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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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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料峭,今晨又落了一场小雪,扬扬洒洒点在院里的冬草枯枝上,暖阳一升高就化作了露水,莹润剔透。
院里的雪水早早被负责洒扫的仆人打理干净,湿了主子的绣鞋,叶芜荑不在意,沈管家却是会训斥的。
沈知秋那日来告知第二考的内容后就在府中住下了,也是谷主的意思,照顾她的起居,护卫她的安全,直到第二考结束,其余的一概不管。
自那日以后沈知秋也兢兢业业担起了叶府管家的责任,给叶府里里外外添置了不少东西,还从人牙子手里挑了十来个人到府里伺候着,小丫头豆蔻便是其中一个。
豆蔻在人牙子手里时还不叫豆蔻,是叶芜荑取的名字。挑人那日叶芜荑正好经过,几排人里有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见了她也不惧怕,其他人都垂着脑袋,只有她抬脸四处张望,见被她发现了还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叶芜荑交待沈知秋要了这个小姑娘。
人到了院里才知道这姑娘已经十三岁了,因为跟着人牙子时没吃好,硬生生矮了同龄人一个头。
豆蔻一身水红色棉裙,外罩了件月白撒花夹袄,梳着双丫髻,还别了两朵不知从哪里采的小花儿。端了个凳子立在屋外瓦檐下,举着两只胳膊费力的往檐上挂风铃。
可惜今日没有风,听不见风铃的叮铃声了。
叶芜荑抬眼往窗外看着,见豆蔻从凳子上下来,笑着唤她进来:“把这碗牛乳喝了。”
沈知秋让厨房给叶芜荑每日备一碗牛乳,叶芜荑又吩咐多备一碗给豆蔻,让她快快长身体。
豆蔻把凳子搬回原来的位置,又拿绢布仔仔细细擦过,确认一尘不染了才走到桌边捧起那碗牛乳喝了干净。
“少主一会儿午膳要吃什么馅儿的汤圆,奴婢先去吩咐厨房备着。”豆蔻放下碗合手笑道,“沈管家说少主是平溪人,冬节的时候你们那儿吃的是汤圆。可糯米夜里不好消化,又嘱咐说若是少主念了,就让午膳时安排着。”
沈知秋这管家当的实在是尽职尽责,叶芜荑笑笑:“那就花生吧。”
豆蔻点点头,憨笑着应了:“那便给少主安排一碗花生馅儿的汤圆。”
矮身行礼后转身正要出去,忽然见一个男子提着黑檀木雕花食盒闯进来。豆蔻指着那人,被吓得有些结结巴巴地大声问道:“你……什么人……怎么在府中乱闯?”
苏合香提着食盒也不进来,站在屋外敲了敲敞着的门,轻笑着放柔声音问道:“芜少主方便让我进来吗?”
“殿下何时学会的小贼行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爬我这院墙。”苏合香来了并没有人通报,只需一想就知道这人走的不是寻常路。叶芜荑瞥他一眼,抬手吩咐豆蔻,“给太子殿下倒茶。”
豆蔻惊得低呼一声,又撇撇嘴小声嘀咕:“太子殿下也不能随便爬少主院头啊……”嘴里喃喃手上却没闲着,给苏合香沏了新茶。
“你这新得的丫头倒是有趣。”苏合香挑眉笑笑,接过茶盏小呷一口,“受人所托给芜少主带了东西。”
叶芜荑看着桌上的食盒,顿了一瞬,倏地亮了眼睛冲苏合香问道:“汤圆?”
苏合香放了茶盏,点点头,伸手打开带来的黑檀木雕花食盒,从里边端出一碗白胖圆滚的汤圆:“贵妃娘娘托我给你带来的。”
“好香。”叶芜荑接过盛着汤圆的玉碗,凑近鼻尖嗅了嗅,又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小勺子舀了半勺甜汤呷一口,唇齿都是香甜。
叶芜荑吃到好吃的东西跟平时对他冷脸的样子完全不同。小小咬一口汤圆皮,软软糯糯的糯米皮让她满足到轻叹眯眼,酥甜的花生碎酱从里边流出来,粘到她的唇上,亮晶晶的一层,看上去也好甜蜜的样子。苏合香看得发愣,两只眼睛呆兮兮的。
立在一旁奉茶的豆蔻偷偷挑着眼把苏合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木头疙瘩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想了很久,才憋不住出声:“殿下的也想吃汤圆吗?今日冬节府里备着不少,可以吩咐人给殿下下一碗。”
叶芜荑听言抬头看苏合香,睁着被热甜汤蒸得湿漉漉的眸子看他,眼里的疑惑似乎真的在询问他是不是也想吃。
“咳……不必。”苏合香回过神,拿起茶盏胡乱喝了一口,眼神乱瞟,耳垂渐渐透出红来,“冬节祭典结束我就到灵犀宫看了贵妃娘娘……”
“嗯…”叶芜荑把剩下的半个汤圆送进嘴里。自从姑姑入宫她就很少有机会吃到姑姑做的汤圆了。
见苏合香看着她又久久不开口,叶芜荑抬手示意,让豆蔻去厨房盯着今日的午膳。
豆蔻行了礼,走到门口犹豫一阵,没把门关上,朝厨房方向去了。
