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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雪 ...


  •   任一还是说了。
      刘平听后摸了摸任一的头毛,“难过了?”

      任一头埋在刘平怀里,点点脑袋。
      他总想起陈雪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陈雪拧巴着想借他的平板玩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很后悔自己拒绝了陈雪。

      并且,他对自己此时的弱小深感无力。
      如果他自己有钱,或者还拥有上辈子的财力,是不是就可以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而不是现在这样,无能地躲在大人的怀里,偷偷难过。

      刘平知道对门陈雪一家突然搬走的事,过年前就知道了。
      那一晚他忙工作没睡,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正在阳台打电话,亲眼看着陈雪姥姥裹得很严实,和老伴相互搀扶着,牵着陈雪从楼栋里走出去,一辆车开着车灯停在小区门口。

      三人上车后,小车快速离开了。

      光线问题他没看清车里是谁。
      成年人的基本礼仪是不多过问,既然走得这么着急且毫无预兆,想必是想躲开熟人的。

      于是他就没问。
      自然也不会和任一说。

      玩了这么久的玩伴,还有相处得如同家人一般的爷爷奶奶不告而别,刘平不想任一难过。

      可是现在看来,还不如早点跟小孩说了算了。

      也不知道小孩一个人默默消化纠结了多久,也不跟他们说。

      刘平一眼看出来任一纠结的点在哪里。
      无非是不想说出来让他们费心,或是不想破坏过年的气氛。
      心里很酸,把小毛头抱在腿上揉揉。

      任一平时是毫不在意大人们的死活的,但是某些时候又乖得让人窝心。

      “想帮他们吗?”

      任一仰头,看进刘平的眼睛里,半晌后,摇了摇头。

      小小的身体和处于幼年时期的生理状况,哪怕是成人的灵魂也很难控制幼态的情绪。
      但偶尔冷静下来自我审视时,任一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出在哪。

      过于充沛的情绪支配了他的想法。

      不过是相处不到三个月的邻居,不告而别就说明不希望被打扰,他能做的只是也只能是保持距离,早早忘记。

      刘平看着任一冷淡表情下的难过,心疼的不行。

      他又问了一遍。
      任一的回答仍然是摇头。

      “不需要”

      他手指头玩着刘平的衣服,补充道:“不需要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这话从一个只有六岁的圆脸小孩嘴里说出来,有些滑稽,但刘平从不会觉得任一滑稽,他很认真地听了任一的话。

      “好。”

      任一很有主见,刘平尊重他的选择。
      小孩软软的身体窝在他的腿上,刘平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但他对陈雪一家也心有疑虑,正是多事之秋,或许查一查不是坏事,若有坏消息就罢了,如果是好消息,告诉任一,他也会开心点吧。
      他顺了顺任一的头毛,拿起手机给程虎发了个消息。

      *

      因为陈雪一家搬走,任一留在市区没了可靠的人照顾。
      现在三人的势力发展得相当不错,矿区对于三人来说,逐渐从必须防备谨慎行事的地方转变为大本营。

      于是刘平复工带上了任一,把他带去了矿区。

      任一坐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里,扭头看车外的景色。
      进矿区前的山林,不再是刘平刚来到这里时的郁郁葱葱,冬属闭藏,枝叶萧条和万物静谧是冬季特有的景色。

      春节刚过,稍稍回暖一点的天气不足以让深山里的积雪消融,山路上的雪还是很厚。

      任一把手贴在布满水雾的车窗上画小人,刘平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默默把车里的温度又打高了两度。

      刘平车技本就很好,再加上车后是他家小孩,车速慢了再慢,终于在两个多小时候后,他们到了大山腹地。

      娄轻来接二人。
      任一人小,但是衣服不少,东西挺多,娄轻又喊了一个工人,才把东西一次安置好。
      刚搬完,她就急着要走,摸了摸任一的脑袋就匆忙开车走了。

      哪怕没有陈雪一家搬走的事,刘平也打算好了要带任一来矿区住,房子很早就开始打算。
      是一个挺大的小院,从当地农民手里买下来的。

      院子分前院后院,前院有个鸡圈,后院则是牛棚。
      任一撒完欢发现娄轻和娄沉不在这里住,跑去问刘平。

      “他们不住这里。”

      娄轻管账,住处每天来来往往很多人,地方需要很大,位置也偏,在村子的边缘。娄沉总要往外跑,住在市区更方便,偶尔回来一趟就睡在娄轻那里。

      刘平也忙,主要在矿区打转,偶尔有空就回市区陪任一,他的住处仍然是刚到矿区时,程虎给安排的那间小房间。

      最重要的是,很快溪市这边就能了结,马上要回洛城,那么再搬家就没什么必要了。

      任一听了后点点头,想起陈康健在小区门口看到他要搬走时哭出的鼻涕泡,又问了一句刘平:“那我们搬回洛城之前,还回市里吗?”

