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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人命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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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虎坐在自家沙发上,和他隔了一个位置懒散靠坐着的,正是出声嘲笑的方圆正。
程虎好脾气地笑笑,可他的女儿程宝宝却正是较真儿的年纪,小姑娘本来就趴伏在方圆正怀里,闻言一个猛抬头,方圆正下巴遭创,痛苦地捂住痛处。
小姑娘口齿不清,仍旧一板一眼地纠正:“给爸爸道歉,舅舅。”
方圆正搂着小姑娘怕她摔,嘴巴硬的很,不吭声。
小姑娘又是一记头槌,“舅舅道歉!”
女儿帮自己找回场子,程虎摸着脑袋笑得老实,嘴巴上说着乖宝爸爸没事,行为上却丝毫没有上前阻拦女儿的意思。
直到程虎的妻子端着果盘过来,将程宝宝抱起,方圆正才得以从严刑拷打中脱身。
程虎连忙站起来接果盘,殷勤地帮自己老婆拿靠垫,待老婆坐下,马不停歇倒茶。
方圆正摸了摸被外甥女锤痛的胸口,看着这一幕,气才喘顺。
他一直看不上程虎这个姐夫,他姐当年成绩那么好,要不是爸妈太糊涂急着嫁女儿,哪轮得着他程虎这个跑小生意的。
那时候他在外地上学,没能护住他姐,知道自己的学费是姐姐的彩礼付的后,一气之下辍学去了外地打工。
不过幸好,程虎除了早年贫穷、中年发福、肤色黝黑、为人木讷、个子不高、土里土气、样貌丑陋等诸多缺点外,对他姐还算不错。
方圆正嘴上百般嫌弃,但是心里早已默默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姐夫。
当年程虎被合伙人骗,山穷水尽时方圆正从外地风尘仆仆赶回来,第二天就带着程虎进了矿队,那时候的马山市正抢矿抢得头破血流,方圆正力排众议,硬在领导班子里挤出一个位置让程虎坐。
谁给程虎穿小鞋,方圆正就给谁穿刀子鞋。
三个月的腥风血雨过去,程虎就立住了脚。
这次刘得宝要架空方圆正,程虎早早从刘平那里得到消息,转告给了方圆正,只是方圆正性子倔,认定一件事常常不撞南墙不回头。
程虎叹了口气,给方圆正的茶水续上。
他这个小舅子,就是机关枪嘴,水豆腐心,看着精明算计,心里比谁都软和。刘得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大哥了,只是方圆正仍旧固执地留在原地,坚信自己的拜把子兄弟不会背叛曾经的誓言。
刘平早些时候,猜到一点苗头——刘得宝想架空方圆正,借程虎的口提醒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方圆正都阴沉着脸当没听到。
最后一次甚至还直接和程虎翻脸,大骂他:“你个识人不清的,引狼入室!那刘平前一天想搭我的线,后一天就去舔我老大,现在还借着你的嘴挑拨离间,你自己想想他要干嘛?上次被骗还不够吃教训?路边随便捡个人都巴巴凑上去喊哥哥吗你?”
程虎面色不好,方圆正骂出口就后悔了,但是仍是梗着脖子不低头,第二天就不顾程虎阻拦去了外地出差给刘得宝谈生意。
再然后。
就是被迫滞留外地,老窝被端,家底全清。
程虎知道,这事不怪刘平,刘得宝和方圆正之间的分歧这两年越发明显,方圆正敏锐嗅到政治风向的改变,想洗白改换门庭,但刘得宝不舍得轻易就能获得的暴利,二人矛盾积攒已久,全矿队暗地里都猜测大当家和二当家要崩。
所以哪怕没有刘平,刘得宝也迟早要把方圆正解决。
方圆正被来自信任十多年的大哥一刀捅醒,眼前的迷障清了,自然也看得明白这一点。
况且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刘得宝的残忍,他现在能有一条命在,也是多亏刘平在其中周旋。
他回溪市的前一夜,其实接到过刘平的电话,也是通过刘平的提醒,半信半疑间,在刘得宝设的所谓接风宴上受尽奚落后,他没回自己常住的房产,而是去郊外的一间小别墅住了一晚。
第二天,皇庭花园的23号别墅失火的新闻就在电视上报道。
咖啡撒了一地,方圆正手都在抖。
那是他家。
大难不死,方圆正也看透了,将手里的剩下的一些股份地产通通变现,去外地旅游了一圈,临近过年,他这才回了马山市,陪姐姐姐夫一家人过年。
方圆正倒台后,按理说程虎在矿队上也不会好过,但是现在领头的换了刘平,程虎的日子反而更舒服了。
饶是嘴硬如方圆正,也不得不佩服刘平的能力。
他管理矿队多年,从没将精力放在矿上那些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运输车队上过。
散车用着方便,工资日结,不需要多余的人手去管理,也不需要提供食宿。
