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的夏天》娇吾

11、第 11 章 1991年

　　冬去春来，脱下几轮厚厚的冬衣后，梅子的西瓜头悄然成了两条细长的辫子，阳光下闪烁着光，脆生生地搭在了肩膀上。
　　梅家有三间小屋，夫妻俩一间，姐妹俩一间，中间是亮堂的堂屋，后面接了一间矮小的厨房，外围是个朴素的篱笆院子。吴素芬手巧，当年上山采了上好的竹条，赶了半个多月的工编成了这条篱笆，长长的，三面环绕，坚硬地插在了梅家的土地里，是给小家的一圈防护，也是与大伯、小叔的地界之分。
　　一群小小的蚂蚁沿着篱笆移动着，它们身上背着一小点白色的粮食，来回穿梭着，最终领头的那一只消失在墙角的缝隙里......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在好奇地瞅着发生的一切。
　　梅子蹲在篱笆前，小小双手搭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新来的语文老师刚刚上了一课，内容是蚂蚁搬家，所以她等到了一个乌沉沉的天，看看家里的蚂蚁是不是一样也会搬家。
　　篱笆前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鞋。准确来说，是一双好看的白色运动鞋，斜面上有个红色的标志，和地里使用的镰刀似的。庭子说过，有这样标志的鞋叫耐克，是一个品牌，很贵的。
　　她的视线顺着白色的运动鞋缓缓上移，光晕中看见了一张俊朗的脸，梅子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二哥哥。”
　　这是大伯家的哥哥梅林，今年高一，成绩很好，逢年过节便会收获长辈的一波夸赞。不过姐姐提起他，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那小子装得像个人样，人后不知道藏着多少蔫坏的心思。”
　　梅林见她呆呆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甚，不由喊道，“你在看什么呢？我走到跟前了，你也没发现。”
　　“我在看蚂蚁搬家呢，老师说，蚂蚁会播报天气，只要看到长长的蚂蚁排成了队，就知道快下雨了。”
　　“哦？这么用功呀。”梅林一手撑着篱笆，玩味地笑了，“看来我们梅子是个考大学的好苗子，听说你上学期还拿了张奖状回家，是不是呀？”
　　梅子小脸红了一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好意思地说，“不是什么有名次的奖，只是三好学生。”
　　“那也很厉害呀。”梅林不吝夸赞，“班里的三好学生能有几个？老师发奖状给你，说明你成绩很好。今年再用功一点，就能拿到名次的奖状了。”
　　“嗯！”受到了夸赞，梅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二哥哥，听说你后年就要考大学了，到时候要请我们吃喜糖啊。”
　　“贪嘴的丫头，放心吧，喜糖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你的。”梅林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意更甚，凑了过来，低低地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来我家里玩，有好的课外书给你看。”
　　梅子为难道，“明天下午我答应妈妈，要帮她拖地的。”
　　妈妈现在肚子里有小树了，做事不方便。爸爸要去工地，姐姐不着家，除了她，谁也帮不到妈妈。
　　“拖地这种事，只要一会儿的功夫。”梅林眨了眨眼睛道，“拖完地过来玩，我等你。“
　　梅子张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你明天要去梅林家里？”
　　骤然听到姐姐质问的语气，梅子愣了一下，软声答道，“嗯，梅林哥哥说有好的课外书给我看。”
　　梅兰双手抱胸地倚在房门前，眼神扫过妹妹那副单薄的身躯。
　　梅子正在叠衣服，手脚麻利地将爸爸的衬衫领子对齐、抚平，再将袖子交叉在一起，最后反向折叠，露出了衬衫领口四方的位置，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一边。
　　这件衬衫折好后，她又熟练地从椅子上拿了一件黑色长裤，熟练得像是妈妈平日里做的一般。
　　梅兰心情有些微妙，这些琐碎事情本来是妈妈要求她做的，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转给了她。顿了顿，她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语气不善道，“不许去他家里，要是有什么课外书，让他送过来好了。”
　　梅子抚着裤脚的手停了下来，不解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梅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缺吃少穿吗？总往别人家里跑，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上午，吴素芬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听着梅子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要出去玩一会儿。叔伯家的几个孩子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梅林喜欢和兰子待在一起，近两年不知怎么了，再没见两个人玩闹了。倒是梅林和梅子走得近了，每次从城里回来，不忘带几本梅子喜欢的课外书，次次把梅子高兴坏了。
　　她理了理梅子耳边的的鬓发，慈爱地点了点头，叮嘱道，“妈妈待会儿去医院里做检查，下午才能回来。你去了大伯家，要有礼貌，不能一高兴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跑来跑去，知道了吗？”
　　梅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太阳下山之前，要帮妈妈收好门前的衣服哦。”
　　“嗯。“
　　吴素芬原意怕梅子玩疯了，忘记回家收衣服了。没想到，太阳刚刚还没落山，梅子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梅家的木门“嘭“得一声开了，梅兰听到了剧烈的声响，侧头看了一眼。
　　只见人影匆匆，那扇大门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开了半扇停了下来，外面的阳光渗了进来。
　　她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梅家几间房屋内陈设都有些简单，姐妹俩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柜子、一把椅子，还有睡觉的一张床。
