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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蒲州初识 此后漫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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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快来。”
珠帘外响起一阵唤声。
一双小手拨开帘子,从叮当作响的珠帘后探出个小脑袋来,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提起坠着一串玉铃铛的紫墨色襦裙跑出去,跌跌撞撞跑进薛隐怀里。
“哎呦,我的清歌又长高了,又长大了。”
薛隐满脸宠意。
“还是个小野孩子呢。”
旁边一位气质娴静,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子佯装嗔怪地说道,伸手轻轻拭去清歌脸颊上的墨汁,那是方才在屋里玩砚台蹭上的。她是薛隐的妻子,薛清歌的母亲,武氏。
清歌歪头笑着,月牙弯弯,梨涡浅浅。
两个仆人抬着被绸布覆盖的器件走来,小心翼翼地落地。
清歌挣脱父亲的怀抱,嗖得一下跑过去,面对超过了自己个头的神秘器件,清歌手悬在半空中,竟一时不敢动。
“我打开咯。”
清歌回头看了看爹爹,爹爹满眼含笑地点点头。清歌这才把手缓缓伸过去,指尖微微轻触,绸布便如山间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一地绯红,如同一个庄严的祭礼。
上好的紫檀木箜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琴身凤首,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通体光滑如玉,闪烁着绚丽的红光。琴弦细如发丝,薄如蝉翼,却彰显着非凡的力度和劲度。
“真是举世无双的宝贝!”薛隐忍不住惊叹道。虽早已看过多次,可每每看到,总还是被深深震撼。
清歌望着面前赫然而立,展翅欲飞的红“凤凰”。在耀眼的红光中,把眼睛眯成了线。
“老爷,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武氏嗔怪道。
薛隐摇头不语。
武氏走到清歌跟前,拉住她的小手,在薛隐眼前摊开,心疼地说道:
“你看孩子的手,刚结的痂这几天又都磨破了。老爷,清歌还小,还没那箜篌高呢,就不能等清歌长大些再……”
武氏话音未落,一阵乐音响起。薛隐和武氏纷纷循声望去。
清歌正踮着脚尖,抚动琴弦,流水般的声音在清歌指尖流淌开来。
薛隐眼中放射出喜出望外的光芒,他走过去抱起清歌,满脸欢喜。
“清歌可知道这是什么?”
薛音兴奋地问道。
清歌摇头。
“那爹爹告诉清歌,这是凤首箜篌。”
“凤首箜篌?”
“清歌,你看它像不像一个凤凰?”
“爹爹,凤凰是什么呀?”
“凤凰,它是一种在天上飞的鸟,是百鸟之王。”
“凤凰为什么是百鸟之王?”清歌问道。
“因为……”
薛隐想了想,说道:
“因为凤凰能吃得起其他鸟儿吃不了的苦,能忍受世间最大的磨难。”
“爹爹,我也能吃苦。”
清歌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薛隐握着清歌的手,眼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下去,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的哀伤。
清歌挣脱开爹爹的怀抱,又向“凤凰”跑过去。
突然之间,那架静立的凤首箜篌在阳光下猛然睁开了火红的眼睛,像受惊的鸟儿一般努力扑打着翅膀展翅欲飞。清歌惊住了,她睁圆了眼睛,朝爹娘喊道:
“爹,娘,你们快看,凤凰要飞了,凤凰要飞了,凤凰要……”
清歌的话音被府门外突然传来的巨响声覆盖。轰隆一声中,厚重的府门被猛地踹开,数十个手持阔刀、面目狰狞的壮汉破门而入,飞速般把薛隐一家人围了起来。不等薛隐开口,带头的首领一把把薛隐抓住,重重地扔到地上,随即又抓住武氏的胳膊,丢在薛隐近旁。为首的那个壮汉又向清歌冲了过去。
“不,不要……”
武氏拖住那个壮汉的脚,不让他靠近清歌。壮汉抬脚间,武氏又被踹到了地上。
