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仙界》八声肝舟

13、恶战 恐怖的一场

　　“呼哧呼哧”有什么在他身边剧烈地喘着粗气，似乎能感受到腥臭的味道。
　　不过，很快延幻便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呼吸。他太紧张以至于出现幻觉疑神疑鬼。
　　“玄奇——南宫——你们在哪啊？”延幻轻声呼唤，希望有什么人能给他回应。“啪嗒啪嗒。”身后传来稀碎却格外沉重的脚步声。他深感意外，转身想用剑照亮看看是什么东西。
　　是个人形，延幻松了口气，他见那人步履不稳，伸出一只手想搀扶一下。那个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只往近处走，走近了才让人发现他脖子像根麻绳般细的可怕，从疑似身体的其他出口传来绵长的吐气声。
　　“你……”延幻伸着手握了握拳，待那人再走近些，却停下了脚步，下一秒扑或者说倒在他身上，猝不及防地，延幻被他压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那股绵长的气息此刻化作了能理解的话语：“……快……走……”最后的尾音化作了气泡戛然而止。
　　延幻正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很快他便明白了，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夹杂着细碎的清脆的铃声。一群高大，壮硕，光着膀子的男人走了过来，身上各处都是墨色的纹身，说着听不懂的话，身上带着浓厚的铁锈气味。若要延幻评价的话，那么他就是明白了究竟为什么侦探小说中的屠夫总是最惹人怀疑。
　　铃声很有节奏感，是被那群汉子围在中央的一个女子的步子发出来的。她在汉子们中显得格外娇小，不过她超脱的美貌大概只是适配她高贵的地位，她身上是不同的赤色纹身，有着漂亮又精巧的纹案。
　　她穿着与普通仙界中人不同，能清楚看见她后腰上是一朵赤莲——是魔族圣女洛梨。
　　武道大会的魔族是女主角？我打圣女？不……倒不如说延幻此刻连那种想法都没有，只是装死趴着，希望那群人带着铁锈味赶快离开。
　　“咦，你们看，这把剑会发光。”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嘟囔什么，要命的是，他们直直朝着延幻这边走过来，似乎对他失手倒在地上的剑很感兴趣。
　　延幻不自主地缩了缩拳，随着两三人地震般踏步而来，他的心如擂鼓一样振动起来。千万不要……
　　其中一人伸手要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可他将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传来的竟然是炙烤皮肉的声音。那人吃痛，大叫一声松手，抬腿便是一脚，那把剑就飞起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延幻手边，擦伤了他的手。虽然延幻极力保持平静，可那血液汩汩流了出来。
　　“快看，这人还是新鲜的。”另一人眼见，说道。
　　正当他们要走过来围住延幻一探究竟时，圣女洛梨轻声呵斥：“已经让你们玩了那么久了，再不完成任务，魔尊亲自发落！”几人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裤子赶路去。
　　延幻悄悄捂住伤口，不敢做大动作，只是微微抬起头，看见圣女的脸庞果然是张扬明艳的美丽，足以让人相信她佩戴的金银首饰只是她美貌的衬托。
　　延幻与洛梨四目相对，他有足够理由相信如同他看见洛梨一样，洛梨看见了他。
　　不过，洛梨只是如往常一般转过了头，随着那群魔族一同离去。
　　像是错觉一样，也许她真的没看见，只是碰巧往这边看了一眼。
　　延幻又趴着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确信周围安全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周围是令人不安的寂静，但总比吵闹声好。
　　延幻转头去看依旧压在身上的人，当他看见称之为脸的部位时，意识到身上人的温度不过是延幻自己传给他的余温，倒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延幻抱着头在地上蹲了一会，把仰面朝天的无名氏翻了个面。
　　他抱着剑坐在一边，哆哆嗦嗦翻出了晶片，可惜的是，这东西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变成了漂亮的装饰品。他一把将晶片摔在地上，好一会又捡回来。
　　延幻用指腹呆呆地摩挲着晶片，当他感到腿上有些湿润的触感，才感觉到血已经浸透了衣摆，难怪感觉身体冰凉。他从兜里翻出一瓶普通的丹药吃了，血很快止住了。
　　“延幻。”有人拍他肩膀。
　　延幻下意识拿着剑回头就砍。“铛”地一声，凰天乗拔剑挡住，说：“是我。”
