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13、夜半鬼童

　　赵小瑶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山与冰川。

　　她着一身单薄校服行走其中，冷极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而走，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于是她停了下来，不打算继续前行。

　　就在她放弃时，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她正前方燃起。

　　风太大了，火会灭的，她想。
　　寒风凛冽，那团火焰果真几次险被扑灭，最终却还是挣扎着飘到了她的面前。

　　火焰靠近地面，融化了积雪。
　　她愣愣地看着那团火焰没有规则的乱舞，忽然意识到它在写字，它写的是：你好，我叫李木桃。

　　她皱起了眉，李木桃是谁？
　　霎时间翻涌的记忆在眼前闪现，从初春到深秋，李木桃是她唯一的朋友。

　　火焰从地上离开，朝前方飞去，她不自觉地抬起脚跟了上去，又缓缓停了下来。

　　“不，你不存在的。王校医他说我病了，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

　　“是假的，假的......”
　　她呢喃着整个人蜷缩起来，缓缓抱住了自己。

　　一道冰墙骤然出现隔绝在了她与火焰之间。

　　什么才是真的呢？
　　空无一人的别墅、无人接听的通话、大年夜冷掉的速冻水饺，还有，靠着去医务室被人动手动脚才能换来的关心......这些才是真的。

　　“爸爸其实早就不要我了吧......”
　　大地震颤，又是两道冰墙从地底伸出，隔绝在了她身边。

　　“干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
　　她说着缓缓闭上了双眼。最后一道冰墙升起，彻底将她与世界隔绝开来。

　　“要不咱找个道士驱鬼吧！”
　　“她魂魄状态不太对。”

　　好吵啊，什么声音？

　　“她一出生母亲就离世了，父亲忙于工作很少陪她。”
　　“你们一定要让她醒过来啊。”

　　这些声音是，是......

　　“瑶瑶，对不起！”
　　赵小瑶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启伟被吓了一跳，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惊呼起来：“瑶瑶醒了！”

　　屋内屋外的都被这一嗓子给叫的一激灵，赶紧跑来凑到了床前。

　　赵小瑶睁着眼有些发懵，她的视线一一扫过眼前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了赵启伟的脸上。

　　她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不然爸爸怎么会出现在眼前呢？

　　又过了片刻，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发现没有摸到冰墙才不确定地小声喊了句：“爸爸？”

　　这两个字直接把赵启伟的眼泪给喊了下来，他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痛哭起来。

　　赵小瑶有了些真实感，把头枕在父亲的肩头，视线盯向一处。

　　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她就是不自觉的一直盯着那里看。

　　被她盯着的李木桃和烛九对视一眼，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湿润了起来。

　　周扬说要去厨房做饭转身便下了楼，于曼说可以给他打个下手也下了楼。烛九自己留着没意思就跟着也离开了，李木桃傻站着还想瞅一会被他一把拽过后脖颈给拎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小瑶父女俩说着悄悄话。

　　饺子出锅的时候，赵启伟怀抱着赵小瑶下了楼。

　　周扬正给烛九蘸料碟里倒醋呢，余光就瞥见赵启伟给他俩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眼和烛九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赵小瑶能醒过来主要是因为自身的意志，周扬心里觉得没必要谢他们。不过他对赵启伟仍有点看不顺眼，想了又想还是什么都没说，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五个人六副碗筷，沉默又喧闹地吃了一顿晚饭。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临走时，赵小瑶牵着赵启伟的手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过了头。她红着眼眶冲那空着的座位高声喊了句：“李木桃！”

　　原本就很安静的屋子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没有人对她的行为表示疑惑也没有人出声掩饰什么，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就连赵小瑶自己也久久没有开口，该说什么呢，说我其实知道是你救了我谢谢你，还是说对不起我怀疑了你的存在？

　　又或者应该说，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大厅里的吊灯还没有修，点的是蜡烛，烛火跳跃印照在众人的脸上，勾勒出了离别的景象。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明一暗的地方相望着，就像她们之间一生一死的境况。

　　赵启伟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想帮赵小瑶擦擦眼泪，眼前一花，胸前的钢笔就被她抽走了。

　　“下辈子你再来找我好不好，到时候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顾不上擦眼泪在手心里飞快地涂画着什么，而后她朝李木桃摊开手，哽咽着继续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这是我们约定的记号！你一定要记清楚啊！”