“夫人,清歌……”
薛隐慌忙抱住武氏,朝清歌的方向喊道:
“清歌,快跑。”
老管家挡在清歌前面,却被壮汉一手丢开。清歌一只手已被拽住,另一只还紧握着凤首箜篌。几个壮汉一齐举刀,狠狠地劈向凤首箜篌。清歌看着那只“凤凰”在空中翻转而下。清歌躺倒在“凤凰”旁边,寒冷的刀光在眼前升起,又缓缓落下。
“不要啊……不要啊……清歌……”
耳畔传来爹娘的哀嚎,清歌闭上了眼睛。
刀重重地落到了地面,撞出震耳的声响。与此同时,清歌感觉一双浑厚有力的翅膀托起了自己的身体。清歌缓缓地睁开眼睛,阳光下,一只巨大的飞鸟的影子投在正下方的地面上。清歌抬起头,看到了那只美丽的凤凰,它挥舞着巨大的翅膀,一身火红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歌……清歌……”
清歌向地面望去,一束利剑从地面飞射而来,射中了凤凰的双翅,殷红的鲜血从凤凰的双翅上滴落下来,凤凰挣扎着继续往上飞。更多利剑射了过来。凤凰发出惊天动起的哀嚎,鲜血如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凤凰挥舞的翅膀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终于,凤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它回过头,看着清歌,轻轻垂上了眼,身体渐渐向地面沉去。
一只柔软白皙、玲珑剔透的手,紧握着一只瘦弱粗糙、骨节分明的手。
他进来船舱里本是要给船夫和自己取些水喝,却听到了一阵惊慌的呓语。他闻声望去,意识到是昨夜上船的人。昨夜酣睡时被惊醒,没看清楚上船的人是谁,这会儿才看到,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粉色的脸颊,新月般的双眉,长长的睫毛,鬓发凌乱地垂在眉眼间。也许是从没有见到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也许是被睡梦中的女孩儿抓紧了手,他此时竟面颊绯红,张皇无措。
他想抽回手,女孩儿的手却握得太紧。他感受到一只手对另一只手的深深依赖,仿佛折翼的鸟儿,对一双翅膀的渴望。他听不清楚女孩儿在说什么梦话,却看到女孩儿眼角渗出的泪珠。少年从衣服里掏出一条手帕,忍不住想把女孩儿眼角的泪珠擦掉。内侧船舱里突然传来一阵起身声,随后开始响起阵阵脚步声。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猛然抽回了手,手帕落在女孩儿身畔,少年来不及拾起手帕,闪身退出了船舱。
在凄厉的哀鸣声中,凤凰重重地砸向地面。清歌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凤凰,正想要过去扶起它,寒冷的刀光却再一次映入眼眸,朝清歌落下……
“啊……”
清歌惊坐起,只觉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疼。
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哎呀,好痛。”
清歌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正揉着额头,张着一双滚圆儿的眼睛看着自己。
女孩儿见清歌醒了,便说道:
“你怎么哭了呀?你是不是做恶梦了啊?”
清歌望了望女孩儿,又望了望四周,一切都很陌生。
“这里……是哪儿呀?”
清歌仿佛还在梦里,不曾醒来。
女孩儿望着清歌眼角未干的泪珠儿,漫长的一夜,她一定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
“这里是船上呀。”
清歌细细地看着这个狭小幽暗的地方,昨夜的事情像梦境般重现。小船在水浪里颠簸了一下,摇摇晃晃起来。清歌才意识到,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自己真的是在船上。悲伤和落寞袭来,清歌身体缩作一团。
女孩儿以为清歌是被船的颠簸吓住了,便在清歌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别怕,是小水花。”
女孩儿见清歌眼角的泪珠儿,用衣角轻轻给她擦了擦。
清歌看着面前这个从没有见过的女孩儿,心中竟觉得无比的亲切。
“你方才是做噩梦了吗?”
