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梨花飞》项天歌

2、梨园兴起

　　公元七一二年，李隆基登基，大明宫迎来了它的第五位君主。在此之前，唐高宗李治，唐中宗李显，唐睿宗李旦，女皇武则天先后入住大明宫。大明宫选址在长安城宫城东北侧的龙首原上。龙首原形如其名，是整个长安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如果把长安城看作一条长龙，龙首原无疑是巨龙之首。坐落于此处的大明宫，也被视为“九天之上”的城堡。

　　说起大明宫，要追溯到贞观八年，唐太宗为尽孝道，下令为太上皇李渊修筑大明宫。然而宫殿未成，李渊辞世，大明宫遂停止修建。直到唐高宗即位，时隔二十八年，新皇下令重建大明宫，增其旧制，从此宏伟壮阔，极尽繁华的大明宫才巍然屹立于长安城中，与太极宫、兴庆宫一起成为了长安三大皇家宫殿。然而，大明宫的面积之大，地势之高，规模之宏伟，建筑之奢华，又远非太极、兴庆二宫可比。从唐高宗李治时起，历代君王登基，皆入住大明宫。岁月流转，帝王更迭，大明宫非但未曾有丝毫蚀损，反而愈加光辉，愈益繁华，成为大唐鼎盛的象征。

　　大明宫五十年之际，又迎来了一位新的君主。二十七岁的李隆基，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步履威严地走入大明宫，也将注定给大明宫带来一场非凡浩荡的传奇历程。

　　新主入住，大明宫再经修缮，愈益光辉。作为京城第一宫阙，大明宫是最不缺雍容华贵的。不过，有一处地方，却在处处溢彩流光的大明宫中，显得格格不入，那便是太液池南面的一处梨园。

　　其实说起这梨园，自大明宫刚建时就已经存在了，所以它的年限，是不比大明宫短的。只不过，在玄宗之前，梨园只是一处普通的果木园，与枣园、桑园、桃园和樱园等并存。除了地理位置特殊，梨园与乡野间的果木园没什么差异。只不过，园中种植梨树万千，绵延几百里，梨花绽放之时，花朵洁白似雪，花香沁人心脾，而至其结果之时，果实光华如肌，饱满莹润，香甜扑鼻，鲜脆欲滴。这梨园，虽毫无繁华别致可言，却有田园的娴静，宫中之人长年累月呆在大明宫，满眼望去，尽是森严与威仪，所以有意无意经过这片梨园的，都忍不住驻足长立。只不过，果木园偏僻，罕有人际，只在果实成熟的时令，御膳房派了人来采摘新鲜的果子供奉皇室，这片梨园才会迎来暂时的热闹，除此之外，也就偶有宫女无事可做的时候，偷偷溜来此地，赏花弄果，消磨时光。

　　然而，一直以来安闲静谧的梨园，却因玄宗皇帝的一次无意闯入，彻底改变了命运。

　　时值五月，春意正浓，玄宗皇帝上完早朝，一人行至太液池畔赏初荷。时令未进六月，满池荷花含苞待放，赏荷兴味不浓，于是沿池前行。玄宗皇帝往太液池南面走去，渐渐走至一处偏僻的地方，初荷的清香渐渐消散，却有另一股花香扑鼻而来，香味淡雅甘甜，沁彻心骨。玄宗皇帝在这阵花香中心神舒爽，便循着花香继续前行，渐行渐远，花香也愈加浓郁。及至花香最浓烈之时，一片耀眼的白光突然在眼前跃起，恍恍惚惚中，只见一片“茫茫白雪”绵延至天际间。

　　“朕这是碰到了五月飞雪？”

　　玄宗皇帝惊呼。他不禁闭上了眼睛，重又睁开，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眼前之状。

　　千万颗梨树簇拥而立，绵延百里，满树梨花，白璧无瑕，溢彩流光，晶莹璀璨，皓如白雪，直达天际。有风吹来，花海翻涌，花香浮动，玄宗皇帝心中不禁为之一动，忍不住提步向梨园深处走去。

