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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炎热的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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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到,焦烤的大地拢起了一层热辣辣的火气,梅家小屋前的梧桐树叶子恹恹地耷拉着脑袋,没有活力。大人们午后劳作戴上了一顶草编的帽子,汗珠顺着脖颈汩汩地流了下来,浑身上下冒着烫得不行。一边天堂,一边地狱。对于梅家来说,大喜事来了——梅家长子梅立树出生了。
梅立树满月的那天,家里的亲戚都到了,热热闹闹地围成了一圈,挤得梅子帮忙端菜上桌也差点绊了一跤。梅德勇全程抱着儿子,洗三的时候也不肯假手于人,惹得老大梅德军笑了一句,“老二,孩子这么小,被你抱在手上抱习惯了,怕是放回摇篮里怎么也睡不着喽。”
梅德勇头也没抬得哄着怀里的儿子,就算让他抱上一百年,他也乐意,“谁会嫌弃抱自己儿子呀,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宝贝儿子哟~”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房间里坐月子的吴素芬听到笑声,也止不住地弯了嘴角。生了儿子,她可算扬眉吐气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正式放下了,丈夫梅德勇这段时间做足了温柔小意的功夫,就连在这盛暑的天气里坐月子磨人,心里也是畅快抒怀的。
等到中午开席,梅家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梅子不常见的爷爷奶奶,在酒席上对着亲家喝了几大杯白,早上来时便悄悄给吴素芬塞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吴家和梅家两边的亲戚往来热闹,走了个遍。有些梅子从未见过的人,也一个一个热情地涌了过来,挤得家里水泄不通,不时会有人拉着她的小手说,“你是梅子吧,一眨眼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时候,便会有个好心人在旁介绍道,“这是你李阿姨,你妈妈的闺蜜。“
“这是你大伯家的舅奶奶,为了你们家添丁,特意过来的......”
简而言之,都是梅家素日有人情往来的人。对于梅子来说,如同井里的小鱼,平日一次也没见过,等天气闷热快下雨了,一个个吐着泡泡浮出水面了。这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磕着瓜子,对着梅兰、梅子笑道,“以后有了弟弟,爸妈可就不疼你们了哦~”
表情戏谑,语调拉长。
梅子倒是不在意,母亲是爱她的,也是爱小树的。倒是梅兰一听到这些话如同点着的炮仗,劈里啪啦地炸了起来,“表婶,以后爸妈要是真不疼我们俩了,我可是要去你家赖着不走的。”眼神挑衅,语气漫不经心。
磕着瓜子的女人当即停了下来,她的身材有些臃肿,黄白的连衣裙穿在身上肚子上挤出了一圈的肉,梅子记不清这是哪个亲戚的亲戚了,只听她尖着嗓子说道,“怎么?要是日后你们爸妈不疼你了,还赖上我了?”
“这是自然。”
四周渐渐多了一些看戏的亲戚,梅兰环视一圈,这才说道,“今天是我弟弟满月,谁不是来为了喜事高兴的?偏偏表婶你说爸妈偏心的事,这不是来扫兴的么?难道还是为了祝贺我们家高升的?”
“嘿!你爸你妈偏心倒还赖上我了......”女人当即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见势不对,立刻劝道,”她是小孩子,你和她置什么气呢?走走走,咱们去前院喝喝茶,不和她计较......”
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去。
梅兰拉着梅子的手“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床上。
“姐姐,她说她的,我们听我们的,何必要这么气她一遭呢?”
梅兰难得没有顶嘴,好半天才开口道,“我不是想气她,我是看不惯她们挑事儿,也气......咱们家,小树还是出生了。”
梅子轻轻地坐在了旁边,拽了拽姐姐的裙角。今天小树满月,梅德勇特地掏钱出来给姐妹俩一人做了件红色棉布裙,讨个吉利,“姐姐,小树是我们的弟弟,是亲人。妈妈说,现在他小,需要我们照顾他,等他长大了就会保护我们的。“
梅兰轻轻抚上了红裙子上的柳叶暗纹,这么好看的裙子,却要等到这一天才能穿,不禁嗤笑一声,“这些话也就是哄哄你罢了。你个傻子,跟在后面高兴个什么劲,他来了,就该轮到咱们吃苦了。”
声音里全是惆怅。
......