女孩儿问道。
真希望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来,自己还在长安的家里,娘亲喊自己起来吃饭,爹爹催促自己去练琴。但渡船轻轻摇晃,告诉清歌,她已离开爹娘,长安城也越来越远。清歌眼泪又汹涌而下。
女孩儿见状,忙又安慰道:
“别怕。我娘说过,梦都是反的。”
见清歌眼泪不止,女孩儿便扮起了鬼脸去逗清歌。可是不管她扮猪、扮猴子、扮兔子……,都没有用。正当女孩儿手足无措的时候,船舱外突然响起阵阵清悦的声音,那阵声音透过帘缝,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开来。清歌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竟不知不觉停住了哭泣。她起身朝船舱外走去。
走出船舱的一瞬间,无边无际的江水映入眼帘。这是清歌从没有见过的景象。
十一年来,清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在被四面高墙围绕着的府邸度过。她常常趴在府门处瞥见一群孩子嬉戏打闹的身影,十一年来,清歌无时无刻不憧憬着可以跑出门去和他们一起玩耍。但不管她怎么哭闹,爹娘从来不会准许。但每年的上元节,清歌却可以破例出去一次。清歌是在上元节这一天出生的,上元节也是清歌最爱的节日,这一天长安城挂满了彩灯,花市如昼,游人如织,算得上是长安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了。不过,尽管这一天清歌被准允出门,却必须要穿着男装,打扮成男孩儿的样子。十多岁的清歌本就生性爱玩,活泼好动,穿上男装,活脱脱一个洒脱不羁的小男孩儿。武氏每次看到清歌这般样子,都忍不住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又心疼,虽然明白老爷的难言之隐和无可奈何,却还是摇头嗔怪老爷不能让清歌好好地出门。但能让女儿在上元节这天去长安街上玩耍,已是薛隐艰难做出的退让,如果可以选择,他只愿女儿永远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让他一辈子护她安稳。清歌出去这一趟,薛隐让老管家时刻随行,半步不离左右,还安排了四个护卫守在一丈左右。虽有诸多限制和约束,但对清歌来说,能够出来一次,也心满意足。清歌没有走出过长安城,一直以来,她以为天下就是长安城这么大。
清歌沉浸在江水的浩瀚之中。远处泛舟江面的船只若隐若现,海天相接的地方,树影迷离得像一团团白雾。及至此时,清歌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飘在了茫茫的江面上。
“姑娘,睡醒了。”
老船夫摇着船桨,朝清歌说道。
“嗯。”
清歌点点头。与此同时,那阵吸引清歌出来的声音戛然而止。清歌这才看到,在船头的一角,一个清瘦的少年侧坐在船沿。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从双唇间缓缓垂下。江风扑面吹拂,他宽大的衣摆和凌乱的头发左右飘摇。远远望去,少年融进了身后的江水里,和远方的树影,船只一起,像极了爹爹笔下的山水画。
少年看到走出船舱的清歌,想起方才的事情,脸颊和耳根又瞬时绯红,把脸转向了江水。
清歌却向少年走了过来。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渐渐向少年靠近。少年缓缓转过头去。
“方才是你吹出的声音吗?你吹的是什么呀?”
少年瞥见了清歌腰间坠着的玉铃铛,却没敢抬头。
“柳叶。”
少年小声地说道,却依旧低着头。
“柳叶?”
清歌惊讶,叶子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乐音?
清歌三岁时爹爹便开始教她研习乐谱,五岁时开始弹奏古琴。如今虽只十一岁,琴、瑟、笛、箫、阮、琵琶、芦笙……,府里能有的乐器,清歌几乎尽数精通。十一年的生命里,清歌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样拥有自由自在的童年和嬉戏玩耍的伙伴,那些乐器便是陪着清歌长大的一切。
“嗯。”少年还是低着头。
“可以让我看看吗?”
柳叶竟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乐音?清歌越发好奇,盯着少年的手。
少年把手缓缓举起,也许是船突然间的晃动,也许是少年太过紧张,手中的叶子竟滑落下来,飘进了江水里。
清歌眼看着那片发出美妙乐音的柳叶飘进了江水里,一时心急,蹲靠在船沿边,伸手去捞。
“小心。”
少年来不及去管越飘越远的柳叶,忙把胳膊放在船沿上,挡住了清歌的身体,清歌便趴在了少年的臂膀上。
清歌回头,和少年四目相望。少年的脸映在了清歌眼中,清瘦、坚毅和沧桑,全然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脸。
清歌扭过头,柳叶已经消失不见。清歌站起身眺望江水,眼中满满的遗憾与忧伤。
扑通一声,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清歌和老船夫纷纷向江中望去。
“啊!”
