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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海东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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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平挂了电话就开车往家去。
等刘得宝的事解决了,他就能带小孩回洛城去。
春天过去,下半年就能入学。
他没上过学,只路过某些初中的操场栏杆往里看过,同色的校服穿在身上,少年少女打成一片笑闹着,学校是能学知识又纯洁干净的地方。
也省得任一没同伴玩,整日在家里想着怎么作践他们几个大人。
路边的雪堆上散落着很多鞭炮碎屑,刘平左打方向盘,贴着崭新春联的小区铁门映入眼帘。
刚开进小区,就见一群小孩跑过去,刘平看见其中嫩绿色的一个身影。
是任一。
任一在楼下玩了好一会儿了,此时满头大汗,扑进刘平怀里时,热腾腾的像刚出炉的小白包子。
刘平一手提着零食和玩具车,一手把任一抱在臂弯上。
他气势骇人,哪怕上次见面打过招呼,但是小孩们仍旧不太敢靠近。
任一和一众小孩告别,回家去。
上了楼,刘平敲门,任一趴在刘平的肩膀上,又看陈雪家的大门。
他想起上次在陈雪家门口听到的话。
他真的很担心陈雪和姥姥姥爷......
刘平感受到耳垂被捏了捏,低头就见任一满脸欲言又止,“我那天......”
这时,门开了,娄轻手里拿着一个纸叠的红灯笼,笑迎他们进去。
刘平将任一放下后问他:“那天怎么了?”
任一看着家里喜庆的布置,一时语塞。
刘平把冰激凌放进冰箱,洗过手路过玄关看到任一还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也不动弹。
于是走过去给他换鞋。
“没说完,那天怎么了?”
任一的脚趾隔着小狗袜子在刘平的大腿上抓抓,话在嘴边,还是没说出来:“没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背后说别人家的苦处并不礼貌,并且他还是不小心偷听到的。
他和刘平,尚且还是躲事逃命到这里的,刘平工作忙,还要分神照顾自己这个小孩。他讲了这件事,大家心里都不会舒服。
况且,他说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任一开心了就是很多话,零的碎的,有上句没下句,刘平看他一眼,给他换好拖鞋。
“想起来就跟我说。”
任一慢慢点头,“嗯。”
刘平头一次过年,还真不清楚流程,娄轻就做主按照自己家乡洛城的习俗来。
除夕夜吃饺子和零嘴,第二天中午那顿才很丰盛。
饺子馅是刘平剁的。
娄轻娄沉负责擀皮儿和包饺子。
任一在厨房打转捣乱被赶了出去,娄轻揪下一团面团儿给他让他拿去玩。
任一别别扭扭,脚底蹭地,还是接过去,“谢了。”
说完就跑。
娄轻笑得不行。
春晚格外有意思,小品逗人的很。
电视很小,但承载的快乐和年味却很多很多。
刘平眉头舒展,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任一窝在他身上,刘平剥一颗花生他吃一颗。
节目间隙,三人都开始频繁的接打电话,成年人需要社交,任一不需要。
他白天时从刘平手机里找到了陈雪家座机的号码,用自己的小手机拨了出去。
没一会儿,任一从窗帘里钻出去,愣愣的。
打过去是空号。
怎么会,他还在陈雪家吃喝的时候,刘平总用这个号码联系姥姥问他的情况,他也无数次就着陈雪姥姥手里的听筒和刘平讲话。
怎么会是空号呢。
任一本就没抱着能打通的心思,但是话筒里机械女声怎么也不该说是空号。
陈雪姥姥姥爷都不会用手机,座机就是他们日常联系的工具。
座机号码拨不通,任一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能联系上陈雪一家。
将用了多年的号码注销,那就是不愿意再和熟人产生一丝联系了。
任一很后悔,早知道那天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就该把那包藏起来的雪米饼给陈雪吃了。
还有平板,陈雪想借走一晚上,他就借给她嘛。
外面开始放鞭炮了,大朵大朵的烟花绽开,伴随着小孩子的尖叫笑闹。
任一窝在窗帘里垫脚往窗外看。
陈雪小丫头那么爱吃,也不知道她今晚年夜饭吃的什么。
*
甘省H市,一栋小窄的筒子楼中。
陈雪终于睡着了,手心握着妈妈的围巾。
她偷听到爸妈的打算,怎么都不肯睡,眼睛都哭红了。
爸妈要偷偷走,再也不回来,她固执地拉着妈妈的围巾、衣角,用七岁小孩子的全身力气去对抗命运。
后来爸妈又说不走了,满眼的心疼,这心疼不作假,陈雪才慢慢在妈妈怀里睡着。
仍旧使劲攥着围巾。
陈雪妈这几天流的泪太多,眼角溃烂,看人也看不清,但是仍旧抱着陈雪一遍一遍看她的小脸,嗅她的手心。
嗅到一股鸡腿味。
她笑出来,冲陈雪姥姥说:“哭也不忘吃。”
姥姥也笑了出来。
窗外忽然炸开一捧烟花,红色绿色的火光将屋内照亮。
姥爷高高的身体佝偻着坐在角落,默不作声。
陈雪爸仍旧戴着那顶瓜皮小帽,脸色比那天还差,青紫色的脸皮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两天前从溪市坐一天的火车过来,几乎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耗尽。
他没什么劲说话,望着陈雪的眼睛里却含着温柔。
不敢抱她,怕过了病气。
时间到了,再晚就赶不上车。
那大老板不乐意他们千里迢迢从溪市过来B市,怕他跑了也怕他死在路上,好容易同意了时间却给得紧。
陈雪妈将围巾解下来,又交代了一遍银行卡密码。
“八号那天下午,拿到钱就立马买车票,往南方去,离溪市越远越好。”
她又哭了,脸却笑着,“给雪雪买份保险,有不会的就问银行的人,多问问,小心骗子,这世道不好呢。”
红色的围巾一叠一叠,堆积在陈雪脸旁。
她睡得很沉,脸边的黑发被妈妈的体温暖热,贴在雪一样的脸边。
梦里是溪市的小房子,爸妈把她送到姥姥家玩,姥姥的大瓷锅上煲着肉汤,爸妈的笑脸虚幻,姥姥的脸也看不清,但她却笑得很开心,扯着姥爷的手要零花钱。
对门的小男孩来敲门,抱着玩具喊她一起玩。
突然下雪了,有片轻盈带香气的雪落在她的眼角。
陈雪妈将附身吻她时落下的泪擦掉,将女儿软软的小身体交付到母亲怀里。
陈雪姥姥抱着陈雪,看着女儿光着的脖子,让她把脖子上的自己的围巾摘走。
姥姥的围巾妈妈戴,妈妈的围巾女儿戴。
火车的汽笛声在这个除夕的雪夜响起。
广场上的大钟敲响。
“咚——”
“祝您阖家欢乐!美满幸福!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恭喜发财,财源广进!”