司机散久了就野气,更难管理,发现有诸多病结时,再插手只会扰乱节奏,干这行的时间就等于金子,并且矿上一天都不能缺车,于是慢慢就不了了之。
就是这样散漫的车队在刘平的手中,面貌焕然一新。
工作效率的提高、资源的节省和腐败蛀虫的去除,甚至让矿队收益翻倍。
方圆正将眼神放到茶几上程虎熬夜笨手笨脚整理出的报表上。
刘平将队里家的野的大小车全集结起来,钻刘得宝疏于管理车队的空子。
公车私用,一边保证矿上不缺车用,一边派部分空闲司机开车出去接活。
工程车去附近矿区帮忙顺便打探消息,运输车内外省来回跑做买卖。
刘平不知道哪认识那么多朋友,手里的资源信息一大把,于是车队都积极起来,一边拿着矿上颇为丰厚的工资,一边通过刘平接活。
并且他和司机之间的利润划分非常地道,最油条的司机也没想过向刘得宝告发他。
方圆正不禁回想自己当时试图招揽刘平时的措辞和行为,琢磨来琢磨去,应该没有多冒犯到他。
这么一想,刘平直接跨过他去做了刘得宝的手下,说不定是件好事。毕竟刘平绝对不会是一把安分的刀。
都是他的踏板而已。
他还真想不出,刘平这等人物会乖乖臣服于哪方神圣。尽管他想象不出来,但绝对不会是刘得宝这种残酷有余,却没有容忍质量,嫉妒心旺盛的人。
想起刘得宝,方圆正叹了口气,满面郁结。
程虎看他这样子,猜到他定是又想起自己惨遭猜忌背刺的事,从茶几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茶盒,打开后从茶叶袋的最下边掏出一包烟,特供的。
“出去来一根?”
方圆正戏谑地拿过茶盒:“藏得够深。”
“我不抽,你姐不让我抽,这烟怪好的,扔了可惜,想等你来了给你抽。”程虎挠挠头,“还不是你外甥女,没她不好奇的,不藏深点早晚被她祸祸了。”
房外的回廊上,远远能看到小区的人工湖,湖周围树木成林,冬季也有绿叶可以观赏,翠叶覆雪,红灯笼早早挂起来,称着雪景格外喜庆。
“要不是这次他朝我开枪,我甚至从没觉得他可怕过。”方圆正心有余悸,想起新闻报道上的火灾。
“仔细一想,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之前还给他做事的时候,我听说过他做的一些事情,我那时候怎么想的来着,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多离谱,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就从不觉得疼。”
“这条命算我欠刘平的。”方圆正深深吐出一口烟气。
他很讨厌欠别人的感觉,不自由,像是身上无时无刻都背着一副镣铐。
程虎知道他这一点:“人命套这事一了结,不久还上了。”
程虎口中的人命套是刘得宝培养忠心手下的惯用伎俩。
设计让人背上人命官司,然后出言答应保他,恩威并施下,这人只要不想蹲大牢,不管情不情愿,就和刘得宝牢牢绑在了一起,再难分开。
矿上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权利掌控者的权威是很可怕的,人命案只要不报警,私下摆平对于刘得宝来说非常轻松轻松。
这次他发掘了刘平这样一把宝刀,自然迫不及待就想将刘平套牢。
方圆正提醒了程虎,刘平着人一番调查,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刘得宝甚至已经物色好人选,只等春节后开工,立马安排一个事故栽赃刘平。
“这哪还得上,不对等。”以刘平的能力,或许麻烦了点,但绝对不会是死局。
程虎欲言又止。
方圆正撇开脸吐出一口烟:“知道你想劝我把我那账本给刘平,等我再想想。”
方圆正不是傻子,最初抱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心态记录下的账本,每一页拎出来都能让刘得宝牢底坐穿。
现在竟然成了他向刘平的投名状。
三个月前,刘平手里的车队名单是他向自己的投名状,若不是看在程虎的面子上他甚至不会和刘平同桌喝酒。
三个月后的现在,他曾经大哥的把柄,竟然成了他借机抱住刘平大腿的依仗。
多讽刺。
良久二人都没出声,程虎知道小舅子心气高,间接地被刘平拽下马,不可能这么快消气,并且他夹在二人之间,始终有点不尴不尬。
于是他没说什么,看方圆正抽完,又给他点上一根。
突然,方圆正问他:“那个倒霉蛋,刘平准备把他怎么办?”
这个倒霉蛋,是刘得宝通过手下找到的一个肺癌晚期的病人。
在刘得宝的计划中,他会被安排进刘平手下,和刘平起争执,然后在一场刘平负责的常规爆破中死去。
这个人的家人会闹到矿区,然后刘平作为嫌疑人会被带进警局询问,现场所有人证物证都会指向刘平和此人有过口舌矛盾。
随后刘得宝就会探视被拘留的刘平,向他伸出援手,然后一切顺理成章。
阴损至极的人命套。
平头老百姓,猛然背上人命债,不知道要害怕多少个晚上
苍茫连绵的大山里,又有多少条人命被掩埋在其中。
程虎小指轻颤,但他还是没问出来。
弟弟,你帮过他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