清歌惊叫。
“你这孩子。”
老船夫朝江水中的少年嗔怪道,又忙慌地跑过来,把船桨朝少年的方向递过去。
“不用担心,这孩子水性好着呢。”
老船夫见清歌张皇无措的神色,回头笑着安慰道。
少年纤瘦的身体像一条游鱼,在江水中翻腾游荡。游了一会儿,才游回来,借着老船夫递过来的船桨,翻上了船。
少年站在甲板上,江水顺着少年的头发往下流,流入少年的眼睛里,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此时的他们都无法知道,在此后漫长的时光里,少年会多少次像现在这样纵身一跃,跳进清歌命运的波澜里。
少年一只手扶着船沿,一只手递向清歌。
清歌看到少年掌心躺着一枚柳叶,睁圆了眼睛愣怔住了。
“快,快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
老船夫朝少年说道。
“哎。”
少年答应道。
清歌才从愣怔中回过神,从少年掌中接过柳叶。
少年先靠着船沿把身上的水往江中拧干,才往船舱走,缓缓行至船舱口,刚探进身去,却又出来了。
“没事,不用换了,一会儿就干了。”
老船夫不知道少年的心思,好在时令入夏,江风极暖,便索性随他去了。
船舱里的女孩儿这时却走了出来,朝少年笑着说道:
“你进去换衣服吧。”
少年歪头摸了摸脑袋,便垂头走进了船舱。
清歌摊开手,怔怔地看着躺在掌心的那枚柳叶。
少年很快换好了衣服,重又出了船舱,回到了原先待着的甲板,依旧眺望着远处的江水。
女孩儿拉着清歌重新回到了船舱里。清歌这才看清楚女孩儿的样子。女孩儿穿着一身淡粉色绣罗裙,梳一个斜发髻,刘海齐眉,看着和清歌年岁差不多大。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浑身湿漉漉的?”
清歌垂头看了看手中的柳叶,不知道怎么回答,便问道:
“你认识他吗?”
女孩儿摇摇头。
“不认识,我昨儿清早才上的渡船,那时他已经在船上了。”
女孩儿说罢,又问道:
“你是昨夜上的船吧。昨夜里我睡得沉,今早才看到你。我叫南雪,你呢?”
“我……我叫……佳倾。”
清歌想起爹爹先前的嘱托。此去蒲州,从此改名为佳倾,“清歌”二字,再不能向人提起。清歌不明白此中缘由,但临行前爹爹再三叮嘱清歌谨记。
“佳倾?真好听的名字。我今年十三岁,除夕生,你呢?”
“我今年十一岁,我的生辰是上元节。”
“真的吗?”
南雪兴奋地说道:
“我比你年长两岁唉!那,我可以做你的姐姐吗?”
姐姐?清歌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个“姐姐”。
“好!南姐姐。”
清歌轻声喊道。面前这个新结识的姐姐,让清歌短暂地忘了离家的忧伤。
南雪新结识了一个妹妹,也逐渐打开了话匣子。她挽住清歌的胳膊,说道:
“佳倾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南雪’吗?”
不等清歌接话,南雪便接着说道:
“我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而我娘是北方人,我娘小时候和祖父母住在蒲州……”
“蒲州?”