“文家从鬼市购买了大量的若敖,只是这药绝对没有用在贵妃娘娘身上。”苏合香见人出了院门,走远了才开口。
叶芜荑最后一口甜汤下肚,静了许久,笑笑:“我知道。文匠章在朝堂上历来和大皇子一道,若敖无非是让人无法生育,可即使贵妃娘娘……我姑姑现在诞下皇子也威胁不到苏合昭的地位,他们的对手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
药王谷不入仕,不牵涉朝堂,叶瑾韵隐去身份入宫为妃,既然苏合香能查到若敖,知道她在查毒,必定也能从中猜到叶瑾韵身份,她也不必藏着掖着。
苏合香心中暗笑,没想到小神医对他如此坦荡。叶瑾韵的身份他本来打算叶芜荑不说他就装作不知,大家装糊涂也算有了共同的秘密。
面上憋着笑,清清嗓子正色说:“文匠章为人迂腐古板,既看不惯本太子非嫡非长,也看不惯苏合辙揣奸把猾,对大皇兄那种老实人倒是颇为欣赏。每次有御史弹劾本太子他都不忘附议一下,恨不得把本太子踢出东宫大门。”
叶芜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拢在手里,茶盏的温热渡过手心,让她微凉的指尖有了温度。
“还是宫里人。”叶芜荑想了想,喃喃低语,“谷中已经派了人手,还是没能躲过暗箭。”
“药王谷也不是哪里都能握在手里的,皇宫还是天家的皇宫。”苏合香又笑得没个正形,食指沾了滴在桌上的茶水在桌面上涂画,“后宫女人多,是非自然少不了。狼多肉少,僧多粥少难道不是这个理?”
叶芜荑看着他在桌上写下的观澜帝名字,白他一眼,心道,苏合香果真是观澜帝的大孝子,大逆不道的话张嘴就来。他人整日在彼岸阁挥金如土,嘴巴又连观澜帝都敢拿来调侃,时至今日还没被那些大臣踹出太子府,实在是个奇迹。
“殿下以后也少不得做那块肉当那碗粥。”叶芜荑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心里莫名堵得慌,悄声怼道。
“嗯?你说什么?”苏合香凑过身。
“没什么。”叶芜荑后仰半分和他拉开距离。
苏合香端起茶盏饮罢,皱眉委屈:“这茶冷了!”说完又换了副玩味的笑,“黄鼠狼想偷鸡就会掉下毛。要说起若敖的毒性你比我清楚,要抓住这狼,机会多得是。”
若敖和其他毒药不同,既不取人性命,也不能一劳永逸,和其他避子药相比胜在不会出现差错。既然下毒那人的目的是让叶瑾韵不能有孕,到了日子就一定会再次下手,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即可。
“瑾妃娘娘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盯着,保证能把背后之人揪出来!”苏合香歪头看着她笑,眼睛亮晶晶的。
叶芜荑心尖一抖,定了定神,淡淡笑道:“殿下这是在同我做交易?今日前来,只是受人所托送这碗汤圆吗?”
那晚苏合香说要同她合作,叶芜荑没答应也没拒绝。药王谷之人不涉朝政,不扰朝纲是规定。她从小努力上进,目标也只有药王谷谷主之位一个,朝堂风云诡谲,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可是叶瑾韵在宫内,她想保她安稳太平。
后来苏合香也没来扰她,叶芜荑以为合作的事就此揭过,她也不用再为此思虑烦恼,没成想苏合香竟爬她的院墙进来了。
“送汤圆的确是借口,”苏合香倾身上前并不触碰到人,挑眉笑看着她,“多日不见对美人儿想念得紧,就寻了件送汤圆的差事来瞧瞧。”
叶芜荑眨眨眼,对苏合香没提合作的事有些意外,一时愣住。须臾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后更是不能发出一言,撇开眼不看他,暗暗咬牙不去理会他话里的佻达。
苏合香细瞧着面前羞得气急败坏又极力隐忍他的人,觉得有趣,心下心情又更好上几分,正想开口提别的事就被院里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豆蔻跑进院子,又突然想起沈知秋交待的规矩,立刻停了步子,有模有样的走进叶芜荑房中行礼:“少主,辙王妃来了,沈管事让奴婢唤您过去。”
“嗯?”叶芜荑疑惑。
“是我那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三皇嫂。今早祭礼刚结束圣旨就下来了,苏合辙现在是辙王爷了。”苏合香懒懒地解释。
按惯例苏合辙早就应该立府封王了,可观澜帝似乎忘了一样一直没提,立府两年,封王的圣旨才姗姗来迟。
叶芜荑闻言正了正神色,起身往外走:“知道了,你同我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仍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添了杯新茶的苏合香,“汤圆已经送到,殿下是不是该回去了?”
苏合香把茶饮尽,不情不愿应声:“哦。”
叶芜荑低头,唇角扬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
TBC.