　　下一刻，那柄发光的剑掉落在地上，延幻一把拉近他，将头靠在他身上，紧紧揪着他的领子，喃喃道：“你还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要如何强大才能在数个魔族的围攻之下活下来，想来除了拼尽全力别无他法了。即便如此这孩子还是活下来了，虽然暴露了身份，但还是活下来了，即使于两世之间夹缝生存，即使违背所有人的心意，他还是活下来了。延幻觉得自己已经理解凰天乗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凰天乗发出了正常人会问的问题。
　　延幻摇头：“我只知道确实是魔族干扰，但是他们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凰天乗四周看了看，说：“应该是他们对结界做了手脚，把我们关在里面了。”
　　延幻说：“魔族圣女带着魔族战士若干人在屠杀仙界中人，我们先躲起来，等待其他长老救援。”
　　“你不能说服那些魔族么？”凰天乗似是讥讽般说了一句。
　　延幻摇头：“是我错了，根本不能指望和他们交流，我根本连听都听不懂。”
　　凰天乗嗤笑一声，又听延幻补充道：“等我学会魔族语再说吧。”
　　凰天乗：……
　　二人就这样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靠在一块休息，延幻问凰天乗以后能不能教他说魔族语，凰天乗倒是答应以后要是学会了就教给他。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寂静的黑夜，由远及近，声音之凄厉仿若鱼肉于刀俎之下。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一个与队伍分散的魔族，他与先前那些成群结队的魔族相比，更加高大强壮，筋脉像纹身一样从全身冒出来，扭曲成一团。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筋疲力尽的弟子，她一只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无力地在地上摩擦，大概是毫无反抗之力了，但她还是沙哑着声音，苦苦哀求留她一命。
　　“可怜的女孩……我们得去救她！她就要死了！”延幻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悄悄地打探那边的形势。
　　“等一下，现在你怎么不怕了？冒险去做这样的事？”凰天乗拉住他，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
　　延幻握住剑，说：“这个……他只有一个，而我们有两个，胜算很大！”
　　凰天乗松开手，坐了下来，也不管现在什么情况，闭上眼开始打坐。
　　“呃？什么意思？”延幻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你要热身吗？”
　　凰天乗睁开眼，说：“如果我们能安静躲着，那么他很大概率不会发现我们。”
　　“哈？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看着那个女孩被杀掉吗？”延幻情急，不小心大声了些，很快他就捂嘴瞪着凰天乗。
　　凰天乗依旧保持着冷静：“我想你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过于亲密了，我更愿意称之为‘半个死人’。”话说出口，他竟然感到有些后悔，果然还是回到了儿时的心智吗，这种时候居然吵架。最有效率的方法是让他闭嘴！
　　他缓了缓，补充道：“延幻……还记得吗？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延幻像是有些不理解，喃喃道：“可是……我们一起……？”
　　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送死行为，延幻说了这样一句话，仿若理所当然的，究竟是何处来的自信呢？仿佛跟着他就会获得胜利，产生错觉的人就这样跟着他走上绝路的钢丝。凰天乗绝对不会把性命交给这样的人，所以，他要让这个愚蠢的长老明白这个事实。
　　凰天乗本来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最后他也只是撇开头躲在巨石后面，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哈哈。也是，这很危险，如果你死了，一切都进行不下去了，这很有道理。根据我精密的计算，你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好，我会把你和那个女孩都带出去的。”延幻莫名开始翻自己的储存袋，一遍又一遍数里面的法器还有丹药。
　　凰天乗微微侧目：“……你还是要出去吗……”
　　“哈，那当然，我是长老！”延幻拔起剑，心想，要是没人陪着就退缩的话就太刻意了，还是硬着头皮上比较好，如果我真的是炮灰的话，我怎么会撑到现在，我一定是被庇佑着的……就算只救下来一个！