　　有歌声隐隐从花海深处传来，歌声酥脆绵软，抑扬错落，恰如天籁。时而又有清脆悦耳的笛音交错在歌声里，传响开来。走近，又见一白衣女子在白茫茫的梨园之中翩翩起舞，舞姿轻盈曼妙，凌波微步，抖落朵朵梨花，飘飘然似仙。玄宗皇帝早已为“五月飞雪”的梨园奇景而惊叹，如今又遇到仙子在花间笙歌起舞，玄宗皇帝此时早已忘了周遭的一切，只觉身在梦中，又好似置身仙境。

　　高力士见玄宗皇帝迟迟未归，寻着皇帝去时的路追至梨园深处，渐渐迷了路，寻了好久，见皓白的花海中伫立着一尊身影，才慌忙赶过去。玄宗皇帝满身落花，神色恍惚地静立着，双目凝滞，一动不动，仿若魂魄被抽离了般。高力士心里只觉得惊讶，顺着玄宗皇帝的目光望去，满目可见只有绵延天际的梨园，顿时心中觉得莫名。他朝玄宗皇帝轻轻唤了几声：

　　“皇上，皇上，皇……”

　　连叫了数声，玄宗皇帝才仿若从梦境中惊醒般恢复了意识，他眨了眨眼，方才的一幕不复存在，眼前所见，除了满树梨花，已无仙子踪迹。玄宗皇帝不禁惊呼：

　　“仙子呢，仙子怎么不见了？”

　　“仙子？”

　　玄宗皇帝这才回身看了眼高力士，面露不悦。

　　“谁让你跟过来的。”

　　“皇上，奴才是……”

　　“是什么！朕难得一见仙子，你一来，仙子都被吓跑了。”

　　仙子？高力士又细细地往周遭看了一遍，这方圆百里，除了果树，并无其他，哪里会有仙子。可看玄宗皇帝这番神情，却像是真的看见过仙子一般。高力士皱了皱眉，他微微思忖一番，突然便明白了过来。这梨园里常常会溜进来一两个偷懒的宫女，难不成皇上这是错把宫女当成了仙子。

　　“高力士你可瞧见了方才的仙子吗？”

　　“回皇上，奴才……”

　　高力士心中一阵苦笑，只觉得荒唐，他正欲告诉玄宗皇帝实情，却听皇帝说道：

　　“朕这登基未久，竟遇仙子！这大明宫也住过几位先皇，你说先皇们是否也在这大明宫中见过仙子呢？”

　　高力士瞧了眼玄宗皇帝，见皇帝这般愚钝，暗自发笑，嘴上却说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啊，您这登基不久，就有仙子降临大明宫，实属好兆头啊。奴才想这必定是天上的神仙感念皇上的励精图治，所以派来几位仙子降临在这大明宫中，为皇上献上舞曲。只不过，仙子也不能在人间长留，一曲舞罢，便回去了。”

　　玄宗皇帝一听，龙颜大悦。

　　“高力士，你说这世上真有仙子吗？”

　　高力士忙又道：

　　“皇上您亲眼所见，定不会有假。”

　　玄宗皇帝又重新打量起这片不曾来过的梨园。整个梨园浩浩汤汤，无边无涯，梨花皓白，满树盛放，溢彩流光，晶莹璀璨，恰如隔绝人世的天外仙境。玄宗皇帝回味先前之境，又望着“白雪”翻飞的花海，似有所得。

　　梨园归来不久，玄宗皇帝便召集宫中掌管音乐的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大唐乐舞之事。他下令改造梨园，作为发展宫廷音乐的胜地，并着手在整个大唐选拔音乐人才，用以培养梨园弟子。

　　一时间，整个大唐乐舞齐鸣，朝野内外歌音不绝，舞袂不止，四海之内音乐贤才陆陆续续走进大明宫。

　　那片“白雪”翻飞，清香浮动的梨园，再也不是一处隔绝着繁华与热闹的果木园。从此它告别安静，走上了它浩浩荡荡的“第一皇家宫廷乐府”之路。

　　然而，在花开花谢的时光长河里，这片梨园也将见证多少繁华与落寞，物是与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