　　此刻，空气里的呼吸有些局促，床上角落里的被单拢起了一个人影。
　　梅兰一把掀开了被单，皱眉问道，“你怎么了？大热天的，缩在被单里。”
　　梅子瑟瑟地抬起了头，眼里的紧张惊恐一览无遗，一张小脸苍白的有些吓人......梅兰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心一跳，声音也大了几分，“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去了他家里了？”
　　梅子垂下了眼睛，小手紧紧揪着床单不放。梅兰见到她这副样子，心里猜到了八分，撒气似的将手里的床单重重一扔，“我早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不听，这下吃苦头了吧。”
　　梅子脑袋缓缓靠在了膝盖上，一声不吭。
　　梅兰心里的怒气更甚。房内空间狭小，她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嘴里念叨着不停，“我是你姐，难道还会害你吗？你怎么就不用你的脑子想一想，要是真对你好的，我还会拦着不让吗？我妈常说你读书好，我看你就是个缺心眼的，一点障眼法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梅子气息不稳地擦了一下鼻子，眼泪汩汨地流了下来，她又擦了一下。梅兰骂够了她，转而进行新一轮的攻击，“他就是个王八羔子，仗着手里头的几个零花钱，到处骗小姑娘，还处处在大人面前显摆自己！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成绩哪能上大学啊，只能糊弄一下家里的亲戚......”
　　骂骂咧咧了半天，梅兰歇了口气，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妹妹。只见梅子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双眼无神，像个呆呆的木头人。她呼出一口胸口的浊气，调整了一下心绪，尽量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温柔一些，“你悄悄和我说，他有没有占你便宜？“
　　梅子点漆似的眸子动了一下，似是刚刚回神，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梅兰试探着问，“他抱你了？“
　　姐姐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挑剔和不耐烦，反而寸寸流露着关心。半晌，梅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有亲你吗？“
　　“嗯。“
　　梅兰顿时有些着急，“那他有没有脱你衣服？“
　　待看到妹妹点头的时候，梅兰心底的火“蹭蹭“冒了上来，恨不得再骂那个混蛋三条街！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摸了摸梅子的发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把被单放下来，让我看看好吗？“
　　梅子迟疑了片刻，松开了手。梅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掀开了她的裙子，指了指那里的位置，问道，“这里，疼不疼？“
　　见妹妹摇了摇头后，梅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突然，梅子怯生生地开了口，“我用小推车打了他的头，他流血了。”
　　梅兰一愣，转念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该！揍得好！这混蛋就该好好收拾一下......”
　　梅兰正说着，堂屋里传来了车轱辘顺滑的动静，那是自行车到家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梅子似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忙从被单里挣扎着出来，刚想下床，梅兰拽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做什么？”
　　梅子小声答道，“去找妈妈。”
　　“去说刚才的事？”
　　梅子点了点头。
　　梅兰的手并未松开，她犹豫了一下，嘴唇蠕动了半天，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没用的。”
　　堂屋里传来自行车停靠脚架的声音。梅子一只脚已经下了地，另一只正欲下来，胳膊上的手陡然用力了几分，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有些无奈，有些悲凉，“家里是爸爸做主的，爸爸最要面子，不会和自己兄弟撕破脸的......”
　　“至于妈妈，你知道的，她是在爸爸身上讨生活的。就算今天受委屈的是你，也不可能帮你主持公道的。何况一个多月后，小树就该出生了，家里还指望着叔伯他们送礼金呢，你知道的，爸爸花了钱拍了片，知道小树是个儿子的......”
　　梅子心里颤动着，不知为何，她的后背突然冒出了一阵冷汗，湿漉漉的贴在了背上。混乱之间，她想起了自己在妈妈的怀抱里撒娇，也想起了傍晚时分，妈妈托着肚子，慈爱地和肚子里的小树说话......
　　不，就算妈妈有了小树，也不会不管她的。爸爸不喜欢她，爷爷奶奶不喜欢她，但是妈妈是喜欢她的，妈妈曾经说过的，她是世界上最贴心的小棉袄的，怎么会不管她呢？
　　她挣脱了姐姐的手臂，挣扎着下了床。姐姐的声音骤然从后面传来，“梅子！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的！”
　　她的脚步骤然顿了下来，身后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梅兰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也遇到过，不过对象不是梅林。“
　　梅兰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幽幽地响起，“两年前，我和妈妈先说的，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让我别出声。我不死心，第二天去找爸爸，爸爸说的话，这辈子我都忘不掉，他说‘你要是我女儿，就我忘了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作为补偿，他带我上街买了一条裙子。“
　　梅子的手扶在了木门上，顿觉遍体生寒。大热天的，怎么会觉得这么冷呢？冷到她牙齿发颤，咬咬牙还在发着抖。抖着抖着，她控制不住地蹲下了身子，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轻轻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