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2、第 12 章 两块青瓦

　　夏天的清晨，房间里的空气闷闷的。门前的梧桐树上落满了玲珑剔透的露珠，微风一过，带来了一阵朗朗的读书声，露珠缓缓滑落在叶尖，滴落成一颗颗闪亮的晶莹。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梅子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硕大的梧桐树，如此循环往复读了二十多分钟，便将这篇文言文背了下来。
　　手里的课本已经有些旧了，青色的书页上缺了一个小角。梅子爱惜地摸了一摸，这是姐姐用过的课本，她特地捡出来翻一翻、背一背。
　　这篇《木兰辞》，她很喜欢。虽然不太懂里面的意思，可她觉得莫明欢喜。
　　湛蓝的天空中出现一抹红霞，渐渐地，太阳从乌云后面缓缓升了出来。梅子眯着眼睛，拇指和食指微微一合，太阳便夹在中间，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
　　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太阳是地球的109倍。
　　“知识改变命运，知识改变命运......”
　　梅子默默在心里念叨了两遍，从梧桐树后走到了院子里。她麻利地拿起麻绳，木桶在井里滚了一波，熟练地打上来一桶水，随后从牙刷筒里拿出了自己的牙刷——一柄半旧的灰色牙刷。
　　许是今早读《木兰辞》过于投入，吐着牙膏沫的时候她在想，如果和木兰一样建立军功，是不是也能得到他人的认可呢？
　　想着想着她转过了身，冷不丁见到站在身后的梅德勇时，不由吓了一跳。
　　梅德勇眉头皱成了一团，目露凶光，脸色黑沉，这是疾风暴雨的前兆。梅子本能地不安起来，捏着牙刷的小手也紧张了起来，她的目光穿过了父亲的背，看到地上碎了两块青瓦。
　　梅家后院篱笆旁，整整齐齐地码好了一排青瓦，为了等儿子出生后，便把房子修葺一番的。此刻，那两块青瓦躺在地上，彼此分开。一块从中间裂了一道歪歪斜斜的缝，一块裂了四分之一的角，断肢大大咧咧地躺在旁边......
　　梅子狐疑地看了一眼隔壁，直觉告诉她：是梅林做的。
　　“你早上起来这么早，就为了给我添堵的吗？“梅德勇大手指着梅子骂道，”你知道这两块青瓦要花老子多少钱吗？“
　　梅子顿时慌乱起来，她不停地推脱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青瓦怎么碎了，我一直在读书......”
　　吴素芬听到丈夫的暴怒声，急慌慌地赶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吵起来了？“
　　梅德勇指着地上的两块碎瓦，眼睛瞪得浑圆，怒气冲冲道，“你养的好女儿，一大早起来，就打碎了两块青瓦！这日子到底还要不要过了？ “
　　梅子嘴角的白色牙膏沫慢慢风干，怯生生地开了口，“青瓦不是我打碎的，我早上出去读书了，才来院子里一会儿，不知道青瓦是怎么碎掉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梅德勇粗暴地打断了，“你看，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做错了事还不承认！花了老子的钱，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吴素芬挺着个大肚子，上前拉住丈夫的胳膊，一手抚上丈夫的背顺了顺气，一边给梅子使了个眼色，“梅子，还不快和爸爸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
　　“还不快点！“
　　梅子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碍于母亲的求救眼神，她小声地开了口，“我没摔碎青瓦，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梅德勇顿时暴走，推开大着肚子的吴素芬，怒气冲冲地去了厨房的灶台。吴素芬站在厨房门口，着急地跺了跺脚，忍不住训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爸想找个出气的，你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就好了。这下好了，待会去学校都该迟到了。”
　　梅德勇在厨房捡了条趁手的柴火棍，脚底踩风地走了过来，骂道，“你个死丫头，今天我要是不打死你，你怕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爹！”
　　话音刚落，梅子的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眼泪顿时花花地向外涌。来不及查看，胳膊上又结实地挨了一棍子，这一下极重，她“呀“地叫出了声。吴素芬挺着硕大的肚子拦在了前面，“你这是干什么呀，大清早的真动手呀，也不怕惊着了肚子里的小树......”
