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4、第 14 章 那一天

　　这天早上，姐妹俩正在吃早饭，吴素芬从房间里拿出了两颗红通通的苹果。梅兰眼睛一亮，伸手便拿了那颗大的，喜滋滋地拢在了自己的碗边。吴素芬轻斥一声，“大的给梅子，今天你吃小的苹果。“
　　梅兰诧异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即瘪嘴不高兴道，“为什么？“
　　“往日里都是你吃大的，今天也该换一下了。“吴素芬一边摸了摸梅子的发顶，温柔地说，“对了，今天妈妈带你去上街，下次再带姐姐去。“
　　梅子高兴地点点头，一双眼睛里堆满了星光。
　　“哼，谁稀罕。“梅兰“呼啦呼啦”两口喝完了碗里的粥，留给两人一个超大的白眼，风一阵似的出了门。不到数秒，她又拐回弯儿回来了，拿走了那颗桌子上的小苹果。
　　桌前的母女俩互相看了一眼，没忍住“扑哧”一声，齐齐笑了起来。
　　“妈妈，我们今天一起上街，那小树呢？“梅子指了指那边的房间，早饭前她去看过摇篮里的小树，正睡得打鼾呢，”我们都不在家，姐姐也出去玩了，小树醒过来会哭的。“
　　吴素芬煞有其事地问，“那你愿意留下来照顾小树吗？”
　　“愿意。”梅子轻轻脆脆地答道，“妈妈你去上街吧，我留在家里照顾他。我现在会用奶瓶喂奶了，还会拿小扇子逗他玩了，昨天他还被我逗得‘咯吱咯吱’笑呢，可高兴了。”
　　吴素芬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深吸一口气后，强作镇定道，“妈妈待会把小树送去婶婶家，让婶婶帮忙照顾一下。今天呢，妈妈先带梅子去逛街，到了中午，我们再去外婆家吃饭好不好？“
　　“嗯嗯，那我要背那只天使小包包。”梅子虔诚地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地翘了起来，却拉了拉她的衣角道，“妈妈、妈妈，咱们吃过饭要快点回来哦，小树一个人，我还是有些放不下他。“
　　吴素芬看着丫头脸上明媚的笑容，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来，点了点头。
　　梅家的自行车是老式的横杆自行车，笨重且厚大。作为家里少有的值钱的交通工具，全身不仅漆黑漆黑的，拉出家门还锃着亮光，威风凛凛。
　　车头有个四四方方的车篮，把手上镶了个溜圆的响铃，一次能做三个人。往日里，梅德勇骑车时，后座载着吴素芬，前面的横杠还坐着一个梅兰。不过吴素芬身材娇小，力气不足，带上两个孩子明显力不从心，故而女儿中间总要取舍。
　　车轱辘缓缓顺着石子路前进着，八月的天气炎热，路上的草木却茂盛深长，还能在远处看见一簇一簇的小碎花。梅子窝在妈妈的怀里，只觉得一股柔和的香味，淡淡的，暖暖的，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心。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了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
　　“妈妈，芳芳和黎伟闹别扭了，因为黎伟爱和新转来的学生玩，周五下课的时候，还和她一起去小卖部了，当时芳芳就不高兴了，脸拉得比黑板还长.......”
　　“前两天，语文老师夸我写的字好看，作业本上她给我打了个’好’字，其他人都没有。他们都围过来看我的作业本呢......”
　　“妈妈，庭子说她爸爸今年过年会给她带回来一种水晶球，透明透明的，轻轻按一下开关就亮起来了，庭子说还会下雪呢，可漂亮了......”
　　......
　　吴素芬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静静地听着，再应和女儿的话。从她的角度看，只能见到女儿乌黑的发顶，嘴角不停地“叭叭“着。她第一次发现，梅子是个这么喜欢说话的孩子，以前，她觉得她是个沉默的，不声不响的。
　　玉关镇早晨的街市很是热闹，街头到街角，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断，到处都是各色的吆喝声。在这片杂乱的声音中，有个扛着葫芦包的老人吆喝声浑厚悠长，粘住了所有孩子的目光，“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咧，又大又甜的冰糖葫芦呦，好吃、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呦......”
