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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窥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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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平将刷好的杯子倒扣在桌子上。
程虎走前,任一就睡着了,刘平收拾好茶几,轻手轻脚抱起他往卧室去。
那摞资料还在茶几上放着,刘平再次翻开查看。
灯亮了一夜。
刘平想了很多,不仅仅是这件事,他模糊间看到一条路铺开在前面。
黑暗却宽敞。
灰色的,界线不明的。
刘得宝根基太深,尽管刘平借着开矿的东风,已然在溪市通过车队铺垫出不小的关系网,但是在驻扎北方多年的刘得宝面前,仍然如同蚍蜉撼树。
刘得宝在马市溪市作威作福多年,自京市来的专案组盯他许久,但是由于刘得宝做事谨慎,手下约束的极好,近年来已经很少有大动作,所以专案组一时奈他不得。
自从刘平在万耀那一次行动里出尽风头,专案组也盯上了他,多次试探接洽,当然也将他的生平调查了底朝天,刘平才取得了专案组一丝信任。
但刘平几人也有私心,他们对专案组的信任同样没有多少,刘得宝的保护伞太大,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打倒,所以他们掌握的情报从不和专案组共享,以防被釜底抽薪。
将要发生的人命案,自然更不可能告知。
他们前手准备的一切证据,都是专盯着即将发生的人命案,这是刘得宝唯一的弱点,只有将刘得宝拘押起来,蹲点多时的警方也好,他们埋下的眼线也好,才能开始急速搜寻其他证据。
所以这条人命,刘平打一开始就不打算保。
这是阳谋,也是阴谋。
双方人马都盯紧了刘得宝,此次必须将他一举拿下,不然的话,不说回洛城,他们几人能不能活着出溪市都是问题。
刘平打开手机,屏保是任一吐舌头的笑脸,不甚清晰的像素大致勾勒出任一的大眼睛长睫毛,日历上原定回洛城的那个日期有标注。
是任一标的,回家两个字后还带了三个叹号。
刘平看了那三个叹号半晌,最终做了决定。
*
天色还早,程虎缩着脖子在楼下买早餐,昨晚上的雪虽然小但下了很久,积雪能没过脚背。
程虎在早餐摊老板清扫出来的半圆形湿润地面上站着。
叮咚。
刘平发来一条短信。
程虎看了看,眉头叠成一堆,敲打出好多字,最后还是删了干净,回复:好
回家将早餐放进保温柜,随后他便拿上车钥匙边打电话边急忙推开门往外走。
方圆正的早晨是由咖啡和惬意的萨克斯乐曲唤醒的,收到刘平的短信后他翻了个白眼,装没看见,继续坐在沙发上听晨间新闻。
没一会儿,咖啡杯在桌上发出“咯”的一声,方圆正骂骂咧咧进了换衣间。
“没事没想过我,有事了才来拉我入伙。”
娄轻轻带着番果在市里,前一阵又谈了笔生意,这次的老板生意做很大,不过家底挺清白,今晚上要在家里给她的二儿子举办生日宴会,邀请她过去。
不说怯不怯场,晚礼服得买件像样的,娄轻轻本来想着合同都签了,请她去只是礼貌一下,没必要买太贵的。
于是她给自己拿了件不过千的,番果正在试,小毛头很羞涩也没见过什么市面,好好的西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四不像。
娄轻轻皱着眉头正要让他再换一件,刘平一个短信发过来。
“走,去楼上买。”
番果:“啊?楼上贵吧。”
娄轻轻快步进入换衣间脱下礼裙,“有人报销,今天晚上咱姐俩争当主角。”
原本想着今晚摸摸鱼就过去了,但目前看来晚上有硬仗要打了。
娄沉沉睡得晚,现在还没起,接到刘平电话时脑袋还晕乎,听清电话里内容后他一个激灵,立马翻身下床,“好!我这就去。”
*
薛惠英眼泪都要流干了。
不止是因为即将与丈夫天人永隔,更是因为她知道丈夫做的事不光明!
是在害人!
