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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早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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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蓝色的天空中浮现了丝丝朝霞的曙光。十几分钟后,一声清亮的打鸣声划破了天际,紧接着早起的鸡仔像是得到了指令,一声赛过一声,气势直直穿透了吴家村上方的天空,搅得床上熟睡的人翻了个身,不满地咕哝了几下。
梅子长而卷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眉心那处有个小小的皱褶,看上去有些不安。吴家村鸡仔和鸣的气势逐渐传遍了全村,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轻轻地摸了摸旁边,外婆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温热。她在床上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看着陌生的房间,有些茫然。
这间屋子,梅子见过很多次。
一张低矮的深褐色床,旁边摆放着一张原木小板凳,和床差不多齐高。从床上醒来,便能看到草席围成的硕大米仓,足足占了房间一半的空间。每当到了饭点,外婆端着筲箕,踮着脚尖去那里摸索几次。
据说,这间房是舅舅的。逢年过节的时候,她来外婆家吃饭,饭后便跟着爸妈回去了,鲜有留夜的情况。要是有一天舅舅回来了,发现她占了这个地方,会不会生气呢?
吴家屋顶的烟囱在鸡鸣时吹出了袅袅的青烟。
锅里的粥烧好了第一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吴老太坐在灶台后,布满老茧的手又添了把柴,灶台里的火旺了旺。她麻利地从台后起身,拿起了台上的暖瓶开始灌热水。一阵低沉嘶哑“嘟嘟”声后,灌上了一家人上午要喝的水。
当一家人处于温饱线时,所有家什优先考虑节约,使其利用率达到最大化,才能满足家庭所有人的需要。就算是小小的灶台也不例外。
吴家的灶台是复古式的,不仅嵌了两口大锅用来煮饭、烧菜,还特地在中间装了个热水器。这样,每当做饭时,灶台内的火便是双用。饭菜做好了,热水器里的水便也跟着好了。若是沸腾了,便存在暖瓶里用来喝;若是未沸,只是温温热,便存起来洗脸或者擦身子,总是有用处的。
吴老太的早晨忙得脚不沾地,刚装好水,又拿起一只白底青花碗去装咸菜。她身材干瘪瘦小,又有些驼背,蹲在一只黑黝黝的大肚圆口菜坛子前,一只手伸进去摸索了几下,捞上来一把清脆爽眼泛着青色的咸菜来,自言自语道,“算算时间,这坛子也可以开动了。今年收了两坛子,可以吃到年底了。”
后来梅子在夏夜乘凉的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咸菜上面要压个大石头呀,吴老太说为了没过盐水,腌制起来口感好。梅子又问,那个黑黝黝的菜坛子多大年纪了呀,吴老太眯着眼睛半天,才说:算是跟了我一辈子了吧。
脸色如常,语气惆怅,梅子觉得外婆说话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哀伤。于是歪在外婆的怀里,抱住了她的脖颈,使劲嗅了嗅。
吴老太刚站起身来,就看到身穿旧白色T恤、灰色短裤的女孩儿站在门后看着她,不声不响的,手里抱着那只昨晚哄她用的小白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儿。”
细看一下,女孩儿胳膊上、腿上被蚊子咬了,出现了好几处玫粉色的肉疙瘩,一只手无意识在胳膊上挠了几下。吴老太放下了手里的白底青花碗将人拉了过来,看着迷糊的一张小脸,心疼道,“你这胳膊和腿上被蚊子咬了,怎么不知道擦点花露水呢?”
女孩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仰头脆生生地说,“外婆,我帮你烧火,我可会烧火了。”说罢,不待吴老太表达意见冲向了后面的灶台,熟门熟路地添上了柴,灶台里的火苗映照着小脸蛋红扑扑的,柴火更是“劈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果然不错。
何况,眼前这个还是最不得爸妈宠的。
吴老太默默叹息一声,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只是听长辈们说过一些俗语,却用在了女孩儿身上,不免心里酸涩。算了算,她这辈子生了两个孩子,现下得了三个孙子,都是女儿生的。
梅兰出生的时候,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人人都稀罕得紧。后来梅家盼望二胎是个儿子,得个儿女双全,不想得了个女孩儿,心里失望得紧。作为外婆,吴老太也知道梅子的处境,只是两家隔得远,她虽有心,难免鞭长莫及。若不是出了个外孙儿,吴老太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和女孩儿一个屋檐下讨生活。
年节日见面的时候,女孩儿规规矩矩地说一声“外婆好“,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有人问话的时候才答一声。想到这里,吴老太又在心里叹息一声:不像那个活泼的,嘴甜。
吴老太从房间的抽屉里拿出来一瓶花露水,细细地在女孩儿的胳膊上、腿上擦了一遍。女孩儿瞅着老人眉眼仔细认真的样子,仰头甜甜一笑,“谢谢外婆。”
后台有了得力的小帮手,吴老太做起事来得心应手许多。她往灶台外延的大铁锅里倒了一些家里压榨的醇厚菜籽油,待锅面上冒出了几个金黄色的圆点,“刺啦”一声爆响把咸菜倒进了锅里,女孩儿的鼻子瞬间钻进了一股醇厚的香味儿。
不一会儿,锅铲底下翻炒的咸菜就被稳当地放进了刻着竹叶花纹的盘子里。吴老太擦了擦手,回灶里帮着梅子看了一回火,又将柴火往里凑了一凑,里面大铁锅里的粥煮了这么久,算算时间,也该好了了。
她解下了身上的红色暗纹围裙,拍了拍裤管上粘上的草屑,叫上女孩儿一起出去洗漱。
吴老太家井边的桶用的是灰褐色的木桶,很笨重,女孩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把一桶水拎上来。吴老太从屋内拿出了一把笔直的硬毛牙刷,见她支使不动,忙快步走了过来,伸手便把那桶水拎了上来,“以后水桶里没水了,你喊外婆过来打水,别自己一个人卯着力气提上来。你现在力气小,这些事交给外婆做。”
“嗯。”女孩儿点了点头,“那等我长大一点,有力气了,外婆就交给我做吧。”
吴老太一愣,女孩儿便拿走了递过去的透明玻璃杯,上面刻着两颗鲜红肥硕的樱桃,煞是小巧可爱。女孩儿喜欢得不得了,满嘴白色沫子时,眼睛还不忘瞄上一眼,待到洗漱完毕,更是煞有其事地洗了一遍,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看得吴老太觉得有些好笑。
“嘶~”女孩儿轻轻皱了皱眉,吴老太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怎么了?”