　　……
　　浓墨般的黑暗吞噬了山路，星月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魔族身上狰狞的纹身泛着幽幽血光，映得被他掐住脖颈的弟子脸色惨白，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一道冷冽的剑光突然破黑而出——藏在路边的延幻终于动了。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夜风的寒意直扑魔族后背，手中长剑嗡鸣震颤，剑尖精准刺向魔族后心的纹身要害。
　　魔族猝不及防，只见一点寒光裹挟着剑气压来。他怒吼一声，左手下意识松开受伤的弟子，反手拍向剑光，指尖淬着的黑气与剑锋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弟子跌落在地，惊魂未定地蜷缩到路边。延幻借势旋身，剑势连绵不绝，将魔族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剑光与魔气在黑暗中轰然相撞，延幻横剑格挡，却被魔族肩头狰狞的纹身迸出的黑气震得虎口开裂，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钉进地面。
　　魔族狞笑着欺身而上，利爪直取延幻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延幻双掌翻飞，指尖凝起寒冽水光，催动数道水柱如冰棱破空射向魔族面门。魔族猝不及防被溅了满脸冰水，喉间呛出一声闷哼。
　　可这法术不过是仓促间的自保招式，对皮糙肉厚的魔族而言，不过是划破几道浅痕的轻伤。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眼中凶光更盛，反手掐住延幻的脖颈，粗壮的手臂猛地收紧。延幻只觉胸腔骨骼咯吱作响，肺腑里的空气被尽数挤空，窒息的剧痛中，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勒得错位。
　　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延幻后背衣襟里，一道黄符被魔气燎得发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火符炸响的轰鸣震得魔族手臂发麻，灼热的气浪将他掀得踉跄后退，胸口被炸出一片焦黑的血洞，伤口处黑烟滚滚，显然已是重伤。
　　延幻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是……师姐的……咳咳。”
　　延幻捂着剧痛的胸口，撑着地面踉跄起身，目光死死盯住踉跄不倒的魔族。他踉跄走到到路边，一把拔出战剑，剑身亮着光，嗡鸣着劈开夜风，直取那重伤魔族的面门。
　　眼看剑锋就要刺入要害，黑暗里陡然炸响一声暴戾的咆哮，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疾冲而来。延幻只觉一股巨力撞在后背，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路边的巨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剑也脱手飞出老远。
　　“啊——！”
　　巨石后骤然响起女子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刺破死寂的夜色。两个魔族闻声转头，猩红的目光扫过巨石，只见阴影里除了那惊魂未定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滞的女弟子，还有见躲无可躲，准备拔剑的凰天乗。
　　新来的魔族见状，咧开嘴发出一声桀桀怪笑，猩红的目光扫向缩在石后的二人，抬脚就要踏过去。
　　“住手！”
　　延幻嘶声大吼，忍着剧痛扬手一掷，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破风而出，扎进那魔族的手臂。
　　“嗷——”魔族吃痛怒吼，手臂上的伤口滋滋冒着黑烟，动作顿时滞涩。
　　而那被延幻重创的魔族，此刻却趁着他分神的间隙，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扑了上来，鲜血淋漓却仍旧布满蛮力的手掌狠狠卡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延幻眼前发黑，他咬着牙催动灵力，指尖微动，那柄扎在新来魔族手臂上的飞刀陡然震颤，竟裹挟着对方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拽得踉跄着撞了过来。
　　两个魔族对视一眼，猩红的眼瞳里只剩对碍事之人的杀意，一左一右死死困住延幻，要将这屡次坏他们好事的麻烦彻底撕碎。