　　梅子站在吴素芬背后，小脸上挂满了泪，轻轻啜泣着，一只手正擦着眼泪。梅德勇的目光滑过吴素芬的肚子，忽一松手，手里的柴火棍应声落地，“看在小树的面子上，这次饶了你。下次如果做错了事情还不认帐，看老子不打死你。”
　　吴素芬悄然松了口气。上学的时间到了，她推着抽泣的梅子向门口走去，又悄悄往梅兰手里塞了五毛钱，叮嘱道，“你和妹妹的早饭钱。”
　　清晨，李记包子铺前站满了客人。
　　这家的包子陷多皮薄，是玉关镇生意最火的早餐店。一屉又一屉大包子刚刚出炉，热乎乎的还冒着气，看着让人眼馋。梅兰好不容易排上了队，手里举着四个热乎乎的包子，一回头，人便不见了踪影，她加快脚步走了十多分钟，终于赶上了抽泣的身影。
　　“拿去，这是你的早饭。”梅兰将两个包子塞进了她的怀里，咬了自己的一口，有点烫嘴，含糊不清道，“别和自己过不去，当爸爸的面顶他，让他的面子往哪放？”
　　梅子看了一眼姐姐，眼圈红红的，“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梅兰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大口包子陷，“不管是不是你做的，爸爸觉得你做的，你就只能认了。如果觉得委屈，背后骂他就好了嘛，干嘛在乎那么多？你看，你要理，早上闹了一大出，得到任何好处了吗？吃亏受罪的人不还是你？“
　　梅子执拗问道，“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我承认？老师说，诚实是美德，难道要说假话吗？“
　　梅兰鼓着鼓腮帮子说道，“老师说的归老师说的嘛。咱们家里，你这么做就是会吃亏嘛，你看你胳膊肿的样子，要好几天才能消下去。“
　　梅子手里的包子一把塞回了姐姐手里，大声道，“我不要！我没做过的事情，是不会承认的！“
　　“......”
　　梅兰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身影，一时无言，怀里的包子软软的，还是热的。
　　妹妹背的书包是紫红色的，还在抹着眼泪，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身影。
　　那个书包她认识，自己曾经背了整整三年呢。他们家里穷，妹妹用她剩下来的东西是规矩，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此刻却突然有些触动。好半天后，她在心里骂了句：好心当作驴肝肺，死心眼的怪丫头！
　　这一天的梅子都是恹恹的，打不起一点精神，和往日乖乖听课积极发言的好学生判若两人。傍晚时分，梅子背着紫红色的书包回来了。一进门，吴素芬便拉起了她的手，细细地问她胳膊还疼不疼。待看到胳膊上发面的肿胀时，吴素芬“哎呀”了一声，“你爸这下手也太重了，今天疼一天了吧......”
　　说着，吴素芬急慌慌地去后院打了一盆水，又去房间里的抽屉里找了点药膏，“来来来，把裤子也脱下来，早上腿上也挨了一棍子，也不知道什么样子了......”
　　梅子咬了咬嘴唇，听话地脱下了裤子，她的动作很小心，只要裤子轻轻一摩擦，大腿上就“刺啦刺啦”地疼......
　　“哎呀，大腿也肿得这么厉害！”吴素芬眼睛里流露出心疼来，她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然后用小拇指抹了一点活血化瘀的药膏，轻轻地敷了上去。尽管她的动作很是温柔，但只要碰到了肿块，梅子便止不住地抽气。她一面对着胳膊轻轻吹了口气，一面抬头查看梅子的反应。
　　梅子突然说道，“妈妈，那两块青瓦不是我打碎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吴素芬愣了一下，很快又补了一句，“如果是你做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承认的。“
　　梅子鼻子就酸了起来，小小的胳膊环上了母亲的脖颈，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以为、以为......妈妈也不相信我的。“
　　吴素芬拍了拍梅子的后脑勺，抚慰道，“傻丫头，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对了，早上吃肉包了吗？“
　　“没有。“
　　“嗯？姐姐没给你买包子吗？”
　　“不是。姐姐给我了，我当时吃不下，所以给姐姐了。”
　　“那你上课饿不饿？”
　　“不饿。......妈妈，你有了小树后，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傻孩子，你是妈妈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是最爱你的了，你也是最爱妈妈的，对吗？”
　　小小的脑袋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重重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