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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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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风平浪静。
灵汐烛没有再见过顾渊尧,顾渊尧也再没有来看望过灵汐烛。
只有向珢晚一个人气的跺脚。
“ 公子!”不知是几次破门而入,“那死狐狸……”顾渊尧,只觉得头疼,“你再如此这般一惊一乍,便将前几日誊抄的经文再抄一遍。”
“ 公子,”向珢晚声音小了下来,但仍然盖不住他的气急败坏,“公子那死狐狸说是有什么密报,这……这几日全无一点风声,我只觉得他是以诈我们的疗养罢了!”说完啐了一口,“呸,我早晚活扒了他的皮!”
“向璟。”顾渊尧把玩着手中的黑棋,“不必着急,再过几日,便会有你想要的风声。”说完,轻笑了一声。
“啊?还请,请公子明示!”向珢晚不解。
“他如若是想要活下去,只得一条出路,”顾渊尧落下了黑棋,收了白棋,“便是与我合作。”
“等着吧,”他笑得如沐春风,“快了。”
“可是公子,”向珢晚还是不解,“既知晓那死狐狸诈降为目的,为何还要将计就计?那群守塔者即使救他也不会拼命的,况且我们早与他们撕破了脸皮,杀他一个灵汐烛又何妨?”
“确实无妨,”顾渊尧又落下一枚黑子,“但他还没有透露出灵丹的任何下落,不是吗?我说过了,如今境况不便再与守塔者者为敌。捕灵手现如今人数虽多,灵力过人者却少之又少,一旦结界遭受重创,我又遭暗算,便会全面崩盘,到时便是守塔者的复仇时机,如若我们将灵汐烛好端端放回去,最该被猜忌的就不是我们了。”
“好戏在后头呢,”顾渊尧心满意足的收了棋盘,“坐收渔翁之利,一向是我的最爱。”
“是,”向珢晚闷声退下了。
顾渊尧望着空空如也的案桌,收敛了笑意。
的确,他们早已守塔者撕破了脸皮,杀一个灵汐烛确实无妨,况且守塔者一向分散,谁也无法目睹灵汐烛被抓的事实,如今境况,任谁是守塔者也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他们没有证据。
顾渊尧盯着向珢晚远去的背影,觉得好笑。
要说他倒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怎地如此好骗?
无法,他的目的一旦告知别人,再忠心耿耿的狗,也会夹着尾巴离开。
客舍内。
灵汐烛下床整顿好了衣裳,望着镜中白色的狐耳,不语,眉头却紧锁。
人族的地盘,小心谨慎为好,还是藏起来吧。
整理好后,他叫来了侍卫,向顾渊尧禀告密报一事。
莫约半个时辰左右,侍卫归来,“顾先生已知晓,令属下来领公子过去。”
灵汐烛温和地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那顾渊尧怎可能轻信自己的话,留着自己,恐怕是自己还有用罢了。
为了让他交出灵丹的下落。
灵汐烛百思不得其解,别说在灵力低微的人族,就算是在妖魔二族,顾渊尧的修为都已称得上是让人望尘莫及,为何还不肯满足,势必要得到灵丹呢?
他摇摇头,事不关己,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见面后如何与他详谈。
他思忖着 ,见了面后,无非就是一场唇枪舌战,他敢肯定顾渊尧不会信他的话,他们初见时就大打出手,装病装弱,显然也是不合适的,所以此刻他也无需在以表忠心博取信任,装傻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过短短八十多年的修习时间,与顾渊尧的一百多年比起来,差太多了,所以得装着有防备,但无从下手的模样,这样才与他的资历所匹配。
毕竟顾渊尧除了差点杀了他,再把伤治好以外,什么都没干。
不熟。
想到这里,灵汐烛冷笑了一声。
身份既已暴露,也无需再装做温和谦良,得见机行事。
顾渊尧的书房离客房有好些距离,两人莫约有两柱香后才走到。
侍卫将灵汐烛领到门前,行了一礼,“属下告退。”
灵汐烛上前敲了敲门,门中传来一声,“进。”
灵汐烛进去了。
书房中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几幅墙上的字画,和顾渊尧平时批阅公文用的案桌和书柜。
灵汐烛瞧见顾渊尧正在砌茶。他撩着宽袖,将浓茶沏入两个杯子中,抬头,笑了笑“灵公子,请坐。”
灵汐烛依言坐下了。
顾渊尧端起茶杯,嘴角勾起,“这是南方享有盛名的紫笋茶,灵公子不尝尝吗?”