　　卡着延幻脖颈的魔族手臂青筋暴起，力道愈发凶狠。延幻只剩抽气的气声，但拼尽力气，将那柄还沾着血的飞刀狠狠插进对方的小臂！
　　“嗤”的一声，刀锋没入皮肉，魔族吃痛嘶吼，掐着脖颈的力道却分毫未松。同时，另一侧的魔族怒吼着挥拳砸来，危急关头，延幻唤出一柄泛着水色灵光的船刀死死攥住。
　　拳风裹挟着腥膻的魔气，狠狠撞上船刀。那魔族蛮力惊人，巨力震得延幻虎口迸裂，船刀险些脱手，拳锋余劲更是狠狠砸在他与重伤魔族僵持的左臂上。
　　剧痛炸开的刹那，延幻忽然反而清明不少，借着对方拳势前冲的破绽，手腕翻转，船刀如毒蛇吐信，“噗嗤”一声，狠狠插进了那魔族的腹部。
　　下一秒，那柄水幻化的船刀分解成锐利的水环，以延幻自身为中心超高速旋转切割。两个魔族伤口被水环切割身受重伤，水环切割的同时，连同血液一齐吸收，整个逐渐沾染上猩红的颜色。
　　那两个魔族意识到水环的威胁性，放弃用身体对抗，而是转用法术抵抗水环。水环与魔族的肉身接触，发出的声音就像硬物碰撞。
　　延幻咬牙撑开水环，魔族们就不得不松开他后退几步。然而，水环越是切割，吸收的血液越多，本身能变得更大，魔族越虚弱。直到他们再也抵抗不住，跪倒在地，任凭在黑暗中闪着红光的水环分解他们的肌肉。
　　“怎么会……这样……”魔族们最后的最后，一定是这样想的。延幻甚至能想象他们脸上不可置信、不甘心、不愿面对的表情。
　　“哼哼……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我做到了……区区魔族根本不是我的对手！……yue……”
　　延幻忽然止不住地反胃，他冷静下来，翻出一大把丹药拼了命往嘴里塞。“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开心，杀他们不是我的目的。”延幻在心里想。
　　“咳……咳……”地上的魔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延幻眼神一亮，凑近了些，这些魔族身上的确有水环留下的可怖伤口，但是，谢天谢地，他们还没死。大多数时候皮糙肉厚还是有好处的。
　　延幻对他们说话，虽然他们可能听不懂，但是也要告诉他们自己是可交流的对象：“你们两个，简直可恶的要命。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绑在这里，等其他人来审判你们。”
　　延幻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根绳子把他们背靠背绑了起来。由于他们的伤口有些过于狰狞，延幻怀疑他们是否会散架，于是他只好拿出药粉往他们身上撒。两个魔族闷哼几声，算是有活力了些吧。
　　“好，就这样吧……玄遏……玄遏？”延幻安置好魔族，回到巨石后，发现凰天乗和那名弟子都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了？延幻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他不禁想，是不是他太沉迷战斗，又有魔族把他徒弟抓走了？
　　“玄遏！——”延幻放声大喊，放出水刃，把周围的树木石块全部砍倒掀飞。
　　“铛”的一声，是石块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延幻听见，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冲里面喊：“玄遏，是你吗？”
　　里面如他所愿传来了声音：“延幻？是我，你没事？”
　　延幻提着发光剑挤进山洞，发现凰天乗正在打坐休息，那名弟子已经包扎好，躺在一边睡着了。
　　“她没事，太好了，谢谢你，玄遏。”
　　凰天乗不自在道：“无事，只是觉得，如果她死了你会很伤心吧。”
　　延幻不解：“我当然会，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你面前，你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凰天乗说：“我不认识她。”
　　延幻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和他争辩了，把剑插在中间充当光源，在角落靠着墙打盹。
　　凰天乗将山洞门口整理好，又用灵力加热弟子的身体。等他做好这些，其他两人已经睡得有点死了。凰天乗有些担忧地看向山洞口，又看看延幻，忽然从心底莫名传来一股安心，于是他也在角落里坐着，头脑逐渐模糊，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凰天乗一惊，山洞不大，原来是延幻睡着睡着把头靠在他身上了。凰天乗微微叹了口气，忽然注意到延幻的脸上蹭了一些脏脏的东西。
　　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是魔族腥臭的血液，已经干涸了。

作者有话说

　　goldenslaughterer-z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