“梅子,为什么小树的名字叫梅立树呢?“青瓦石的通风巷子里,两个小小的人影凑在了一起。庭子拿着一根折好的柳条,四处比划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是爸爸特地去问镇长的,镇长说,既然决定取名为‘树’,这一生最重要的就是立业了,所以叫‘立树’。“
“那你姐姐呢,为什么叫梅兰呢?“
“姐姐的名字是梅兰,这名字是爸爸让大伯查字典取的,梅兰竹菊占了两个,是二君子的意思。“
“哈哈,那你应该叫梅竹菊呀,这样不就四君子都有了吗?“
“......我出生的时候,爸爸说这辈子最想要的是后继有人,希望我是最后一个女孩。”梅子用手在地上静静地划了个“一”字,“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儿就好了。”
“可你是‘依靠‘的’依’啊?“
“登记户口的阿姨写错了,后来发现改名字需要花钱,就没改了。“梅子解释道,不由反问,”那你呢,为什么叫庭子呢?“
“我呀,妈妈说,她这辈子对我没什么要求,只希望我平平安安的,日后能有个美满的家庭,她就知足了。“
说着说着,巷子里吹来一阵和煦的风,两个小女孩儿扎着同款的麻花辫,鬓角那处几根散乱的头发微微浮动着。等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后,两个人影又齐齐奔向了房间里,趴在摇篮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里面的婴儿。
婴儿圆胖富态,嘴里含着一节奶嘴,藕节似的小胳膊儿举过头顶,睡得正熟。梅子轻轻晃了晃摇篮,忍不住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没摸到骨头,只有一团软软的肉,不由说道,“怎么会这么小呢,庭子你看,我的手可以完全握住他的。”
“梅子,不能随便摸弟弟哦,他还小,等过几年就能和你一起玩耍了。”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梅子忙转头朝那边应了一声。
庭子轻轻摸了摸婴儿白嫩的脸颊,声音虽然稚气却很认真,如同小小的大人一般,“妈妈说,我们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么小的,慢慢就会长大了。”
“我已经长得很高了。”说着,梅子一骨碌站了起来,走到木门前,有意和门闩比较一番,“你看,以前我碰不上这里的,现在我已经到这里了,你看。”
“你确实是长高了一点哎。”庭子惊奇道,将梅子和门闩比划了几下,又和自己比划了几下,嘟着小嘴得出了结论,“不过,你还是没有我高。我妈妈说,你是属于营养不良,才比我矮的。对了,你姐姐去哪了?”
“姐姐去同学家里玩了。”
庭子撇了撇嘴,不高兴道,“这周你是你看着小树,上周也是你,上上周也是你,怎么回回都是你呀,为什么不让你姐姐看着呢?”说到这里,庭子拉着梅子的手,凑过来小小声道,“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情?”
庭子见她神色呆呆,不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惊天的秘密一般小心,“就~是~芬~姨~生~了~小~树~后的~事~情~啊。”
梅子恍然明白过来,她动了动嘴唇,垂下了自己的眼帘,“我觉得不会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妈妈和我说过,有了小树后,不会不要我的。”
庭子着急道,“可我妈妈说,你家生了小树后,肯定要送走一个的。“
梅子转头看向摇篮里的婴儿,他的鼻子里冒出了个小小的泡泡,一耸一耸的,睡得正酣。好一会儿后,她才细声细语道,“我知道爸爸不喜欢我,可是妈妈和我保证过,不会不要我的。“
妈妈说过的——她永远是她的女儿,不会不要她的。
妈妈是不会骗她的。
七月是知了欢唱的时节,梅家小屋前的梧桐树是歌唱的擂台赛,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愿意拼尽这条命似的。这一天,梅家来了两位访客——两位黑色短发、夹着一堆文件,一身干部模样的女人到访了。
梅德勇见对方来了,忙不迭地端出来两个凳子,“杨主任、王主任,你们先坐,家里简陋,我去给你们泡杯茶。“
为首黑色衬衫的杨主任坐了下来,摆了摆手,“德勇,你别整那些花架子了,我俩今天来的目的,你是清楚的。“说完,和穿白衬衫的王主任对视了一下眼神,后者也点头示意。
梅德勇脸上的笑容敛了半分,有些局促,顿时搓了搓手。待倒好了两杯放了不少茶叶的水后,踱了两步才说道,“主任,你们是知道我的,我们家有三兄弟,只有我生了两个闺女。将来养老送终的事还要指望着侄子,我不甘心啊......”
“你糊涂啊。“为首的杨主任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道,”镇里贴了那么多计划生育的标语你都白看了?组织那么多次讲话你也白听了?都二十一世纪了,生儿生女都一样,这点儿道理还要我来和你说吗?”