　　吴素芬自到了街市，就把梅子从车上放了下来，娘俩在摩肩接踵的摊贩中，大手牵着小手，不紧不慢地逛着。待走到冰糖葫芦这时，她问道，“冰糖葫芦多少钱？“
　　“三块钱一串。“
　　吴素芬牵了牵梅子的小手，“想吃冰糖葫芦吗？妈妈给你买一串，好不好？”
　　梅子看了下母亲，努力咽了下口水，似小小大人一般，像模像样道，“早上我有大苹果了，不能再问妈妈要东西了。”
　　吴素芬浮出一个微笑，心里也暖了暖，“那个苹果呢，是妈妈应该分给你的。梅子这么乖，一直帮妈妈做了很多事，今天呢，妈妈想奖励梅子一串冰糖葫芦。不过呢，你要答应妈妈，以后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哦。”
　　梅子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保证道，“我会乖乖的，也会听妈妈的话。”
　　吴素芬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五块钱，递给了老人。对方忙不迭地点头示意，从腰上的黑色布包里捡出了两张一块钱的纸币，递了回来。吴素芬一把搂过梅子的腰，抱回了车前的横杆上，指着葫芦包上一根根的糖葫芦道，“你想要哪一串自己挑，妈妈已经付过钱了。”
　　梅子惊喜地点了点头。面前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让她有些手忙脚乱，挪不开眼。犹豫了半天，经过再三比较，她选了一串个头看起来最大的，高高兴兴得拿在了手上，又拉了拉吴素芬的手，“妈妈先吃。”说着，撕开了外面透明的一层皮，扬起了小手，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到了吴素芬的嘴边。
　　吴素芬眼角一酸，别开头去，冰糖葫芦又推了回来，“妈妈不爱吃甜的，你吃吧。现在天气这么热，你要快点吃，不然等糖葫芦融化了，妈妈就白买了。“
　　梅子看着晶莹剔透的糖丝，口水正在嘴里快速的分泌，忍不住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融化、回甘，好吃得让她想把舌头吞进去。她又拽了拽吴素芬的衣角，“妈妈，剩下的一半我会留给姐姐的。“
　　吴素芬轻轻地问，“姐姐平日里总和你抢东西吃，还喜欢欺负你，有好东西，你怎么还想着分给姐姐呢？”
　　梅子嚼了好几下，灵魂泡在了甜滋滋的味道里，含糊地回答道，“我们家里穷啊，买不起很多好东西，姐姐只是想吃点好吃的，不是什么坏人。”
　　这下，吴素芬悄悄地背过头去擦了擦眼睛，也暗暗下了决心：这个女儿，得到的东西是最少的，却是最懂得浮出和感恩的，等将来家里缓过来了，一定要把她接回来。
　　热闹小摊贩逛到尾端便是玉关镇的菜市场。梅子跟着母亲，一手拿着糖葫芦，一边看路边刚刚油炸出来金黄酥脆的点心，还有摆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大裤衩，定眼一瞧有件军绿色的，和她爸爸穿着睡觉的，挺像。
　　吴素芬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后，手里拎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塑料袋，装着刚刚买好的新鲜时蔬，还有一条鱼，一斤肉。她把东西放进自行车的车篮里，梅子正拿着糖葫芦比划来比划去，于是她蹲下身来说，“待会我们去外婆家吃饭。外婆现在年纪大了，你要多听外婆说的话。要是外婆累了，你要帮外婆多做点事，好吗？”
　　“嗯！”梅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妈妈你放心吧，去外婆家我会乖乖的，也会帮外婆干活的。”
　　灰白灶台上的热水罐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一双筋脉突兀的手将水瓶口对上一旁金属质地的水嘴，轻轻一拧，滚烫的沸水便顺着瓶口汩汩地流了进去。老人见状，腾开一只手稳稳地托在了瓶底，等到瓶内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隐隐有些焦灼的感觉时，轻轻一提关上了水嘴，一瓶打好的开水便稳当当地放在了灶台上。
　　吴素芬坐在灶台后面，柴火熏得她的脸热津津的，顺着太阳穴滚下来好几串汗珠。灶台中间开了个小窗口，可以看见灶前的景象。见她连打了三瓶开水也不吱声，吴素芬忍不住开了口，“妈？“
　　这个灶台是当年厨房整修的时候特意做的，一次能打六瓶水，够一家人夏天洗澡了。吴老太正在打第四瓶水，她的身材矮小，有些驼背，后脑勺梳了个小小的髻，仔细看来还有几根白头发。听到灶台后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冷笑着问了句，“你想好了？“
　　吴素芬用腿“嘎吱“一声屈断了一把晒干的树枝，添进了灶台里。干柴遇上了烈火，瞬间烧得旺旺的，也把她的脸映地红通通的。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树出生后，了了德勇的一桩心事，但是现在家底也跟着掏空了,实在没钱养孩子了。我婆婆那里你是知道的，大伯家和小叔家已经放了三个孩子了......”
