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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岸话别 薛隐此生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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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也该到了。”
薛隐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悲痛和不舍。
武氏在整理清歌的衣领和发髻,听到薛隐的话,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拭泪。
黄昏时到江岸,此刻已是夜色凝重,薛隐望着远处江面渐渐升起的渔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清歌少不更事,看不穿爹娘此刻的心事。
老管家不知何时突然出现,看样子是跑得太急,正喘着粗气。
“怎么了,是船出了什么问题吗?”
薛隐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老管家点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回老爷,是,船……船只,船只确实出了问题,先前的船夫……他,他家里老婆要生了,这会子正难产,说什么今天也不愿意出工了。我临时做了主,说,说给他加倍,他说就是一千两今天也出不了工了。”
“那就等明天再走吧。”武氏对薛隐说到。
“对,船夫也说要出工最早也得明天了。”老管家补充道。
薛隐凝视着远处的江水,面色凝重。沉思许久后,薛隐才又转过身来。他望着年幼的清歌,满眼疼惜,却还是决绝地说到:
“不行!今天必须走!”
清歌张着浑圆的眼睛看着爹爹,长这么大,她还没见过面色这么凝重的爹爹,要是平日里她会好奇地问个究竟,但此刻她却什么也不敢问。
“那怎么办呢?这会子怕是来不及找船了。”武氏焦灼地问。
薛隐虽然面色平静,内心却比谁还着急。他正在想该从哪里临时调来船只,而且还不能在长安城有任何动静。他想到长安城里认识的一个酷爱航行的友人,他的家里就停放着一座游船,以备临时出行之需。但是友人住在长安城闹市区,要把船只从友人府运到这里,一定会引起不小的动静。薛隐想了想,慌忙摇头,不行不行!要保证不被人察觉,京城里的船只一定是不能动的。要调船,恐怕只能从比较偏僻的村子去寻找。可要找到有船只的人家已不是一件容易事,而要把船只从僻远的村子运过来,恐怕也要折腾到天亮。
难道真的只能等明天了?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一夜之间能发生什么事呢?薛隐望着辽阔无边的江水,陷入了绝望之中。
点点渔火突然从远处江面升起,稀疏火光中隐约可见一只小船渐渐驶过来。绝望中的薛隐突然眼中放光,他使劲朝渔火的方向挥手喊道:
“船夫……船夫……”
“快,一起喊。”
他朝身后的几个人说道。然后又拉住清歌,往江水走近。
“船夫……船夫……”
清歌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却也乖巧地跟着爹爹喊起来。浑厚低沉的声音和清脆稚嫩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向江水中飘去。在这高低起伏的呼喊声里,摇曳在夜色中的小船终于缓缓向岸边驶来。
船夫是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人。老船夫缓慢地停好船只,薛隐忙慌地帮着老船夫绑船绳,这一慢一快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及老船夫开口,薛隐先问道:
“您这船是去哪呢?”
“老爷您这是要……”老管家疑惑地问道。
“老爷,你不会是要……”武氏惊讶地说道。
“嘘!几位小声,船上有人已经睡着了,别惊醒他们了。”老船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又说道:
“蒲州。”
薛隐眼中放光,欣喜地望着夫人。武氏似乎明白了老爷的用意,她看着停靠在岸边的小船,内心却万分担忧,连连摇头。她抓住薛隐的衣襟,半分劝慰半分乞求地说道:
“老爷,万万不可,你怎么能放心把……”
“夫人。”
薛隐却打住了武氏的话,他把清歌拉到了自己跟前,对老船夫说道:
“这是我家小女,我想送她去蒲州。”
话未说完,薛隐已经把清歌的包裹往小船里放了,好像生怕老船夫不愿意再多载一个人。
武氏却紧紧地拽住了清歌不松手。薛隐让管家把清歌抱过来,薛氏却拖着清歌一步步后退。
“夫人!”
武氏看到薛隐眼中的悲痛和决绝,她眼含泪水摇着头,手下却渐渐松下来,犹豫挣扎一番,终还是把清歌交了出去。
清歌紧紧地拽住老管家的衣襟,一向对清歌疼爱有加的老管家却掰开了清歌的手,硬生生把清歌送上了渡船。
“爹,娘,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呀?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走?”
武氏背对着江水,不断拭泪。薛隐没理会清歌的哭喊,他接过管家手中的一个小包裹,向老船夫走去。
老船夫大概早已见惯了人世间各种各样的离别,面色显得很平静。
“老师傅,这是我家小女,我想把她送到蒲州。小女年岁尚小,恐怕要劳烦老师傅一路上照顾了。”
说着把手中的小包裹递给老船夫。
“这是一点船费。请您收下。”
老船夫看了看薛隐手中的包裹,却并没有接过来。
“长安出发去往蒲州,只需要一百文,哪里需要这么多呢。”
“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老师傅您收下。”
老管家说道。
老船夫仍旧没有接过包裹。
“老师傅,请您收下吧,我家小姐就有劳……”
老管家话未说完,薛隐打住了他,说道:
“身上有一百文钱吗?”
老管家看了看薛隐,意会,忙说道:
“哦,有!有有有!”
老管家忙从身上翻出了一百文钱,递给薛隐。
薛隐接过钱,递给了老师傅。
“老师傅,给。”
把年幼的女儿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薛隐当然比谁都担心,若不是真的有难言之隐,他是万万放心不下的。但此时薛隐心中有了些许欣喜和宽慰,老船夫不贪图钱财,是个正直的人,他原本的担心打消了许多。
老船夫此时已经解开了船绳,撑起了船桨。他接过钱,用船桨抵了抵江岸,小船便重又漂浮在了江水之中。
清歌眼看着小船离岸了,心中惊慌了起来。
“爹,娘,清歌害怕。”
“清歌,爹爹不是说过了吗,你先去蒲州,爹娘处理完京城的事情就去找你了。”
“我不想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害怕。爹,娘,我一个人害怕。”
清歌呼喊着。
“老爷,你怎么这么狠心呀。”
武氏泪流满面,捶打着薛隐。薛隐静默不语。看着小船越飘越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夜色中,薛隐满心不舍地朝小船的方向呼喊道:
“清歌,记住爹爹说的话,一定要谨记爹爹的话,一定要谨记!”
“爹……娘……”
清歌的哭喊声在摇曳的渔火中荡涤开来,和小船一起消失在夜色中。薛隐望着寂静无声的夜色,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此生已别无所求,惟愿女儿往后的一生,也能如眼前的江水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