“对,蒲州。”
南雪没觉察出清歌眼中的异常,便继续说道:
“蒲州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我和爹爹一样,从没有见过雪,第一次知道雪也是从我娘口中听说的。我娘说蒲州的雪总会在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如期而至。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落。雪连着下一整天,会把整个蒲州城覆盖。我曾在一个地方见过百里梨园,千树万树梨花盛放,天地一片皓白的样子像极了我娘口中描述的雪。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雪,难以想象整个天地都被白雪覆盖的样子。”
南雪说到雪,满眼都是光。
“我娘还说,雪是世间最纯净的东西,可以洗净所有的污浊。不过,我娘嫁到了南边以后,便没再见过雪。但我爹娘告诉,很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下过雪的江南,在我出生的那一天却下了一场大雪。那一天是冬季腊月三十,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我娘在江南的第一场大雪中把我生下了。所以我娘总对人说我是雪带来的,所以就给我起名‘南雪’。”
南雪微微仰着头,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清歌静静地听着南雪的故事,仿佛跟着她一起回到了那场大雪之中。长安城的冬天是每年都会下雪的,她一直不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不会下雪的地方。
两个人谈了很久的话,时间也悄悄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咕咕的声音在船舱里响起,清歌和南雪揉了揉各自的肚子,相视一笑。
“我这里有好吃的。”
南雪起身拿了一个包裹,从包裹里掏出一包用黄色的油纸包着的东西,朝清歌晃了晃,说道:
“红豆桂花糕。”
南雪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又一层黄色油纸,递给清歌一块。
“尝尝看。”
清歌小心翼翼地接过。红豆桂花糕小巧精致晶莹剔透,红豆莹润饱满粒粒可见,还能看到整朵整朵的桂花镶嵌其中。清歌从小见惯了各样的美食,却从没有见过做得这么精致的红豆桂花糕,只看着已经让人足够赏心悦目。清歌轻轻咬了一口,糕点细腻绵密,入口即化,红豆的甜和桂花的香萦绕齿间,可以回味很久。
“太好吃了,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豆桂花糕。”
清歌忍不住惊叹。
“那当然了,这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红豆桂花糕。”
南雪满脸满足的神色。
“不过,我们也只能吃这一次了,以后是不会吃到了。”
“为什么?”
清歌不解。
“因为……”
南雪突然有些慌乱起来,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因为……因为这红豆桂花糕来自一个特殊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我以后再不会回去了,所以,我也不会再吃到那里的红豆桂花糕。”
南雪说罢,心不在焉地咬了半块红豆桂花糕。
南雪的话让清歌想到了自己,她不知道长安对她来说,会不会是再也无法回去的地方。
“再吃一块。”
南雪又递给清歌一块红豆桂花糕。清歌接过,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说道:
“南姐姐,我们给老船夫送些好不好?”
“好!”
南雪笑着点点头,和清歌一起起身,捧着红豆桂花糕往船舱外走去。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漫天的星光倾洒进来,两人不禁一齐惊呼:
“哇!”
眼前的这一切,是清歌从未见过的。浩瀚无边的夜空挂满了璀璨的星子,漫天的星光跃入江水中,随着水波摇曳生辉。江夜的星空太过深邃辽阔,星河涌动,仿佛触手可及。
南雪把红豆桂花糕拿给老船夫,老船夫直夸好吃。
“简直是天上的食儿!”
南雪被老船夫夸张的样子逗得大笑了起来。
清歌看到了坐在船沿一侧的少年。少年新换上的衣服却依旧宽大,衬得少年更显清瘦了。
“你也吃一块吧。”
清歌递给少年一块红豆桂花糕,少年却没有接。
“不……不用了,我吃过东西了,我……不饿。”
少年有些结巴地说道。
“不饿也要吃一块,你没听爷爷说这可是天上的食儿吗?”
南雪走了过来,接过清歌手中的红豆桂花糕塞到了少年手里。
老船夫听到南雪的话,笑得乐不可支,朝着南雪笑说道:
“你这丫头,拿我这个老人家打趣。”
南雪和清歌也都笑了起来。
少年手里捧着红豆桂花糕,抬头看了看清歌,想起先前眼角挂着泪珠的清歌,此时已笑意盈盈,梨涡浅浅。他尝了口红豆桂花糕,觉得格外香甜。
“我们在这里看星星吧。”
南雪拉着清歌,在少年近旁躺下。就这样,萍水相逢的三个人,一起躺在小船上,仰望着涌动的星河。江夜静悄悄,只剩老船夫摇晃的船桨声。在这静谧的江夜里,升起了林籁泉韵般的歌声。
晚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
风起湖难渡,莲多采未稀。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
是南雪唱起了采莲曲。
仿若山间潺潺的水流声,洋洋盈耳,婉转清越。在南雪的歌声里,仿佛能看到采莲女在芙蓉盛开的水中踏歌而来。
几个年少相逢的人,在盈盈的歌声里,怀揣着各自的心事,进入了深深浅浅的梦里。
清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白,她看到自己身上盖着薄被。清歌转过头,看到南姐姐还在酣睡,却没看见少年。划了一夜的船,老船夫已经歇了下来,靠坐在船侧,嚼着一把小鱼干。
“爷爷,已经到蒲州了吗?”