灵汐烛眯起眼睛,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确实是好茶,虽浓苦 ,但入喉之余,又觉察在口中留香,亦苦亦香,神志好似都清醒了很多。
顾渊尧望着灵汐烛因享受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温柔的笑了,“传说此茶祖师陆羽遇见李季卿于杨子畔,同船而行。李季卿听闻南零水好,便想让陆羽尝尝,令下人去取水,而下人却因偷懒而去取了普通的水,陆羽一尝,就辨出真假,”顾渊尧表面上还是笑,却冷的渗到了骨子里,“我也同陆羽,也喜茶,不知今日可否辨出灵公子话中的真假了。”
灵汐烛喝尽了杯中的茶,叹了口气,“我的身家性命,居然只值那么一杯紫笋茶吗?”他抬头看向顾渊尧,眼中现出了嘲讽,他低下头,轻声说,“顾先生,你这手段可不高明。”
顾渊尧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一会儿才又放松下来,唇角稍顿,“何必呢?今日本是坐下饮茶,不至于大动干戈,我能有什么手段?”他的意思早已很明显,干脆直接挑破,“不过,只要灵公子透露出灵丹的下落,我立刻毫发无伤的将你送回去。”
“顾先生,”灵汐烛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您知道这不可能。”
“我相信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顾渊尧品完了茶打开了折扇,“灵公子,三族祖系长老离世已久,与你绝对无恩,即使有,你祖上这么多人,也该还清了。”他顿了顿,“恕我愚笨,实在想不通,为何你要拿命护着那三颗灵丹?”
灵汐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之后又松开了,镇定的望向顾渊尧,“无论何物,都是有信念的,我的信念便是天下,天下存我存,天下亡我亡,这点,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渊尧也道:“灵公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心系天下,天下有心系过你吗?”
灵汐烛仿佛又见衣衫褴褛的小脏狐。
“爹,爹!啊啊啊!爹!!”小小的身躯抱了角落里的母白狐,却没有逃过棒子的抽打。
“孽种!滚开!你以为你是谁?敢挡老子的棒子?活腻了?”他一边骂,棒子伦得更狠了,“这个贱人,不过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渣滓,还有脸说跟我和离?还使刀?他妈自讨苦吃!”他棒子抡累了,上手朝灵汐烛的脸直接扇了两巴掌,“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我,你这个渣滓老娘现在还在窑子里呢!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好意思在这里管我的事?我爱得几个得几个种,管她屁事!敢拿刀捅我?真她妈活该被弄死。赶紧滚!真瞎了狗眼!还弄出来这么个孽障!”
当天,灵汐烛是被家仆踢出门的。
他的背几乎被打烂了,衣服和烂肉糊在一起,一动就火烧火燎的疼。他哆哆嗦嗦的站起来,想要拉起一旁早就站不起来的娘。
“阿……汐……”
“娘……我好痛……”
“娘摸摸……不痛了。”
“要好好……活下去,出人头地,知……道吗?”
“娘……我害怕!”
“娘!”
灵溪泉不动了,尸身长眠于雪中。
她年少不更事,被骗进了窑子,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人模狗样,却是连畜牲都不如,有幸结识了妖中富商贾季姚,给她赎了身,带回家中,当起了夫人,本以为就此幸福一辈子,事实却难料,此妖,比那些畜牲更 甚。
他们成亲几月有余,灵溪泉就发现贾季姚也如其他男妖一般好美色,成日往窑子里跑,娶她入门,一半是为了气死父亲,好继承家业,一半是她段州舞姬并不是浪得虚名。
她想过和离,但是贾季姚死活不同意 ,说肚子里的孩子不可没有父亲,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贾季姚成日酗酒逛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又被他气得病倒,没有办法处理政务。贾家很快就没落下来,恰好又逢官府严查富商大贾之门户,贪污银子一事被弹劾,花钱免去牢狱之灾后,贾家已徒具空壳,无法翻身。贾季姚成日拿他的妻妾子孙撒气,严重的甚至被她一气之下拧断了脑袋。
此时灵汐烛已有六岁 ,灵溪泉便想要与贾季姚商议和离之事,被拳打脚踢,他似乎是打上了瘾,三番五次跑到房中无故殴打灵溪泉,以她先前舞姬的身份羞辱她,她痛不欲生,夜里壮着胆子拿刀想杀了贾季姚,不慎被发现,就连同灵汐烛一起丢了半条命。
灵汐烛跪在雪中,望着母亲僵掉的尸体。他站了起来,拉着母亲的一只手,颤颤巍巍的走。
他要带母亲去一个没有贾季姚的地方。
他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看不清路。绊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此处没有贾季姚。
真好。
雪落在他和灵溪泉的身上,堆砌起来,像两个雪冢。
天好冷啊。
身上好痛啊。
怎么会这么冷呢?
脸颊上明明是热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