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编》陈四斗

5、第 5 章 相见

　　扬州的梅雨刚过，甄家长长的队伍便在此时浩浩荡荡地到来了。
　　彼时林海还在巡盐御史署办公，贾敏遣人前往通知林海，自己则代为接待了甄易一行。
　　堂屋内，贾敏高坐堂上，远远的便见林管家领了一行人进来。
　　一行人中，为首的是个器宇不凡的少年儿郎，他眉目间尚带一丝稚气，但是剑眉入鬓，星目明亮，薄唇轻抿，小小年纪透露出来的沉稳便是许多大人都不能及的。
　　又细看他，头戴碧盈盈青玉蟠螭冠，穿着合身裁就的宝石蓝地天马珠联纹的纹绫圆领袍，藏青束腰上挂着玉子地银绣云烟游龙纹荷包并白玉夔龙纹圆环玉佩，脚踏方胜暗纹的弹墨锦靴。
　　又分明是个金堆玉砌的尊贵少年郎。
　　这便是甄家公子——甄易，也就是昔日的纨绔公子甄宝玉了。
　　贾敏心下暗惊，眼前的公子英姿飒爽，小小年纪便气势惊人，与曾经的那个被养得肆意风流的纨绔公子区别委实惊人。
　　她虽有一二年未见甄家人，但甄易的变化实在太大，与昔日她印象中的那个甄宝玉俨然是两个人了。
　　落于少年郎身后的是几个中年男子，俱穿着锦裘，面容恭敬，身姿挺拔，正巧贾敏也都认识，这几人俱是甄家的管事，在甄家都是极有话语权的人物。
　　“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必是累极了，快快坐下歇一歇。”贾敏一面让甄易等坐下，一面让人奉上新鲜的茶果点心。
　　“多谢叔母关怀。”甄易礼数周全地回了礼，这才领着众人坐下。
　　贾敏为人心细，一看甄家来人俱是一副以甄易为首的模样，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需知甄易年纪尚小，而他身边仆从又都是实权管事，如今又出门在外，这些人物就算不会以大欺小，也断不会真的对个孩童恭敬听命。
　　可如今呢，这些人却是实实在在以甄易为首，言行俱是以甄易为先，实在不能不让人惊诧。
　　“你们一路过来，路上可还顺利？”贾敏压下心中诧异，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回叔母，一路都好。”
　　“我近些时日身子不好，未曾与你家太太去信，不知府里的老爷太太们可都还好？”
　　“老爷太太们都身体康健，来时还嘱咐了侄儿，让侄儿带了土仪前来拜见叔父叔母和黛玉表妹。”
　　贾敏不由笑道：“你家老爷太太有心了。”
　　见甄易回答落落大方，神色间也不见丝毫胆怯，贾敏心中赞叹，便又多问了几句。甄易一一答了，言语从容，神色镇定，叫贾敏越发称赞。
　　贾敏又一一与几个管事叙话，几个管事自然也是识得贾敏的，往时与贾敏叙话时都十分熟稔。今日也不知是否是甄易在侧之故，个个都是谨言慎行，格外拘谨。
　　贾敏看在眼里，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诧异非常。又见屋外日头高悬，贾敏便说道:“侄儿远道而来，路上风尘仆仆，必是累极了，不如先去洗漱一番，稍候随叔母用了饭，便去歇息吧。你叔叔尚在署中办公还未回来呢。”
　　甄易十分干脆地拱手道:“叔母体谅，侄儿自当听从。”
　　离去前，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贾敏，只看她面色暗淡，气息微弱，分明是命不久矣之相！
　　甄易眉头微蹙，到底是来晚一步！
　　甄易内心千回百转，面上是丝毫不露，带着一众管事从容离去。
　　贾敏不知甄易心事，只命人下去准备饭菜去了。
　　等仆人们备好了饭菜，贾敏又命人把林黛玉、甄易叫了过来。至于甄府的其余人已经另作安排，真正一同用饭的只贾敏、黛玉及甄易三人。
　　等黛玉和甄易都到了跟前，贾敏让黛玉向甄易见礼。
　　林府虽也与甄家交好，但自从林海来了扬州后，两家真正碰面的机会并不多，算下来这还是黛玉和甄易的第一次见面呢。
　　“妹妹见过甄家哥哥。”黛玉当即规规矩矩地向甄易行了一礼。
　　言行间，她偷偷瞧了瞧眼前儿郎，眉目英气舒朗，一对鹰目向她看来时，当真叫人心惊。
　　同时，她忍不住低下头去，这位哥哥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甄易看着眼前纤细瘦弱的黛玉，饶是聪明如甄易也没成想到，自己来林府的第一顿饭就见着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林黛玉。
　　眼前的黛玉果然如书中所言，是个极其俊秀之人，也是个极其纤细羸弱之人。她身材纤弱，目光盈盈，当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但一言一行中又自有一股风流气度，令人见之忘俗。
　　同时，一丝丝别样的感觉又在甄易心中萦绕。就是感觉……莫名的熟悉？
　　虽然他对林妹妹是日思夜想，但他敢保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妹妹。在此之前，哪怕轮回千万次了，也不曾遇到过像林妹妹这样能够牵动他心思的人。
　　甄易忍不住开始细细打量起黛玉，只见黛玉头梳垂鬟双丫髻，发髻上戴着一对辑米珠蝶赶花样式的宝石发簪，穿了件藕粉色三色金百蝶穿花通袖上袄并水色织金牡丹纹百褶湘裙。
　　如此打扮，又衬得黛玉清贵秀丽，尽态极妍。