沙发上,娄轻有一搭没一搭回着短信,左右就是那几句,偶尔看到一句新鲜的,就念出来大家一起乐呵。
任一睡着了,刘平在他的睡衣兜兜里放了红包,想了想又在他的鞋子里、袜子里还有枕头下也放了。
娄轻娄沉洗漱过去睡觉了。
刘平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在任一的床边坐了会儿,没忍住在他明天的新衣服口袋里左右各放了两个红包。
楼沉的小床也在他们屋里,刘平在他的枕下也放了个。
红色的小信封上画着金色的图案,两只肥兔子靠在一起,都是笑模样。
红色映着娄沉年轻的脸,已然是坚毅沉稳的样子。
复工那天雪停了,大家都说是个好兆头。
刘平被刘得宝喊去他的别墅一趟。
没了万耀竞争,开采证下来的很快,甚至直接略过了惯例的竞标会。
竞标会前一晚,刘得宝揣着标书坐车去了一处会所,后备箱沉甸甸的,夜半天明才出来,车轮轻松,天彻底亮了,然后各大矿场负责人都接到通知:出于响应上层低碳环保,建设清秀溪市的呼吁,竞标会取消,矿山禁采五年。
但这个禁采却给了标准。
很虚,只说设备不符合督查队标准的矿队禁采。
刘得宝自然是符合的,倒不是设备符合,而是钱权符合。
刘平经过搜身,进了会客厅。
刘得宝喜气洋洋,穿着件亮红色的唐装,脖子下一圈白色貂毛,老花镜链子是蜜蜡珠串,脖子上挂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帝王绿玉牌,雕着个喜笑颜开的弥勒佛。
他将刘平领进书房,让他看了看新下来的开采证和竞标书。
刘平翻了翻竞标书。
错漏百出,除了前两页还算有点模样,后面厚厚几十页都是在敷衍。
他不置可否,刘得宝观察着刘平的反应,将他的平淡收入眼底。
继续敲打,“这个世道,有时候努力也要看努力的方向对不对。”
“有的人,找不对门路拼死拼活一辈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有的人不一样,知道往什么方向攥劲,那所谓的困难就像窗户纸,唾沫星子沾沾手指,捅一捅就通了。”
刘平只是笑了,仍旧不动如山。
刘得宝面皮抽动,他有时候看着刘平浑身不凡的气度和旺盛的精气神,就不可遏制的从心底冲出嫉妒。
他捻捻手腕上的檀木珠子。
“想你还没看过我的宝贝儿,上个月送去给人配对了,今天刚送回来。”
下了楼,别墅后院是一个草木茂盛的大花园,专人养护下的林子在冬天看起来也不萧条,幽深的小径尽头,是一个挑高惊人的玻璃温室。
温室空旷,只有几颗被锯掉树冠的树木相互交错,深处光暗,看不清情况。
温室门口的侍者托着一个盘子,刘得宝从盘子上拿下一副带护臂的厚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玻璃门被侍者推开。
二人进去后,门在身后又被关上。
一声哨响从刘得宝口唇间溢出,刘平耳朵微动,听得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
一声尖啸,扑棱棱一只巨大的海东青从树后俯冲下来。
翅膀张合缓冲,稳稳停在刘得宝胳膊上,偏着脑袋打量刘平这个生人。
刘得宝嘴角含笑,这只海东青他训了许久,野性才渐渐退去,他深信刘平也将会像这只鸟一样,任他如何不驯,他总有法子熬掉他的傲骨。
刘得宝思及此,口唇撮合,又是一声哨。
这是他暗示海东青护主的信号。
熬鹰尚且不易,更不要说训练一只扁毛畜生学会护主,只不过是用一次又一次的食物来训练海东青的条件反射。
只要它根据特定哨声做出攻击的模样,便能得到食物。
海东青听到哨声,条件反射张开翅膀,盘旋在高高的温室顶层,一个俯冲,尖喙张开,利爪尖锐,直冲刘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