除夕夜那晚和家人分别,搀着丈夫坐火车回到溪市,这一路上她如同在烈火上经受烹煮。
她的家庭已然破碎,但是她知道,丈夫身死的那一刻,会有另一个家庭破碎。
她的女儿这么可爱,那个家庭是否也有小孩呢?是否小孩也是和她的雪儿一样,笑起来就甜到人心里。
昏暗的车厢里,薛惠英沉默地靠着被子,轨道和火车车轮相撞发出哐哐的声音,女人憔悴的眼睛虚虚落在她孱弱丈夫的脸上。
或许一开始的鬼迷心窍就是错的,他们不该答应那个人,丈夫命该如此,她怀着孩子,可父母健在,未必不能将雪儿和未出世的孩子顺利养大。
人有手有脚,身体健全,怎么会毫无出路。
但答应了做这种害人的事,才是真正将自己清白的好路走绝了。
泪意又汹涌而来,但薛惠英闭住了眼睛。
火车进入了隧道,黑暗淹没了这对夫妻。
在被严密看管的宾馆没歇几天脚,催命的铃声便响了起来,陈全德被惊得咳嗽起来,薛惠英已然麻木,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仍是之前那样,静默两秒便挂断电话。
不出一分钟,短信来到。
很简单的几行字,时间地点和车牌照。
最长的一行字是交代银行卡放在街角的第几个垃圾桶里,蓝色塑料袋包裹,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薛珊细瘦的背影微微弓下,半晌又直了起来,她含泪笑着看向自己的丈夫:“今天的药吃了吗?吃完我们就走吧。”
有一日活头就活一日,有几时活头就活几时。
...
【最多三天,刘得宝安耐不住了。】
方圆正去了马市,一是和胡天明沟通,二是制造出一些小乱子,拖延时间。
刘平要求见专案组的组长。
经过层层上报,最终约定了时间地点和信物。
早晨,他们在一个二手货市场见面。
如果刘平没有看到她手里的小黄鸭折叠伞,他很难相信那个可以和市场里每一个破烂摊子融为一体的中年女人是来自京市的专案组组长,并且她的每一个头衔,都比这个专案组组长的名头大的多。
女人瞥到刘平,拍拍手站起来,“你这个收音机最多五成新,十五块还不行我就不要了。”
她只冲刘平笑了笑,继续跟她方才蹲着讲价的摊主道。
刘平穿着薄夹克,向他们走来,摊主眼看他们认识,低骂一声,没好气地从女人手里夺过两张钞票。
女人眉毛纹丝不动,又要走了两节电池。
她自然是见过刘平的,专案组办公室三号铁柜里,三排二列,蓝色的文件盒,足有手掌厚的资料。
只是刘平肯定没见过她。
女人将手里的小黄鸭折叠伞插进肩头印着某某超市字样的帆布包里,伸出手“认识一下,柳瞬。”
刘平和她握手,“刘平。”
...
转眼三天过去。
最后一天的晚上,刘平开着一辆脏旧的,任一从没见过的蓝色面包车,将任一接上,冲进茫茫大雪里。
任一困得要命,想问这是去哪,但张开嘴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他被裹在暖融融的被窝里。
刘平背对着他坐在床边。
刘平又要干大事了。
任一漫不经心地想到。
最近家里的氛围他能感受到,娄轻娄沉很久没有来过,但是刘平和他们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经常他都睡一觉了,刘平还没睡,靠坐在床头,边听电话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铅笔是任一的,橡皮头被他啃得秃了,被刘平青筋迸发,骨节凸起粗大的手握着,不断和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很少会把情绪放在脸上,但很多次,任一都看到刘平眉毛皱的很紧,没点燃的烟叼在唇间,时不时咂咂味提神。
任一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洛城。
刘平坐在床前,苹果皮唰唰从他手指间卷曲着下落,掉进地上撑开的一个塑料袋里。
电话那头是娄沉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数据,任一听不懂。
手机开着免提,刘平边将苹果削的精致漂亮,边时不时出声回应几字。
任一无聊地从被窝里挣脱出来,躺在床上,两条腿搭的老高,脚挂在背对他坐在床沿的刘平肩头,他最近长高了些,任一自认为全长腿上了,总是时不时把自己的腿靠着刘平的背,比比长度。
刘平将苹果切成小块,手指拈着喂到祖宗嘴边,任一舔了舔意思了一下,不想吃。
刘平蹙眉看他,任一滚刀肉一样把脸扭到一边。
最后刘平皱着眉毛自己嚼了一整个苹果。
小孩越来越难养了。
任一毕竟只流浪了六年,之前几十年都是养尊处优,挑食这种毛病怎么可能没有,不过是生活所迫,有能吃的就不错了,挑食不治而愈。
现在被刘平哄着惯着,那些个矜贵毛病一个一个冒出来。
任一很无聊,仰面朝天花板,眼睛眯着打量屋里简陋的摆设,脚不老实地往刘平的背上蹬,还往他的衣摆裤腰里插,跟只穿山甲似的,脚趾一钻一钻就把刘平背后的衣服扯的不像话。
任一被刘平捉住脚,拖到腿上坐着。
挂了电话,刘平按着自己的板砖手机,给任一展示他联系的几个小学。
平时话少的跟哑巴一样的人,此时滔滔不绝分析起哪个学校伙食好,哪个学校课程安排更合理。
任一听得打瞌睡。
小学嘛,无非就是那个样子,一群闹哄哄的小屁孩,各种无聊的实践课和来自各个国家的老师,随便学学,就能直升初中。
无聊的很。
直到刘平问任一想上公立还是私立。
哈?