　　在红楼一书中，黛玉很少有整体的打扮描写，当时看书时，甄易便畅想过林妹妹正经打扮的模样，如今亲眼得见，才知道黛玉这般容貌属实难用笔墨形容。
　　甄易有些呆住，不过很快就在众人察觉之前回神，他一边行礼一边道:“妹妹不必多礼，我这段时间要叨扰叔父叔母，该是我给妹妹行礼才是。”
　　见两个半大的孩子像小大人般相互应酬，贾敏不由好笑:“都莫要客气了，快入座用饭吧。”
　　三人这才一一入座，但见席面上一色粉彩缠枝花瓷具，盛着各色精致菜肴，有清炖狮子头、秘制清远鸡、松鼠桂鱼、文思豆腐羹、软兜长鱼、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白袍虾仁等等。
　　“许久未见侄儿，也不知侄儿如今是何口味了，若是用不惯席面的饭食就与叔母说，叔母再让厨房给你改过。”贾敏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甄易便笑道：“都是极好的饭食，哪里用改。淮扬菜天下闻名，虽说家里也有淮扬厨子，但总比不过亲到此地用的合宜，如今正巧让侄儿长长见识。”
　　贾敏闻言笑着点头，林黛玉也是与有荣焉，笑道：“甄家哥哥说的极是，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淮扬菜自然还是要用淮扬的食材烹饪才最对味道。”
　　活泼可爱的黛玉妹妹一颦一笑都是如此动人，甄易忍不住笑道：“妹妹莫要见外，我表字‘景行’，我们两家关系亲近，妹妹叫我一声‘景行哥哥’便是。”
　　林黛玉闻言先是看了眼贾敏，见贾敏没有出声阻止，这才乖乖地叫了声：“景行哥哥。”
　　一声“景行哥哥”真真将吴侬软语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能把人的心都叫酥了，更何况是心慕黛玉已久的甄易呢，甄易心里微动，当即回以一笑：“黛玉妹妹。”
　　见二人相处和谐，贾敏自然乐见其成。
　　席面上，甄易依旧没有露怯，对金陵各色美食、玩意儿、趣事如数家珍。对一路上的见闻也是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在甄易不露声色地引领下，黛玉很快放下了对初来乍到的甄易的陌生感，两人在席面上谈起诗词歌赋、论及所见所闻，气氛融洽，言笑晏晏。
　　在旁人看来，他们哪里像陌生的亲朋会面，倒更像是许久不见的好朋友。
　　贾敏见两人一见如故，半大的孩子在那谈古论今，既有些欣慰，又有些好笑。
　　想着黛玉难得露出笑颜，她心中也是十分高兴，本想着让两人多聊一阵吧，奈何她如今的身体已然不好，虽强撑着用了些饭，但不多时就头晕目眩起来。
　　贾敏身体不适，黛玉自然无心谈笑，一顿宴席自然也就早早结束了。
　　甄易回到贾敏给他安排好的景疏斋内，却并未安寝，他坐在榻上，一会想到俊秀风致的黛玉，一会想到命不久矣的贾敏，一会又想到笼罩着死亡阴云去世原因不详的林海……
　　此事说来真就有些命中注定的味道，他重生自这个世界已有一年时光，当时还以为是随机穿越而至，虽然知道此地存在仙神，但他当时只想在此休整一番，所以并不以为然。
　　之所以选择发展自身势力并进行修炼也只是多年养成下来的习惯，对实力的提升、势力的发展不过是按部就班，并不着急。
　　毕竟这可是他脱离主神掌控后第一个不需要完成任务，任他随心所欲的世界。
　　直到半个月前，他无意中从文老口中得知了林如海的存在，这才得知原来自己竟是来到了红楼梦的世界！
　　自己父亲叫甄应嘉，表字友忠。自己这具身体的乳名叫甄宝玉，多么熟悉的名字啊！还有呆霸王薛蟠、被拐的甄英莲、寻女的甄士隐等人……
　　这些不正是红楼之中的人物，他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怪他，未入主神的轮回游戏之时，他不过是个中二病发作当过一阵文艺青年的普通人，那时候兴头上来，可是熟读了红楼、简爱、傲慢与偏见等等名著。
　　也不知怎的，其余的名著他是看过即忘，并不见多少兴趣，唯独对红楼中的林妹妹倾慕不已，哪怕后来中二病好了，他对红楼的印象淡了，他对林妹妹的推崇钦慕也从未消失。
　　后来他不幸被主神选中，成为了主神麾下随时可能丧命的炮灰。
　　在主神的操控下，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险境，无数个时空轮回，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他知道自己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后来他无意中发现，只要回想一下记忆里的林妹妹，他的暴虐、戾气便会有所减弱。
　　为了抵消杀戮带给他的影响，林妹妹被他藏在了记忆深处。但林妹妹对他影响力自然也就在这一次次的轮回中不断加重，重到有时候甄易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地步。
　　这次穿越意外来到林妹妹的红楼世界，甄易先是惊喜，随后却不可遏制地起了一个念头：
　　虚拟的林妹妹对他的影响力都这么强了，那真人呢？如果真人的影响力超乎他的想象，那林妹妹便是他实打实的软肋了，他能留着林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