔嫩的小脸上“刺啦“生疼。只是吴老太平日里洗得干干净净的，远远看去，还是一张新帕子似的。
　　“外婆没有新帕子吗？“女孩儿一愣，侧脸问道，未待吴老太回答，便把毛巾塞回了老人怀里，”如果外婆没有的话，那我也不要。我要和外婆用一样的。“
　　“傻孩子，这是外婆专门给你准备的。“吴老太一把搂过女孩儿，硬着声音道，”要是你不用的话，外婆可是要生气的啊......”
　　“再说了，外婆还打算教教你，怎么让外公喜欢你呢。”怀里的女孩儿正欲反驳，听到了头顶上这句勾人心意的话，顿时翻过身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外婆，怎么才能让外公喜欢我呀？”
　　吴老太将女孩儿按坐在小矮凳上，细心嘱咐了一番“与外公相处的重要性及其方法”，“现在家里呢，就我们三个人，再过几天你也该上学了。外婆是家事外事都要做的，如果你发现外婆不在家，就去地里找找看。外婆就一个人，看顾你也不能事事周全，你呀，要学会和外公好好相处。“
　　“你外公这个人呢，最重规矩了。你呢，每天要和外公说‘早上好’，吃饭要等外公坐下说‘开动了’才能动筷子。要是你先吃早饭了，他会不高兴的。不过你也别担心，马上上学了，你早早就起床了，估计也碰不上他......”
　　“还有呀，他下棋的时候你别打扰他，看戏曲的时候也是。要是家里来人了，你要给客人倒杯水儿，多喊几声‘叔叔伯伯’。别人夸你了，外公也就跟着面上有光，对你也就会好一些.....”
　　“外公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你也别往心里去。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要和他拧着来，尽量顺着他。要是受了委屈就和我说，我来帮你说说他......”
　　......
　　说着说着，吴老太拿起一把桃木梳，细细的齿轮从女孩儿的发顶上梳了下来。后院的葡萄架上轻轻摇曳着，吴老太一句一句地说着，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女孩儿忽觉外婆很温柔，很温柔，让她觉得很安心、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