      刘平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必要回去了,但是任一和朋友们告别需要点时间,这样离别的情绪也更容易消化,于是点点头:“回。”

      夜幕很快降临,工人在天黑下来前被巴士统一拉回宿舍区,任一本就蹲在村口的磨盘上玩,远远看到巴士晃晃悠悠进村,好奇的在磨盘上站起来眺望。

      程虎刚下车就被那个穿着藕色小羽绒服的漂亮小孩给惊到了,简直跟雪娃娃一样,黑眼睛大得出奇,静静盯着他们看。

      想起自己家的小公主,没忍住上前逗了两句。
      这时刘平做好饭半天不见人,找出来了。

      远远看见磨盘上任一不耐烦的表情,立马加快脚步。
      及时在任一一脚踢出去前把小孩捞进怀里。

      任一被程虎烦得不轻,被刘平抱起来后就转头抱着刘平的脖子,蹬着腿往他脖子上爬。
      刘平托着他的小屁股一送,任一稳稳坐在刘平的脖子上。

      程虎先是对二人熟练的动作深感震惊,然后又被刘平嘴角的笑和柔和的眼神吓到,最后看到刘平身上的围裙,他结结巴巴竟然不知道一时该说什么。

      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合不住。
      这个小精怪一样漂亮的小孩,是刘平的孩子?不,不对,年龄对不上啊。

      难道是弟弟?

      可刘平不是父母双亡,从港市过来这边讨生活的吗?他早年认识刘平时也没见过这小孩啊。

      刘平招呼程虎进来吃些饭再回市里。
      程虎刚好需要找刘平汇报工作,顺势留下了。

      饭后,刘平给任一放好动画片,小零食和饮料摆好,沙发抱枕绕着他摆了一圈防止他开心了滚下沙发。
      这才走向坐在餐桌旁的程虎。

      程虎眼睛不断往小孩那边瞥,结巴道:“这,这是......”

      刘平淡淡:“我家的。”
      具体是我家的弟弟还是我家的孩子,没说。

      程虎看着刘平平淡喝茶的脸,渐渐收回惊讶,还是少问多做比较好。
      他拿出刘平托他查的资料。

      那晚安抚任一之后,刘平心生不安,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着惯着的小孩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难过,想起来他心里就发酸。
      随即托了程虎找私家侦探去查陈雪一家的情况。

      “你这消息真及时,我们这边刚查到那倒霉蛋的名字,你就开始动手查人际关系了。”
      程虎默认刘平有别的消息线。

      程虎边从包里拿资料,边自顾自说着。
      刘得宝指不定什么时候动手,他和方圆正加班加点,废了很大劲才套出了关于这个倒霉蛋的一丝线索——肝癌晚期,然后就是大海捞针般的筛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找到了。

      刘平手指一颤,眼睛落在程虎递来的资料上。

      资料封面用曲别针别着不厚的一叠照片,第一张是偷拍的视角,男人戴着帽,背脊弯曲,被一个女人搀扶着从医院出来。
      男人形如枯槁,几乎脱了形,他身边的女人面容憔悴,围着一根老旧的格子围巾,时间是三天前。
      程虎讲解道:“我们的人跟上去问了,他们是来医院退门诊卡的,把卡里的钱结清了。”

      下一张照片是男人在甘市的一家三甲医院的住院档案,时间是去年秋季,也就是刘平和任一刚刚搬来溪市的那段时间。
      陈雪跟任一透露过,她爸爸妈妈去外地打工了,现在想来,未必不是对小朋友的隐瞒。

      第三张是男人目前的住址,本地一家窄小的破旧宾馆。

      刘平翻开第四张照片。
      “......”
      看清内容后,他垂下眼睫,指尖发痒,想抽根烟。

      程虎将资料翻开铺在茶几上,“陈全德,曾是春溪矿业的人事经理,这个公司的老板是刘得宝的朋友。”