“杨主任,您是大人物,别为我的事动气。“梅德勇赔着小心,示意主任坐下,这才继续说道,”镇里的讲话我都听了,但是女儿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等二十年一过,她们都走了,家里还不是我和素芬两个人过,冷冷清清的。”
“按照你这么说,我生的也是女儿。“杨主任斜眼道,”将来等二十年一过人也老了,女儿嫁人了,家里也冷冷清清的,是不是也要和你一样,生出来个儿子才好?”
梅德勇被噎了一口,跺了跺脚道,“瞧主任您说的,您是大人物,我就是一打工的,怎么能和您比呢?您老了后退休,国家给您发退休金的,无论有没有儿子,能有多大区别,还不是一样有人孝敬您?”
坐在一旁的白衬衫王主任一直未说话,静静地看着梅德勇和老杨从“超生”把话题转向了“退休金“,又转向了“养儿防老”。一箩筐的叠加下来,她算是明白了:梅德勇这是觉得生了个儿子,后半生就有一道厚厚的保险了。
要是一个儿子就能保障自己的后半生,那人人不都上赶着生儿子了?
真是愚不可及。
梅家最后能靠的,没准还是女儿。
“行了,多说无益,你也别试图劝了。“杨主任还待说话,她便打断了她,”既然木已成舟,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接下来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德勇,既然你们家超生了,就要罚款的,这两天你自己去镇里把钱补上吧。”说完,二位主任对了一下眼神,不顾梅德勇的殷勤吃饭挽留,顶着外面的大太阳,回去了。
梅德勇对着二人的背影,热情挥手送客。待人走远,这才转身进了房间,对外战役打完了,家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靠在床上坐月子的吴素芬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啊。“
刚刚主任说的话,她在房间里全都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梅德勇走到床前,沉声道,“这笔钱确实不是小数目,要问大哥和三弟借一点。”
“咱们家里还要勒紧裤腰带省上三年,才能缓过劲来。”
吴素芬抹了把眼泪,有些后悔道,“早知道要罚这么多钱,当初还不如不要......”
“你这说的什么话?”梅德勇不悦道,“小树是咱们家独苗,将来给咱们俩养老送终呢。眼下几年是苦了点,好日子在后头等着咱们呢。”
“不过......”他拿起床边摊开一半的塑料折扇,扇了几下,稳稳地坐在了竹椅上,话音一转道,“梅子在家里是待不下去了。我思来想去,还是要送到你娘家去。我爸妈那里,你是知道的,已经有两个孙子在那了,多了也放不下了。”
“不成。“吴素芬大惊失色道,“我答应过梅子的,不会不要她的。都说当娘的,要一碗水端平。说句诛心的话,她年纪比兰子小,这几年不知为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更疼她些。偏偏她性子又软,要是不在我的跟前,指不定会受多少委屈......“
“正是因为性子软,咱们哄着她,去了也就去了。”梅德勇身子微微前倾,扇子微凉的风悄然抚上了吴素芬的发丝,压低了声音道,“要是换了兰子,闹上半年怕是最后也没去成。家里现在是养不起三个了,难道你还想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吗?“
吴素芬一时无言。
她深知两个女儿的脾性。大女儿平日里嘴甜,最会哄人了,她和丈夫出门,不会忘了给她带点小礼物。但是一遇到不如意的,她就算捅破天去也能闹个不停。小女儿素日里勤快心善,数她最懂事,帮衬自己最多。是性子有些沉默,不爱在人前说话。就算遇到不如意的,黯然伤神一阵儿,过着过着,也就过去了。
梅德勇见吴素芬不说话了,不由就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多扇了几下,丝丝缕缕的风拂在脸上很是舒爽。他循循善诱道,“你想呀,与其让梅子待在家里,还不如去你娘家呢。”
“怎么说?”吴素芬暗淡的眼神亮了起来。
“家里这几年是要勒紧裤腰带的。东西就这么多,两个孩子再一分,本来能吃一个苹果的,现在只能吃半个了,这还不是亏待了孩子么?要是梅子去了你的娘家,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虽然日子也不会过得多好,但好歹就一个孩子呀,家里有什么的,难道不供着她一个人?日子可比在家里松快,你说是不是?“
“这样吧,就三年。”梅德勇继续加码道,“等三年一过去,咱们的苦日子也算缓过去了,我第一时间就把她接回来,让你们母女俩团聚,怎么样?“
丈夫温柔小意地劝着,吴素芬靠在床上沉默良久,最终含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