清歌问道。
老船夫咂咂嘴,说道:
“是啊,天不亮就到蒲州了。”
清歌循望了四周。老船夫明白过来,便说道:
“那孩子已经走了。船到岸后我本来想叫醒你们姑娘俩,那孩子说天还未亮透,你们正睡得香甜,让你们多睡会儿。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没叫醒你们,本是打算吃完这把小鱼干喊你们的。”
老船夫说完,便继续半躺在船沿上嚼着那未吃完的小鱼干。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把嘴里的小鱼干紧赶慢赶地嚼完,摆手朝清歌说道:
“哦,对了,那孩子还让我交代一句话给你们俩,他说,‘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地相遇’。”
清歌愣愣地看着老船夫,嘴里轻轻重复念着那句话,“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遇”。清歌想象着少年离去的身影,江风吹拂中,他宽大的衣衫在风中摇摆,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清歌望着来时的江面,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
“佳倾。”
南雪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
“南姐姐,到蒲州了。”
也许是少年的不辞而别,让清歌在面对和南雪分别的时候,心中更加不舍。清歌突然解下了身上的玉铃铛。
“南姐姐。”
清歌紧握那串玉铃铛。她想起自己六岁生辰的时候,爹爹托西域友人带来一块璞玉,让玉器匠按照自己亲手绘制的图样打磨成六个大铃铛,十二个小铃铛,娘亲把打磨好的玉铃铛用丝绳编织成串,作为自己六岁的生辰礼。从此清歌便一直带着它。现在清歌把这串带了六年的玉铃铛递给面前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儿。这是她十一年来结识的第一个姐姐,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朋友。
“好漂亮的玉铃铛!”
南雪接过玉铃铛,举在眼前仔细去看。玉铃铛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璀璨,熠熠生辉。
“南姐姐,这串玉铃铛送给你。”
“送给我?”
南雪惊讶地说道,
“这串玉铃铛一看就很名贵。佳倾,我不能要。”
南雪使劲摇了摇头,把玉铃铛又递回给清歌。
清歌把玉铃铛放在南雪掌中,握住南雪的手,说道:
“南姐姐,这串玉铃铛陪了我很久,我把她送给你,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姐姐。南姐姐以后看到玉铃铛,就会想起我。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看到这玉铃铛,我也一定能认出南姐姐。”
“佳倾。”
南雪听到清歌的话,心中无比动容,她紧握着那串玉铃铛,使劲地点点头。
“佳倾,说好了,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这玉铃铛,就当是我先替你保管了。”
南雪解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香囊。
“这个香囊并不名贵,也不值钱,但这是我娘生前亲手为我缝制的,上面绣了我最喜欢的莲花,还绣了我的名字,也算得上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了。佳倾,我把它送给你。”
世间没有什么比爹娘的遗物更加珍贵了,清歌知道这块香囊对南姐姐的意义,不忍心收下。
“这个香囊也当是你先替我保管了。佳倾,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南雪将香囊塞进了清歌的手中,便转身跃下船。
“佳倾妹妹,我要去找我的祖父了,在此别过了。”
“南姐姐……南姐姐……”
清歌紧握着南雪的香囊。
南雪眼中积聚的泪水滑落下来,她不忍心回头,朝清歌挥了挥手,渐行渐远。
清歌望着南雪远去的身影。她和他们萍水相逢,她不知道天下之大,分开的人,还会不会再见。江水浩淼,天地浩瀚,昨夜涌动的星河仿佛已经成了一场渐行渐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