      程虎顿了顿,想起方圆正说这话时不屑的脸。

      “也可以说是下属,春溪矿业的启始资金不干净,来历也不明。”
      “同样是春溪,三年前的车间女工自杀案的死者,她老公就是春溪的职员,死于矿场爆炸。”

      程虎暗搓搓在刘平这里推销方圆正:“根据小方的回忆,三年前刘得宝就是用相当类似的手法套牢了胡天明。”

      胡天明?
      刘平抬眼看去。

      程虎娓娓道来。

      胡天明是刘得宝的心腹之一,没跟着刘得宝一起前往溪市开矿,留在了马市替刘得宝打理家业。

      胡天明的资历虽然没有方圆正老,但刘得宝有一段时间格外信任胡天明,在刘得宝的挑拨下,方圆正和胡天明可以说是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

      直到一天晚上,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方圆正半夜被刘得宝派遣去警察局保释了胡天明。
      方圆正从没见过胡天明如此狼狈的样子。

      原本意气风发,格外注重形象的高材生,此时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鼻子下一团血晕,颧骨上擦伤严重,西装裤腿卷起他都未曾注意,屁股上两团坐出来的脏灰,方圆正提醒后他拍也不拍。
      也不上车,就提着自己的西服外套,满脸麻木的沿着马路牙子一直走,对方圆正的呼唤充耳不闻。

      方圆正靠在车门边,看着胡天明渐渐走远,随后开始调查。
      胡天明涉嫌故意杀人,被警方拘押,后嫌疑洗清后本可以无罪释放,但他却和刑警大队队长起了冲突,撕打在一起,被以袭警为罪名关押了。

      没几天,胡天明在刘得宝身边再次出现了。
      以往的狂傲消失不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得宝身后,可以说得上狗腿,刘得宝伸指头他就递烟,刘得宝抖肩膀他就把外套披在刘得宝肩膀上。

      方圆正本可以嘲笑他的傲骨不复,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从那天后,他和刘得宝的许多观念便越来越不和,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势力划分出刘得宝的管控,他也向胡天明递过橄榄枝,但胡天明只是笑笑,拒绝了。

      程虎讲完方圆正的回忆,又说起女工自杀案。
      这个案件闹得很大是因为这个女工自杀前从顶楼扔下了几百张传单,然后从工厂的六楼一跃而下,结束了生命。

      但三年前的报道里,对传单内容只字不提,只是反复提醒人们要注意调节心理压力,呼吁社会各界关注工人心理健康。

      “这事儿的真相是,这个女工的儿子刚成年,不学好跟着社会上的人胡混,欠了三百万的赌债,刘得宝本来承诺他丈夫,只要乖乖去死,就帮他们一家还赌债。但是她老公死后,不仅赌债没有还清,他们家的地址不知怎么被债方得知,他们的儿子被绑走,砍掉了一只胳膊,不知道是磕到了脑袋,还是惊吓过度,人成了个傻子,大小便都没法自理。”

      “这个女工受不了打击,就跳楼自杀了,不出意料,传单上应该是控诉刘得宝的内容。”

      程虎唏嘘地讲着这些。
      刘平一言不发。

      程虎的目光移到刘平面前摆着的那一张照片。
      叹道:“这个陈全德,也是个可怜人,老婆怀了,老大女儿又刚上小学,家里还有老父母要赡养,生病本来就把家底掏空,眼看夏天家里又要添丁儿。”

      程虎不忍心再看那张照片。
      照片是私家侦探从陈全德家住址附近的影楼中得到的。

      一家三口人,母亲披肩发笑容飒爽,一看便是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角色,父亲温文尔雅,清瘦温和,搂着女儿的肩膀笑,只是他的形容哪怕在ps技术的修饰下,也能看出一丝枯槁,在这时他的病情或许已经很严重了。

      小女孩刚幼儿园毕业,头上戴着博士帽,站在父母中间,笑地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照片顶端是彩色的艺术字:“幸福的一家”

      程虎自己家里也有孩子,自己也是父亲,此刻却要漠视照片中的父亲去死。
      他想叹气,又觉得自己虚伪。

      刘平将照片倒扣过来,不再看。
      他沉默着站起来,去了阳台。

      陈德全,有着一个,雪一样可爱的女儿。
      叫陈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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