　　“所以你就过来送给我？”
　　吴老太老亢的音阶陡然拔高，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穿过灶台的小窗口直直地射向女儿。吴素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低了好几分，“我也是......也是没办法了......”
　　吴老太和吴素芬面容上有六成相似，神态却大相径庭。与吴素芬不经意之间流露的期期艾艾不同，吴老太干瘪的脸上有一双乐天知命的眼睛，时刻闪着奇异的光。譬如此刻，她只是稍加停顿，便手脚麻利地揉起了面团，语气柔和了些，“我知道这几年你难受，一直有块心病儿。姑爷家里三兄弟，大哥生了两个儿子双木成林，小叔一儿一女凑成了‘好’字，就他一个人得了两个闺女，有两个兄弟在身旁比较，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儿。“
　　“何况上次满月酒我也看出来了。“吴老太斜她一眼，手里的面揉成了一个个小团儿，整齐地放在了砧板上，又拿起了一根擀面杖，”虽然平日里你说过得不错，可你婆婆还有两个妯娌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遇到厉害的，怕是都是你吃亏的份儿。“
　　吴素芬咬了咬嘴唇。今天被母亲点了出来，往日里受到的冷言冷语都浮现了出来，一股酸涩的感觉漫了上来。吴老太见她想哭，心里也不好受，摆摆手道，“别别别，今天该哭的不是你，是梅子。“
　　吴素芬擦了擦眼角，正欲说话，吴老太神情肃穆道，“你可仔细想好了，她这么小放在我身边养，以后可就难和你亲近了。要是放在你婆婆家里，白天晚上的都能见上一面，母女情分也都还在。”
　　“德勇他最孝顺了......”吴素芬垂下了眼帘，幽幽地补上一句，”他不愿意让公公婆婆为难的，宁愿自己苦一些......”
　　“所以就愿意来为难你这个当老婆的？”吴老太看她一眼，见女儿抿着嘴默不作声，手里的擀面杖虎虎生威，很快一张张薄薄的饺子皮便出来了。她又撒了点面粉上来，冷笑一声道，”他为了儿子的事情，不待见梅子是个丫头，我明白。可是梅子是你女儿，你也是女人，真就能放到我手里，不管了？“
　　“我也不是不管了，最多、最多三年......”吴素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急急道，“三年后家里缓过来了，我就接她回来。”
　　吴老太鼻子里冷哼一声，讥诮道，“你们家现在三个孩子，怕就怕有人存了心，送出去容易，接回去难！”
　　吴素芬解释道，“不会的，德勇和我说好了......”
　　吴老太摆摆手示意她停下，深深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耳根子软，做不出什么强硬的事情来，在婆婆面前抹不开面，和妯娌之间也硬不起来，我就盼着你将来别后悔就成。“
　　“谁叫你是我生的呢。“吴老太也懒得争论了，将一张饺子皮摊在手心里，拿起小勺舀起白色磁盘里调好的饺子馅，”梅子就交给我吧。你们放心，有我老婆子一口吃的，不会让她饿着的。你们得空，也经常过来看看孩子，别让孩子寒了心，以为你不要她了。”
　　吴素芬见母亲给了准信儿，松了口气。刚想交代孩子上学的事，梅子风风火火地跑进厨房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剥好的橘子，脆生生道，“妈妈妈妈，我剥好橘子了，全在盘子里。”
　　母亲吃完一瓣后，梅子拿起一瓣橘子，踮着脚尖努力喂给吴老太，眉眼弯弯道，“外婆外婆，吃橘子，可甜了。”
　　吴老太把手里做好的饺子放了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吃掉了那瓣嘴边的橘子，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道，“梅子喜欢外婆吗？“
　　梅子点了点头，“喜欢。”
　　“那梅子会听话吗？”
　　“听话的。”
　　“那梅子愿意帮外婆干点活吗？”
　　“愿意的。”
　　吴老太看着她嫩生生的模样，忍不住贴上了梅子的额头，低低道，“梅子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