任一睁开眼睛,学校还分公立私立?
刘平最近忙的不行,但是闲暇时一琢磨任一上学的事就又精神百倍,此时终于逮住了小滑头,刘平一股脑将自己这么长一段时间积攒的资料和信息通通倒出来。
他知道任一向来主意大,一旦认定了事就不回头,于是颇有点心机地将那些离家远的学校都没说出来。
任一越听眼睛挣得越大。
他之前还真是富贵窝里养大的,虽然身世难看,但是家里对他还算说的过去,漠视之余却从不缺吃少喝,上学从来就不是图学到知识,只要他舒舒服服上完,最后打包到国外混个大学,说出去不丢老任家的脸就行。
他上学的那些日子,真是和胡混也没什么区别了。
听到和自己所了解的毫不相似的知识,任一来了点兴趣。
刘平终于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两人头对头商量了好一会儿。
任一就是听个热闹,刘平却通过任一时不时嗯嗯的两声里找到了无限动力,从怀里摸出了他给任一记的小账本,细细合计起来。
...
早晨
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
任一醒来时刘平已经不在身边,他坐起来,摸索着爬下床。
这里他一点也不熟悉。
昨天刘平还在的时候他也忘了问。
房子很空旷,他迈出卧室查看。
空板房。
什么家具都没有,甚至地面上还积着一层灰尘。
刘平昨晚进来时的脚印清晰可见。
窗户太高,他没有垫脚的东西,看不到外边。
大门也被反锁了,出于安全考虑,任一没冒然开门。
昨天晚上刘平带他来时他太困了,半梦半醒,只知道周围安静的不像市区,下着雪,刘平一路上将他闷在怀里,他只能听到新雪被刘平一脚一脚踩出的咯吱声,甚至还能听到雪簌簌落在枝头和地面的声音。
除了卫生间,其他房间都锁着,最初和刘平挤在他的小出租屋时,刘平每每不在家,都会把没必要的房间锁起来,如今竟是和当时一模一样。
任一溜达了一圈就没意思了,重新爬上床。
肚皮在床脚一压,触感不一样。
他把被子掀开,是一个暖水袋,旁边紧紧放着两瓶牛奶,还有几包饼干面包。
牛奶温度刚好,任一缩在被子里喝光一瓶牛奶,拆了包饼干咔嚓咔嚓啃起来。
和客厅的温度截然不同,床边摆着一台崭新的小太阳和一台空调扇,暖黄的光线烘烤着床铺,任一吃饱喝足有点犯困。
迷蒙间他听到客厅大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开锁的声音。
刘平回来了。
得问问他这次是怎么了。
任一睡了个回笼觉,终于清醒,这时他才发现,床边就有个小窗户,他没管外边好半天也没能进来的刘平,踮起脚尖扒着窗台往外看去。
“!”
这是哪?
任一懵了,他看着窗外高大又排列整齐的楼房,虽然结构完整,已有雏形,但很明显还没刷漆,还是水泥色的外表。
视线向下,入目是荒废的工地,施工机械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勉强能看出来挖掘机的轮廓,还有一些零散的建材石板,随处堆砌散落着,高大的吊车停滞,
通过视角可以判断,他应该身处二楼,窗户下有个放空调外机的平台,积雪很深。
刘平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明显是个烂尾楼啊!
任一扭头,门外窸窣的开门声已经消失,刘平还没进来吗?
他轻轻爬下床,推开虚掩的卧室门,视线一览无余,能看到客厅的棕色防盗门。
他眯起眼睛,缓缓走近,门外格外安静,似乎方才的声音都是他的幻想。
门应该是房产公司统一安装的,质量一般,猫眼的位置是一个空洞。
任一瞥到猫眼时心里便突跳一下。
该死!
空洞的猫眼外,是一只睁大的,往里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