女孩儿白皙的脸颊上出现了丝丝红印子,吴老太轻轻吹了吹,又翻看了一下擦脸用的帕子,喃喃道,“怎么用了一下,脸就被擦红了呢,我也是用这个的......”
清晨的阳光照进吴家院子时,吴老太拎着一个油纸包匆匆地赶回来了。女孩儿从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吴启山也伸着懒腰从楼上下来了。
女孩儿立刻乖乖站在一边让路,清脆地叫了声,“外公,早上好。“
吴启山斜眼看了干巴巴的小豆丁一眼,具有浑厚尖长指甲的大手扶着腰转了几圈,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女孩儿跟在吴老太后面帮忙拿着筷子进进出出,又摆好了碗盘的位置,吴启山已经洗漱完毕,鬓角那处的头发丝还沾了点水,大刀阔斧地坐在了上座。
桌子上摆好了一碟子油煸咸菜,三碗稀稠相宜的白粥。吴启山皱了皱眉。待到吴老太从油纸包里拿出三根炸的松脆金黄的油条时,心情好了些,缓缓开口道,“开早饭了。“
女孩儿见外公发话了,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粥。余光中看到外公端起粥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拿起勺子斯文地吃了起来,小拇指微微翘起,动作十分讲究。
吴启山比吴老太整整大了七岁。若是不看年纪,光看样貌,旁人看不出这两人是夫妻。吴启山身材高大修长,面容清瘦苍白,下巴蓄了一把山羊胡,踏着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从房间里出来,好似打太极的富贵闲人。而吴老太身材矮小,微微驼背,皮肤粗糙暗沉,整个人看起来干瘪瘪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好似瘦长的松山竹,头上顶着清风朗月,一个则是矮小敦厚的小板凳,配在厨房里烧火。
桌子上放了三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喷香喷香的泛着光泽。女孩儿只顾着低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眼神飘忽之处也不落在油条上一眼。吴老太见状,主动拨出一根热乎的油条放在了女孩儿面前,笑眯眯道,“来,吃油条,外婆早上特地去买的。趁热吃,凉了就不酥脆了。“
女孩儿“呼啦呼啦“地喝了一大口粥,脆声道,“外婆,我不爱吃油条的,就爱喝粥。“
哪有孩子不爱吃点心的?吴老太心下明白,筷子敲了敲女孩儿面前的碗,发出了一阵脆响,板着脸说道,“在外婆家里,不能挑食。不爱吃的也要吃下去,好好吃东西才能长高长大,不然外婆怎么能指望你有力气帮我?”说着,便把那根油条夹进了女孩儿的碗里。
女孩儿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油条,咬了咬嘴唇,轻轻说了声,“谢谢外婆。”
“哼~“早饭桌上出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有些不屑的味道。吴启山斜眼看着两个人感情深厚的样子,夹起了面前的油条,幽幽地咬了一口,“梅子,你还记得白老虎么?”
“白老虎”三个字一出来,女孩儿瘦小的身躯明显一僵,如同挨了一声闷棍似的不敢吭声。吴老太瞪了吴启山一眼,“好好的吃早饭,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吴启山”嘿嘿“一笑,”再说了,我是梅子的外祖父,还能害了她不成?梅子,你说呢?“说着,饱含深意的目光缓缓看向了女孩儿,带了点逼问的味道。
好大一会儿后,女孩儿战战兢兢地说话了,“外公,我、我记得的。“
“记得就好。“吴启山满意一笑,捋了捋引以为傲的山羊胡,看上去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转而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说说,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卖、卖小孩的。“女孩儿轻声道,她垂下了眼眸,手指紧紧捏着喝粥的白瓷勺,隐隐泛白,”如果、如果家里的孩子不听话,就会被卖给他......“女孩儿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宛若蚊蚁,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启山“哼“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冷声道,“以后要是你再这样无缘无故地跑回去,外公就叫白老虎来家里下棋。你知道的,他最喜欢你们这些小孩子的。”
女孩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细声细语地乞求道,“外公,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你别把我卖给白老虎~”
“别听他胡说八道的,他是闲得慌,想逗逗你。”吴老太忍不住白了老伴一眼,抚了抚女孩儿的肩膀。吴启山仰着脖子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用抹布擦了擦手,桌上的一大一小还在温言说着“白老虎“,于是他轻飘飘地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