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雪（女尊）》雪里花刀

3、冷宫 木头、砖头

　　我是一根木头。

　　三百年前，我长在南边的山上。那里阳光很好，雨水很好，鸟在我枝头唱歌，风从我身边经过。我以为我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老去，倒下，化作泥土。

　　然后有人来了。

　　他们砍下我，削去我的枝桠，把我变成一根方方正正的梁。他们把我运进京城，送进皇宫，放在这座宫殿的顶上。

　　那时候这里还不叫冷宫。

　　那时候这里住着一个受宠的贵君。他爱笑，爱唱歌，爱在廊下逗鸟。他的笑声从院子里传上来，传到梁上，传到我耳朵里。我不懂他在笑什么，但我觉得，人大概是很快乐的。

　　后来他不笑了。

　　后来他走了。

　　后来又有别的人住进来。

　　一个消瘦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没有光。他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会哭，眼泪滴在地上，渗进砖缝里。砖头问我：他为什么哭？我说不知道。

　　砖头比我年轻，才一百年。

　　再后来，那个男人也走了。被抬出去的，盖着白布。

　　陆陆续续，很多人来，很多人走。有的哭着来，哭着走。有的哭着来，笑着走——那是疯了。有的不哭不笑，就那么坐着，像我们一样。

　　砖头说：人真奇怪。他们动来动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做。

　　我说：嗯。

　　又过了很多年。有一天，院子里的井忽然说话了。

　　它说：今天又掉下来一个人。

　　我问：死了吗？

　　它说：死了。

　　砖头问：为什么掉下来？

　　井说：不知道。他自己跳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砖头说：他好像我们了。

　　我说：嗯。

　　后来这个院子就没人来了。门被封上，锁生锈，草长到膝盖高。只有风还能进来，雨还能进来，雪还能进来。

　　砖头说：我们是不是被忘了？

　　我说：可能吧。

　　又过了很多年。有一天，外面忽然很吵。喊杀声，惨叫声，火烧的声音。砖头问我：怎么了？我说：不知道。

　　后来声音停了。又过了很久，有人来开门。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裳。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口井，看了看那扇窗，看了看我。

　　然后她走了。

　　砖头问：她是谁？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新的皇帝。

　　砖头说：皇帝换了吗？

　　我说：换了。

　　砖头说：那我们还在这里？

　　我说：嗯。

　　又过了很多年。有人来修缮这座院子。他们换了瓦，补了墙，重新刷了漆。砖头很高兴，因为它身上那道裂缝终于被填上了。

　　我说：你变新了。

　　它说：你呢？

　　我说：我还是老样子。梁不会换，除非塌了。

　　它说：你会塌吗？

　　我说：不知道。

　　又过了很多年。院子里又住进了人。

　　是个年轻的君侍，犯了错，被关在这里。他每天坐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砖头说：和以前那个一样。

　　我说：嗯。

　　井、墙、瓦 说：和以前那个一样。

　　我说：人就是这样。

　　又过了很多年。那个君侍也走了。被抬出去的，盖着白布。

　　又来了新的。

　　又走了。

　　来来。

　　走走。

　　砖头问我：他们要关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知道。

　　砖头说：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我说：不知道。

　　砖头不问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颜色了。漆早就剥落了，虫蛀了一些洞，但还能撑。

　　窗外的树长高了，比我当年在山上的时候还高。

　　风从远处吹来，经过我，吹向远处。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棵树的时候。那时候阳光很好，雨水很好，鸟在我枝头唱歌，风从我身边经过。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站在那里。

　　现在我站在这里。

　　还会站很久。

　　砖头睡着了。井睡着了。墙睡着了。瓦睡着了。

　　我也该睡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人来，人走。

　　我们在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