　　李木桃看着她的手心，重重地点了下头。

　　赵小瑶离开后，她仍盯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未动。突然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哭得脏死了。”
　　是烛九。

　　李木桃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你又笑什么？”
　　“赵小瑶画的记号，真丑。”

　　烛九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丑些才好记，比如你。”说完他和李木桃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垂下了眼帘，片刻后复又抬起，“既然记住了，就上路吧。”

　　“好。”

　　烛九已经记不清这是路灯第多少次被金光满溢了，却第一次发现轮回门原来是这般的大。

　　也许是门前的那道身影太瘦小了。

　　李木桃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许是有话要讲，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地回望向了他。

　　“烛九哥哥，认识了你是我死之后第二开心的事情，你真的很好。还有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哦。”

　　他心底一暖不由笑了起来，想问问她“第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可是她已经迈进了那道门。

　　光芒消散，万籁俱寂，世间再无李木桃。

　　烛九的面容隐在光影里，手中捧着一把过期了很多年的水果糖。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着那充满童真的声音在说：

　　“你真的很好。”

　　周扬从他手中抽了一颗糖，剥开糖纸填进了嘴里。

　　下一瞬又吐了出来，“这怎么是苦的！”

　　烛九握起手掌，轻声道：“以后，不会再苦了。”

　　从路灯离开后，赵小瑶休学了一个月，转眼已到了该回学校的日子。

　　这一个月里赵启伟将手头的事务全都下放给了下属，给保姆也放了长假，每天自己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和她一起将那本日记塑封保存起来，暗自记下了上面所记录的每一个愿望和遗憾。

　　他想将过去亏欠了女儿的全部都弥补回来。

　　然而逝去的时间与所受的伤害都不可能改变，好在面对父亲的付出与关爱，赵小瑶逐渐从过往中走了出来，开始迎接她所期待的未来。

　　赵启伟本想给她办理转学，甚至想安排她去国外念书，都被她拒绝了。

　　她说怕小桃子回来了找不到她。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启伟收拾了女儿吃剩的餐盘，拿上车钥匙准备送她去上学。给赵小瑶换好鞋子，拎上她的书包正要开门时，门铃响了。

　　通过显示屏上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门外站了四五个人，从样貌和年龄上看，似是一家人。

　　他略带疑惑地按开了对讲，“有什么事吗？”

　　打头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一脸笑容的开了口，“先生您好！我们是您对面的邻居。”

　　赵启伟没说话，这片别墅区非居民进不来。他倒不怀疑对方的身份，只是不知对方想做什么。

　　老先生将一篮子用红纸盖着的鸡蛋提到了摄像头前，又说道：“家里孩子满月，携全家来给四邻送红鸡蛋，沾沾喜气。”

　　赵小瑶听见“红鸡蛋”立刻凑了过来，赵启伟见她一脸好奇不由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后打开了门。

　　“恭喜。”
　　“谢谢您！呀，这是您的女儿吗，真是可爱啊。对了，我们家也是个小女娃呢！”老先生说着拍了拍一旁的年轻男人，示意他过来。

　　那男人的模样和老先生有八分像，五官端正眉眼带笑，怀里抱着一个粉白的小娃娃，正在吮手指。

　　赵小瑶抬头看向小娃娃的瞬间，小娃娃也看到了她，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亮，张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一双小手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

　　大人见此喜气洋洋笑作一团客套着，赵小瑶却哭了起来。

　　老先生以为是孩子吓到她了，赶紧上前安慰，“小姑娘莫害怕，我家孙女这是喜欢你！”见她视线盯着孙女的手，便又道，“哦，她手心里的这个啊是胎记，打生下来就有。”

　　老先生说着轻柔地摊了小娃娃的左手，露出了手掌心里的胎记。

　　“小姑娘你看，还是个小爱心呢。”

　　赵小瑶盯着那坨黑不溜秋的胎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小声嘟囔了句：“我画的是个小桃子啦。”

　　小娃娃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瞧，见状也笑了起来，两家人的笑声在天气爽朗的清晨飘荡久久不散。

　　阳城终于步入了初秋，温度适宜，花开正浓，最是适合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