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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绣 从对家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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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错认
沈家绣坊和顾家绣坊斗了三代。
沈家的双面绣天下无双,顾家的乱针绣独步江湖。两家铺子开在同一条街上,门对门,窗对窗,连招牌都是同一款木头、同一个字号,就差中间那个姓。
沈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顾宁。
那天下雨,她躲在茶棚里躲雨,对面也躲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青布衫,头发挽得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沈筠看了一眼,心想:这公子长得真秀气。
那人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沈筠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雨停了,两人各自回家。
第二天,沈筠在自家绣坊里看见对面绣坊门口站着一个人——就是昨天那个公子。他站在那里,往这边看。
沈筠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
从那以后,沈筠每天都能看见他。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街上,有时候在茶棚。两个人渐渐熟起来,开始说话,开始约着一起喝茶,开始交换绣样。
沈筠觉得自己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那个人从顾家绣坊里出来,身后跟着顾家的掌柜,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东家。”
沈筠愣住了。
少东家?
顾家的少东家?
那个他每天一起喝茶、一起聊绣花、一起笑的人,是顾宁——顾家唯一的继承人,他家的死对头。
而且,顾宁是个女的。
那他以为的“那个公子”……
沈筠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那人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知道了?”
沈筠没说话。
那人说:“我是顾宁。我没想骗你。”
沈筠说:“你一直是女的?”
顾宁说:“一直是。”
沈筠说:“那我……”
顾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秀气,以为是男的?”
沈筠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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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纠缠
知道真相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更近了。
因为都是绣坊的继承人,有太多共同话题。因为是对家,有太多互相较劲的地方。因为年轻,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筠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顾宁待在一起。
喜欢看她绣花时低头的侧脸。喜欢听她说话时轻轻的笑声。喜欢她偶尔递过来的那杯茶,不冷不热,刚刚好。
但他们是对家。
两家的恩怨,三代的争斗,门对门的生意。不可能。
有一天晚上,沈筠喝多了酒,拉着顾宁的手说:“如果我是女的、你是男的就好了。”
顾宁看着她,没说话。
沈筠说:“我要是女的,就去你家提亲。管你娘答不答应。”
顾宁笑了,然后说:“我要是男的,就接受你的提亲。”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完了,沈筠说:“那现在怎么办?”
顾宁说:“不知道。”
那晚他们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筠躺在顾宁的床上,看着她的侧脸,心想:这是对的吗?这是错的?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不知道。
顾宁醒过来,看见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后来他们经常这样。
白天是对家,晚上是情人。人前针锋相对,人后十指相扣。
沈筠觉得自己在走钢丝。
但他不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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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裂痕
裂痕是从一笔生意开始的。
城北的王家要定一批绣品,数目大,利润高。两家都想要。
沈筠说:“这次让给我。”
顾宁说:“凭什么?”
沈筠说:“上次那批货我让给你了。”
顾宁说:“那次是你自己不要,不是我让你让的。”
沈筠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你什么意思?”
顾宁说:“没什么意思。生意是生意。”
那天他们没谈拢。
后来那笔生意被顾家拿下了。沈筠听说,顾宁亲自去王家谈的,谈了三天,谈成了。
她没告诉沈筠。
沈筠等了她三天,等来的是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顾宁来找他,他没开门。
顾宁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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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假意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关系变了。
还是见面,还是说话,还是偶尔在一起。但沈筠觉得不对。
顾宁看他的眼神变了。笑的方式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像是在演戏。
沈筠想:她在演什么?演还喜欢我?
他不知道。
但他也开始演。
顾宁说喜欢,他也说喜欢。顾宁说想他,他也说想她。顾宁说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他也说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说完了,两个人对视,都笑。
但笑里有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
沈筠有时候想: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你还喜欢她吗?
答案是:不知道。
他问自己:她喜欢我吗?
答案是:也不知道。
后来她们连见面都少了。
偶尔在街上遇见,点个头,各走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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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意外
那年秋天,沈筠收到一封信。
写信的是顾宁的贴身丫鬟,说小姐出事了。
沈筠愣了愣,把信烧了。
他不想再被骗。
三天后,他听说顾宁去城外进货,遇到山匪,货被劫了,人也受了伤。
他没信。
又过了三天,他听说顾宁伤得很重,快不行了。
他坐不住了,一个人去了顾家。
顾家的人看见他,愣住了。但没人拦他。
他走进顾宁的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
沈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顾宁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筠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顾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放心,我死不了。”
沈筠还是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顾宁的手。
顾宁的手很凉。
沈筠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宁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想见我。”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在骗我。”
顾宁说:“骗你什么?”
沈筠说:“骗我说喜欢我。骗我说还想在一起。骗我说……”
他没说完。
顾宁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没骗你。”她说,“从头到尾,都没骗过。”
沈筠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顾宁说:“我以为你在骗我。”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沈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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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真意
顾宁养伤养了三个月。
沈筠每天都来。
白天来,晚上也来。送吃的,送药,送自己绣的那些小玩意儿。顾家的人开始还拦,后来不拦了。
顾宁的娘来看过几次,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有一次沈筠问:“你娘是不是恨我?”
顾宁说:“恨什么?她自己年轻时候也这样。”
沈筠愣了一下。
顾宁说:“她也有一个对家的人。后来分了。”
沈筠没再问。
三个月后,顾宁能下床了。
那天她站在院子里晒太阳,沈筠从后面走过来,抱住她。
顾宁没动。
沈筠说:“以后别再骗我了。”
顾宁说:“你也是。”
沈筠说:“生意怎么办?”
顾宁说:“做呗。两家做,总比一家做赚得多。”
沈筠说:“你娘同意吗?”
顾宁说:“她说了,不管我。”
沈筠想了想,说:“那我娘呢?”
顾宁笑了。
“你自己去问。”
那天晚上,沈筠回家,跟他娘说了。
她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
沈筠说:“确定。”
她娘说:“顾家那个丫头,靠得住吗?”
沈筠说:“靠得住。”
他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了。你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沈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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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后来
后来两家绣坊还是门对门开着。
但中间那条街,多了几把椅子,几壶茶。沈家的掌柜和顾家的掌柜,有时候会坐在一起喝茶。
沈筠和顾宁也喝茶。
有人问他们: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筠想了想,说:恋人。
顾宁想了想,说:对家。
问的人愣住。
他们对视一眼,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